第53章 敞開心扉(1 / 1)
京城的函史到達芙蓉谷之時,高東麗正在外面打獵。
“郡公的信?”高真真的貼身侍從馬朝義“恰好”路過高東麗的府邸,看到迎面而來的函史。
馬朝義是馬秋月的哥哥,比她大上兩歲,已經十五週歲了。與他的妹妹一樣,他的身高中等但身材苗條,長一雙長腿。雖然下巴尖銳,但飽經風霜的皮膚讓他看上去頗具男子氣概。他的胳膊強壯有力,腰間別著一把劍,彰顯著他是郡主貼身護衛的特殊身份。
“是。”函史應答道。
馬朝義瞄到信封上蓋的是丞相酈商的印信。
“郡公去打獵了,把信交給我吧。”馬朝義用嚴肅的語氣要求道。
函史爽快地將信放到他手上,恭敬地離開。
按照高真真事先的囑託,馬朝義立即將書信送到柳然手中。柳然不敢懈怠,第一時間便趕到了棲霞館。
府裡的家丁將柳然請到書房等候。
柳然雙腿盤坐在一張鋪了獸皮的小床上。因為知道他的身份,家僕不敢怠慢,為他準備了豐盛的水果和點心。高東麗回來的時候,柳然面前案几上的食物已經被他吃了大半。
“屬下見過郡公。”聽到門外馬靴有力的踏地聲,柳然趕忙起身行禮。
高東麗剛一進門便將馬鞭扔給一旁的僕人,只簡單地對著柳然頷首當作打招呼。從臉色來看,他的心情欠佳。
“郡公,那些兔子?”跟在他身邊的侍衛秦山小心翼翼地問。
“都拿去烤了!”高東麗鏟子似的鬍鬚猙獰,任何一句話都極有可能將他惹惱。
待他走到座位上時,侍女們趕忙侍候他脫去身後的披風。
“聽說大邑那邊來信了?都說了些什麼?”高東麗看都不看柳然一眼,徑直向他的高椅走去。落座之後,侍女跪在地上為他脫下馬靴,換上舒適的織錦鞋子,然後為他揉腿解乏。
“屬下不知,是丞相酈商給您的來信。屬下來的時候剛好遇見函使,所以就將信捎了過來。”柳然恭敬地將信遞了過去。
“酈商?”高東麗來了一些興致,將信開啟。
柳然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緊繃的臉漸漸舒展開來。
“這個酈商還真是有些用處。”高東麗的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笑。
“他在陛下面前大力誇讚了芙蓉谷的將士們不畏艱險,北上平叛的豐功偉績,說我身為胡人的首領深明大義,為朝廷雪中送炭,應當大力頌揚。陛下對他的話深以為然,將芙蓉谷以北的高嶺郡也作為封地賞賜於我。”
“這可真是件值得慶賀之事啊!”柳然咧嘴笑道,“依屬下看,接下來丞相極有可能說服皇上,將整個原州都交給郡公管轄!”
“你當真這麼認為?”高東麗將雙腿叉開懶洋洋地仰在鹿皮墊子上,“我對你的預言可是極為相信的!”
“這個只是屬下的推測,算不上什麼預言。”柳然咯咯笑道,“主要還是得看丞相那邊能使出多大的力來才是。”
“柳公不必緊張!”高東麗架起腳來,把金黃色的馬褲露在外面,“就憑你有預測到雁台州必亂的本事,我也會記你大功一件!在我心裡,你就是個半仙!”
“郡公謬讚了。所謂的占卜觀星,其實不過是對時局充分了解之後做出的預測。天象、龜甲、鹿骨是對這種預測更加精妙的解讀。”柳然撫摸一把柔順的鬍鬚。
“你就不要謙虛了,”高東麗擺擺手,“總之,以後你就是我高東麗的謀士!以後可要多為我出謀劃策才是!”
“是,屬下定當盡心竭力。”
“今日我剛好打了一些野味,準備拿來下酒。你的運氣不錯,就留下來陪我一起享用吧!”見柳然沒有離開的意思,高東麗索性將他留下作陪。
“多謝郡公,那屬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是個好時機,柳然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準備接下來聊天之時旁敲側擊世子之事。
高東麗用力擊兩下掌。僕人們低著頭按部就班地架起烤爐,將兔子逐一串在細長的木頭籤子上。
侍女們將盛酒的盤龍金樽端上來,擺放在高東麗和柳然的案几上。再將梅瓶開啟,一股淡雅宜人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
“此乃何酒,竟然如此醇香?似是京城的鶴觴但細細聞起來又沒有那麼濃郁,而是清香撲鼻。”柳然沉醉地吸一口氣。
“柳公果然是懂酒之人,只是聞一聞就能分辨出酒的不同。此酒的確不是鶴觴,而是來自楚國的山陰酒。”只要有人誇讚他的美酒,高東麗就心情愉悅。
“南國之酒,定然是佳品!”柳然的臉上堆著笑容。
僕人將酒倒入杯中。
“瞧瞧它的顏色。”高東麗看著金樽中琥珀澄金、圓潤剔透的液體,不由得讚歎。
“屬下敬郡公一杯!”柳然舉杯,“望芙蓉谷蒸蒸日上,郡公心想事成!”
“好一個心想事成!”高東麗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香醇的液體攸然滑過舌尖,潤潤地過喉,滑滑地入嗓,暖暖地浮動在腹間,讓他暫時忘卻了那些不快之事。
柳然咂咂舌頭嘆道,“果然是好酒!”
爐火劈啪作響,幾隻野兔的表皮已被烤成黃澄澄的顏色,油脂都滲了出來,令人垂涎欲滴。
僕人們不斷將香菜汁均勻的淋在肉上,待烤熟後,將它從棍子上取下,切成一片一片的,分別放入高東麗和柳然面前的盤子裡。除了野兔之外,另外一個爐子上還烤著鹿肉和犬肝。
“屬下是何等的榮幸,能與郡公一同分享此等美味!”柳然發自內心的感慨,“本來屬下還不覺得餓,這會兒五臟廟都要造反了!”
“那柳公就快吃吧。來來來,好酒就要配好肉。”高東麗抬手做一個“請”的手勢。
柳然叉起一塊帶皮的兔肉放入口中,酥脆的兔子皮瞬間在唇齒之間融化。柳然陶醉的閉上眼睛。
一旁的侍女笑著再為他斟上一杯山陰酒。
“看來柳公很是享受這頓野味啊!”高東麗也夾了一塊兔肉放入口中,嚴厲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獻之!所謂的人間美味也不過如此吧。能夠享受如此美味佳餚,屬下真是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柳公誇張了些吧,一頓肉一口酒就當真沒有煩惱了?”高東麗舉杯飲酒。提到“煩惱”二字,他的神情顯然變得嚴肅了不少。
“對屬下來說的確如此啊,每日有好吃好喝的就很滿足了。不過郡公肯定有所不同。身為一族之長,您要操心的事可是多得多!
若是將來當上了原州刺史,那可就更會忙的不可開交咯!屬下見郡公近日來神色憂鬱、脾氣暴躁,還是要放寬心才是!”柳然瞄一眼高東麗,見他的臉色陰沉下來。
“你可知道我為何事憂愁?”高東麗大力咀嚼著犬肝,目光猶如一隻受傷的狼。
“屬下愚鈍,不敢胡亂猜測。不過若是今日丞相的訊息也未能消除您的煩惱的話,想必郡公的憂慮應該是在家務事上了。”柳然不看他的眼睛,而是默默地為自己斟上一杯酒。
“你果然是料事如神,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高東麗獨自將酒灌入肚中,表情陰鬱,“說起來,這件事情丟的都是我的臉面,不說也罷。”
“不瞞郡公說,屬下家裡的煩心事也不少呢。”柳然放下金樽,長嘆一口氣。
“柳公有何煩心事?不妨說來聽聽?”高東麗變得專注起來,像是遇到了知己。
“屬下的犬子,從小就體弱多病,無法行動自如。五歲之前,我們夫妻二人為了他四處求醫問藥,幾乎將家產都散盡了,生怕他不能活。
現在他已經年滿十歲,可看上去依然比同齡的孩童矮小許多,腿腳也不靈便,而且一到冬季就容易患病。
屬下時常在想,只要吾兒身體健康,不論他以後做錯什麼事情,我們都不會怪罪他。”說到動情之處時,柳然的聲音竟有些哽咽。
“只要身體健康,他就算變成個逆子你也認了?”高東麗將胳膊搭在膝蓋上注視著柳然。
“是的郡公,我和我的夫人寧願他是個逆子。逆子身體好、精力充沛。再說了,我們又不是生在皇家,就算是逆子又有什麼好叛逆的呢?”柳然用衣袖輕輕擦拭一下眼角的淚水,
“郡公乃是有福之人,世子和郡主都無病無災,這就是上天對您最大的恩賜。我們這些做父母的,不應該對孩子的要求太高。”
高東麗默然的看著眼前的酒,想起了世子。是啊,至少這個逆子是健康的,而我卻將他打了個半死。
當天自己拿著皮鞭抽打兒子的場景浮現眼前,他看見自己猙獰的面孔和高侃無助的求饒,還看到兒子的後背撕開,露出血肉……突然之間,高東麗感到自己的內心一陣顫抖。
不知世子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從此以後不再健康,也變成了一個廢人?想到這裡,高東麗不安的皺了皺眉毛。
可是我不能原諒他,他跟我的小妾私通!我用什麼理由寬恕他,若是我寬恕了他,我的顏面何存?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犀利起來,我是芙蓉谷的首領,絕對不能心慈手軟。可他是世子,另一個聲音說道,你總不能一直關著他吧?
“倒酒!”高東麗伸出手去。旁邊的侍女注意到了他神色的變化,慌忙為他將酒杯斟滿。
“郡公?”柳然詫異的看著他,“是屬下哪句話惹怒了郡公嗎?”
“哎!”高東麗將金樽用力放在案几上,杯中之酒濺出來不少,“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那我就索性一吐為快!你可知道我為何匆匆率軍返回芙蓉谷,連京師都沒去?”
“屬下不知。”柳然一臉茫然,“不過屬下的確好奇不已。”
“那是因為……因為我收到家僕的密報,說我的兒子他……他與我的小妾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