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酈姝(1 / 1)
“放本宮出去,本宮要見皇上!”步輦還沒到嘉寧殿,酈姝抓狂的聲音就傳到牆外。
“母后,朕不想見她,還是由母后代朕去問話吧。”拓跋明最不能忍受女人的哭喊。倒不是因為他對女人懷有同情之心,而是她們的哭鬧常常令他心煩意亂不知所措。尤其眼下這個哭喊的女子還是平日裡讓他忌憚三分的酈姝。
叱羅氏以沉默應對皇帝的提議,拓跋明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她的身後。
“太后,皇上!臣妾犯了何罪?為何禁臣妾的足?”正與門前的侍衛爭吵不休的酈姝一眼看到太后和皇上的車輦,立即奔跑過去跪倒在車前。她的頭髮散亂,高貴的面容望向拓跋明時眼中充滿怨怒。
“皇后,你是一國之母,如此這般像什麼樣子?”叱羅氏呵斥道,“有什麼事情進去再說!”
丹玲攙扶著酈姝起身。
叱羅氏的話讓她漸漸恢復理智。沒錯,連發生了何事都不清楚,我為何要問自己犯了何罪?酈姝為自己方才的愚蠢後悔不已。
“皇后。”叱羅氏端坐在殿堂之上問話,“有人指控你毒殺皇妃梁氏以及她腹中的胎兒,還慫恿皇上徵召梁氏的父親回京,藉機將其一併剷除。可有此事?”
“太后,”這些話大大出乎酈姝所料,她曾設想過無數種被禁足的可能,可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抓住了自己如此致命的把柄。
酈姝蒼白的嘴唇結結巴巴地支吾著,“不……不不,臣妾未曾做過這些事……臣妾真的擔不起如此之大的罪名啊!”
“太后、皇上!娘娘已經是後宮之主,身份如此尊貴,何故要害一個妃嬪?此事定是有人汙衊娘娘,還望太后和皇上明察!”丹玲雙膝跪地為酈姝求情,她的臉色看上去比酈姝沉靜老練的多。
“因為皇后自己不能生育,所以妒火中燒,想要害死梁妃腹中的龍胎!”既然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朕就索性跟你挑明!拓跋明聲音尖銳地指責她。
“皇上可以怪罪臣妾無能,生不出皇子,卻不可以將殺人的罪名扣到臣妾的頭上啊!”酈姝面前一陣眩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瑪瑙一般的雙眸噙滿淚水。
“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拓跋明本不打算與她撕破臉,但見她那副嘴硬的模樣,不得不當眾扯下她偽善的面具,詳細地說出千林岡一事質問於她。
“梁刺史的兩名侍衛被箭射死,沒有逃走?”該死的何秀枝,你是怎麼為本宮辦事的?酈姝雖然哭成淚人,可頭腦依然清晰。既然你辦事不力,那就休怪本宮把罪名都推到你的頭上!
“怎會這樣?”酈姝一臉無辜地看著皇上和太后,“何護衛回來之後明明告訴臣妾那兩名侍衛都畏罪潛逃了。臣妾沒有在現場,對此一無所知!不如將何護衛請來當面對質?”
“朕才不會與一名低賤的護衛對質!”拓跋明像個孩子一般叫道。
“皇上不與其對質,怎能瞭解事情的真相?”叱羅氏神態從容,“他人在何處?”
“就在嘉寧殿,臣妾讓丹玲去喊他過來!”酈姝淚眼朦朧地看一眼丹玲。
片刻過後,何秀枝走了進來,面目陰森。
你若是敢亂說話,本宮就拔了你的舌頭,再活剝了你的皮!酈姝透過眼睛的餘光瞄他一眼以示威脅。隨即意識到他在世上無親無故,任何威脅對他來說都起不到作用。
酈姝開始後悔將他叫過來對質。萬一他將整件事情和盤托出,我就會被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可是事已至此,我只能賭一把了,賭注就是他對我的忠心。酈姝咬緊下唇,靜靜地等待何秀枝答話。
“你就是前往雁台州宣旨的何護衛?”即便是像叱羅氏這種閱歷豐富之人在與何秀枝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對視時也有一絲莫名的恐懼。
“是。”何秀枝的聲音也極為古怪陰森。王侯將相、富商貴胄、布衣平民都會死在我的手上……我將成為我的主子最為得心應手的鷹犬……只要始終忠於我的主子,我將永遠獲得寬恕……算命法師的話語縈繞在何秀枝耳邊。
“有人指控梁刺史是被你殺死的,他的兩名貼身侍衛也是中箭而亡,並非畏罪潛逃。”叱羅氏直言道。
“梁刺史是自殺身亡,其餘二人乃是畏罪而逃。”何秀枝如木頭一般呆板地糾正她。
“胡說!”唾沫從拓跋明的口中噴濺出來,“都已經有人在千林岡發現了他們二人的屍體,你還敢狡辯!朕非要將你五馬分屍不可!”
“屍體在何處?”何秀枝的內心毫無波瀾,眼睛轉向拓跋明。
“自然是在千林岡。”拓跋明的氣勢明顯弱了許多。
“陛下親眼見過?”
“沒有……”
“他們將屍體帶來給陛下看了?”
“也沒有……”
“那陛下為何對此深信不疑?”何秀枝的每一句問話聽上去都沒有任何溫度,就像高高在上的判官審判他罪犯。
“你……”拓跋明感覺自己被嚴重地冒犯到了,氣急敗壞地捶打一下案几,“是朕審問你還是你來審問朕?”
“皇上,”叱羅氏按住兒子的手背,“雖然這個何護衛頗為無禮,但他說的卻有幾分道理。”
“這些都是皇叔的手下查證過的,朕的皇叔不會騙朕!”拓跋明倔強地叫嚷。
“原來是太尉大人。”酈姝聲音哽咽,抓住機會反駁,“皇上難道不清楚他與臣妾的父親向來不合嗎?”
“皇上,如今看來,皇后弒殺后妃和大臣的罪名難以成立。”叱羅氏道。
“這件事情在會審之時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朕現在不想與你爭辯。”拓跋明挪了挪身子,決定質問她另外一件事,“那你與公孫恪私通又是怎麼回事?”
他究竟揹著我查了多少事?酈姝這才意識到自己平日裡總覺得皇上遲鈍因此極少防範他是犯了多大的錯誤。
“臣妾……臣妾怎會與楚人私通?臣妾究竟是得罪了誰?為何一下子被扣上如此多的罪名?”比起方才的矢口否認,酈姝這次明顯心虛了許多。
與公孫恪之間的感情是她的軟肋,她生怕自己對公孫恪這份邪惡又純潔的愛情被曝光於眾人之下。不過此刻她更加擔心的是公孫恪。既然他們已經抓住了把柄,就一定會同時對他下手。
“哼!有人親眼看到你們二人在宮中行不軌之事!你若再不承認,朕就把那個楚國人給砍了!”
酈姝紅腫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蔣芮,在與這個太監的目光相遇之時,她確定自己已經無法辯駁。
“皇后,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叱羅氏嚴厲的聲音攻破了酈姝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母后問你話呢,還不快說!”因為方才被駁了顏面,拓跋明抓住機會反擊。
看來我今日難逃一劫,我被蔣芮抓到了把柄,若是再不承認,恐怕他們會認定我上一件事情也是在狡辯。比起治我一個殺人之罪,這個罪名算是輕的,只要我說的足夠謹慎。
“臣妾知罪。”酈姝流下懊惱的淚水,“臣妾自知遲遲無法生育,在宮中漸漸不受皇上喜愛,度日如年,所以愛上了擺弄楚國的器具。
楚國使節公孫恪恰好能夠可以為臣妾帶來許多楚國的新鮮事物——茶葉、衣裳、飾品,所以閒來無事的時候,臣妾就讓下人們請他來嘉寧殿飲茶、下棋、作詩打發時間。”
“只是打發時間這麼簡單?你當朕是這麼好糊弄的嗎?”拓跋明惱羞成怒地打斷她的話。
“臣妾……臣妾的確對他抱有一些好感。”酈姝羞愧地泣不成聲,“但從未有過逾越……”
“都有人親眼看到了你還嘴硬!”拓跋明不想再聽她繼續狡辯下去。
“皇上!”叱羅氏制止住兒子,“酈姝現在還是夏國的皇后,不得損傷她的尊嚴。”
“那朕的尊嚴又該怎麼辦?”拓跋明瘦削的臉頰漲的通紅,堅持不肯讓步。
“皇上想要怎樣?”叱羅氏舒一口氣問他。
“朕在九華殿的時候就說過了,要將她關押到銅壁城去,讓三司會審!”
“難道皇上就一點錯都沒有嗎?”叱羅氏知道一味的勸說兒子已經沒有什麼作用,決定換一種方式說服他。
“酈氏千錯萬錯,都是錯在嫉妒二字上。方才她也承認了,是皇上怠慢了她,才導致她在宮中度日如年。
如今酈商已經被你控制了起來,估計丞相之位是保不住了。酈姝也當眾受辱,公孫恪也被關押了起來,這難道還不足以讓皇上解氣嗎?
皇上不要忘了,當初是誰助你登基稱帝的,你總不至於對他們父女二人趕盡殺絕吧?”
見拓跋明不再頂撞,叱羅氏繼續道,“記得皇上不久前對我說過,如今夏國周邊的局勢並不安定,若是我們朝廷內部搞出這麼大的事情,恐怕對國家不利。
北方的樓羅定會將此事當做笑話,南方的楚國則會因為皇上逮捕了他們丞相的兒子對夏國心生怨恨。我勸皇上還是好好想想,權衡利弊之後再做決定。”
“難道朕就這麼放了皇后?那朕以後在朝臣面前顏面何存?”拓跋明的內心無比執拗。
“我並沒有讓皇上對此事置若罔聞,而是讓皇上謹慎行事,為彼此留有餘地。”叱羅氏煩躁地轉動一下佛珠,她意識到眼下必須解決皇上的顏面問題,“依我看,不如就將酈氏關進華安寺,讓她反省一段時日,小懲大誡。
這算是家醜,千萬別搞什麼三司會審,到時候丟的是我們皇家的臉面。至於酈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位高權重得罪了朝臣,哪怕皇上罷免他的丞相之職,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還有那個公孫恪,我看就儘快把他打發回楚國去了事,免得生出閒言碎語。”
沒有了拓跋啟和顧嶼在身邊,拓跋明就像是失去了大腦,不知該不該服從叱羅氏的指令。不過她方才說的有關家醜不可外揚的話切切實實地打動了他,讓他不敢輕易把事情鬧大。
“對酈氏的處置,朕就依著母后的意思來辦。”拓跋明眉頭緊皺,“但是公孫恪不能那麼輕易的就給放了!”
“我只是給皇上提個建議。”只要能保住酈氏一族,叱羅氏的目的就達到了,她才不關心公孫恪的事,“我身為一個太后,只希望你們拓跋氏的江山永固。
如今看到皇帝想通了,我也就放心了。皇上忙碌了一天,還是快回去歇息吧。”叱羅氏生怕兒子反悔,立即站起身來將此事敲定,“酈姝,即日起你便搬到華安寺去好好反省,知道嗎?”
“是,太后,臣妾一定深刻反省悔過自新。”酈姝明白這已經是她最好的歸宿,趕忙叩首答應。
“還有何秀枝,不管怎麼說,他都對梁昌之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至於如何處置,就交給皇上裁決。”
“朕早就想好了,要將此人重打一百大板,然後關進駝牛署做苦工!”既然處置不了酈氏,朕就拿她宮中的人解氣。
“好了,我累了,要回清輝宮靜養了。皇上就陪我一起回去吧。”叱羅氏吩咐道。
“是,母后。”拓跋明一邊氣鼓鼓地站起身來一邊順從地攙起她的胳膊。
“對了,”叱羅氏轉過身來看著酈姝,“你的那個小太監還在我那裡,稍後我就打發他回來。不過嘉寧殿他是待不下去了,就將他也發配到駝牛署幹活吧,也算是對他不守規矩的一種懲罰!”
宗喜,酈姝抬起頭來,嘴唇止不住地打顫,我就知道是他救了本宮。
“皇后娘娘,”他們離開之後,丹玲上前攙扶酈姝起身。
我還算是什麼皇后?酈姝失魂落魄地坐在軟榻上。
短短一天的時間,我幾乎失去了所有。父親不再是丞相,公孫恪也被他們抓了起來。想到公孫恪,酈姝拿手捂住胸口,他們究竟把他關到了何處?
“娘娘,您喝一口茶水吧。”丹玲看到酈姝痛不欲生的樣子,不知如何勸她。
“去收拾東西吧,本宮要去華安寺閉門思過了。”酈姝擦乾淚水,緩緩地說。
嘉寧殿外,一輪彎彎的新月優雅的掛在院落中一棵松柏的枝頭,幾片烏雲在夜晚的晴空中飄來蕩去,遮住了月亮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