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刺史府敘話(二)(1 / 1)
黎爍注視著拓跋啟,認真揣度和分析著這位位高權重之人。剛剛進入城門的時候,他帶給黎爍的第一印象是位性格隨和、待人和善的長者,與他現在談論公事時的冷峻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不過不論從他展示出的哪幅面孔來看,黎爍都確定他“夏國之柱石”的稱號名副其實。
“不知酈商下臺之後,現在由誰來擔任丞相一職?”黎拔問了一個大家都極為關注的問題。
“這正是眼下令老夫煩憂的一件事。”拓跋啟豐厚的嘴唇微微開啟,嘆出一口氣來,“酈商辭去丞相之職後,我本打算建議陛下暫時空出這個位置,對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細細考量之後再決定讓誰接替他的位置。
不知皇上是聽了誰的諫言,竟決定讓戶部尚書拓跋雍暫時擔任丞相一職,總理朝政。你們說荒不荒唐?”
讓拓跋雍行使丞相的職責的確出乎他們的意料。雖然此人是皇室的遠親,對皇上頗具忠心,可在眾人眼裡他實在沒有總理朝政的能力。
最關鍵的是,天下人都知道此人愛財如命,就連家中馬廄裡的飲水槽都是用白銀打造而成,府內的珍奇異寶更是不計其數,據說皇宮裡沒有的寶貝都能在他的府中找到。
“看來皇上還是缺乏對臣下品行的判斷啊!”慕容圭不由地感慨,“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除了他之外,朝中似乎的確沒有更好的丞相人選了。既然陛下已經做出決定,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只能任命。只是對太尉大人來說,回京之後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
“雖然拓跋雍是個為人貪婪的庸才,不過為人至少比酈商坦蕩。而且他總算是拓跋家族的一員,不至於去害皇上。”拓跋啟端起酒杯,“算了算了,不說他也罷。”
“晚輩還有一事不明。”黎爍一直等著解開自己心中的這個疑惑,於是不得不再次插言。
黎拔皺著眉頭向他投去警示的目光,但黎爍完全沒有留意,依然繼續道,“方才大人說,皇后與楚國使節有姦情,不知朝廷是否對這位楚國使節有所懲處?”
“你這個問題問的好。老夫方才只顧著說酈商他們了,竟忘了這個楚國使節。”拓跋啟抿一口酒續道,“行動當日,衛尉卿段林率領京城十二衛的人把金陵館給封鎖了,裡面的人也都通通帶走,這位楚國使節自然也身在其中。
在老夫離開大邑之前,他一直被關押在銅壁城的積雲樓裡。這位楚國使節的身份頗為特殊,乃是楚國丞相公孫道的兒子公孫恪。”
“哦?這可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啊!”慕容圭看一眼黎拔,見他與自己一樣吃驚。
“這可就棘手了。”黎拔吸一口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皇上自然是非常氣憤,認為自己顏面盡失,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好在皇后足夠聰明,一口咬定自己與他並沒有發生越軌之事。
這樣一來,反而好辦了許多。老夫建議皇上給楚國皇帝修書一封,將公孫恪的醜行統統告訴他,對他們起到警示作用的同時還能得到一筆可觀的贖金。”
“大人英明!”慕容圭讚道,“眼下我們的確不能再去招惹楚國,還是讓他們給些贖金了事最好!”
“說起金陵館這件事情,老夫又想起一個小插曲。”
“大人請說,我們洗耳恭聽。”慕容圭傾身向前。
“金陵館中登記在冊的使節總共有十二人,但段林只帶走了十人,有兩個漏網之魚,其中一隻漏網之魚就是公孫恪的親兵侍衛首領陳青,據說他還是楚國的雲騎將軍。
還有一隻嘛,老夫記不太清了,反正也是個小侍衛。”拓跋啟停頓一下,“你們說,公孫恪的親兵侍衛為何偏偏在他出事之時不在他的身邊?段林可是當天一早就帶兵封鎖了金陵館的。”
“或許他們就像皇后宮中的太監一樣,偷偷溜了出去。”黎拔猜測。
“也有這種可能。”拓跋啟摸摸下巴,“若是這兩個人溜走了,估計會設法返回楚國,只要別繼續留在夏國惹出什麼禍端就好。”
“應該不至於惹出什麼禍端吧?兩個落單之人能做些什麼?”黎嶽不屑道。
“那可不一定,”黎爍反駁兄長,“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落單之人?大邑城內可不是隻有金陵館裡才有楚國人。那些商戶、學子裡的楚人也為數不少!”
“嗯,你說的沒錯,”拓跋啟愈發對黎爍刮目相看,“大邑城中那些看似老實本分的異國商人,極有可能是他們的母國派來的奸細。只是他們平日裡安分守己,行事格外謹慎,難以被我們發現端倪罷了。”
段林派人監視金陵館已經有段時日了,然而除了公孫恪與皇后之間的秘密之外,沒有發現其他異常。即便如此,拓跋啟依然深信公孫恪絕對不是獨立的個體,城裡一定有人與他們暗中接頭。不過如今金陵館已經被端了,剩下的那些人應該成不了太大的氣候。
“晚輩總覺得楚國不是什麼善茬,但願朝廷能從公孫恪口中套出一些有價值的訊息。”黎爍若有所思地說。
“我看難。”拓跋啟哼了一聲,“老夫只希望楚國能儘快提供足夠的贖金把這個瘟神給贖回去。這樣我們雙方好都有個臺階下。”
“太尉大人說的是。”慕容圭附和道。
“好了,老夫才剛到就與你們聊了這麼許久,還真有點累了。”拓跋啟很想打一個哈欠,舒展一下腰身。
“怪我怪我!只顧著與大人說話,竟忘了時辰。”慕容圭連忙起身,“爍兒,你速速帶太尉大人去他的房間歇息,有什麼事情,明日再說!”
“太尉大人、敖將軍,請隨我來。”黎爍抬起手臂做出“請”的姿勢。
慕容圭幾天前就將刺史府最南面的一所別院給騰了出來,留給太尉大人暫住。別院曲徑通幽,既有北國的寬闊大氣,又兼具南方的柔美多姿。
廳堂和臥房也是寬敞又溫馨。前廳、臥室、書房、後院齊備,每間房的裝飾和擺設也極為古樸雅緻。
沐浴過後,拓跋啟穿一件寬鬆的龜紋錦袍在窗邊站定,望向遠方。太陽已經躲到大青山身後,天色暗了下來。但刺史府依然燈火通明——火焰在獅首銅盆之中燃燒,院內每隔一段距離就設定有石燈,屋內則點滿蠟燭。
雖說時值夏日,北方的夜晚還是有些寒氣逼人,尤其是起風之時更是如此。
“大人,天色已晚,您還是早點歇息吧。”敖衛為拓跋啟披上一件長至腳踝的黑色蜀錦披風。
拓跋啟看一眼天邊翻滾的雲彩,默不作聲地走向臥房。
他的臥室與書房連通。雖然空間不大,但佈置的極具格調。地面上藏藍色的毯子上繡滿祥雲的紋樣,碩大的木床上鋪著整張銀狐的皮毛,給人柔軟舒適的感覺。垂地的錦緞簾幕環繞床榻一週,用流蘇繫帶綁住。
“今天是有些累了。”拓跋啟脫下靴子,“老夫本想著寫幾封書信再睡,看來是熬不住了。”
“大人還是早點睡吧,明日一早還安排了去教武場巡視。”敖衛將繫帶解開,把帷帳放下來整理好。
“沒錯,老夫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北方可是個出英雄好漢的地方,明日前去教武場看看能不能找到能與你一較高下之人。”拓跋啟對著敖衛說,“在京城的時候你不是抱怨過找不到對手嗎?”
“大人怎麼還記掛著屬下的這句話呢?”敖衛用他的大手撓撓耳朵,“那次是屬下喝多了口出狂言。”
“在武藝方面你就不必謙虛了,”拓跋啟將身體倚靠在柔軟的貂皮靠墊上,“你的刀法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看‘一刀流’這個稱號絕對是實至名歸!”
“大人誇獎了。”敖衛的臉又紅了。
“好了好了,長這麼大塊頭還總是害羞。你退下吧,老夫乏了,要睡了。”
“是,屬下這就出去。”敖衛一邊說一邊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