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帝王的樂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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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邑城內晨鐘早已敲響,然而群臣在太極殿內等候了近一個時辰卻依然不見皇帝的蹤影。

“我看皇上今天又不會來咯!”拓跋雍打個哈欠,下巴與脖子連成一片,“時間不早了,我看諸位還是都回去吧!”

“這怎麼行?今日我還有要事稟告皇上。”崔察的語氣中流露出不滿——不僅是對皇上的不滿,更是對丞相拓跋雍感到不滿。

事實上,這種不滿的情緒早已在百官中間蔓延開來。他們知道酈商當丞相的時候,皇上絕不會不來上朝,而如今他們已經有十多天沒見過皇上的影子了。在百官看來,丞相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也有事啟奏皇上,要不咱們幾個一起前往九華殿等候陛下?”段林的手上已經積攢了不少太尉的書信,一直沒有機會呈遞上去。

“我看可以。”顧嶼向來糾結在一起的眉毛難得地舒展開來。酈商倒臺之後,拓跋明立即將他提拔為工部尚書。今日他頭戴漆紗籠冠,神采奕奕,只是皇上沒來上朝讓他看上去略顯失落。

“皇上的宮室豈是我們這些當臣子的說去就去的?”盧煥用他一貫的謙卑語氣笑著說,“更何況,咱們如何得知皇上一定就在九華殿?據我所知,皇上幾乎每晚都要在不同的娘娘那裡就寢,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呢!”

雖然盧煥的這番話聽上去頗為猥瑣,但所言之事的確不假——皇上的確不一定在九華殿。

事實上,自從酈商倒臺、拓跋啟北上之後,皇上就變得放縱起來,整日沉迷於後宮不理朝政,似乎是要趁機釋放壓抑了多年的情緒一般。後宮的嬪妃也抓住皇后被禁足的絕佳時機,使出渾身解數博得皇上的恩寵。這已是眾人皆知之事。

“不論皇上身在何處,總歸會返回自己的宮室吧?”崔察堅持道,“就算皇上在某位娘娘那裡耽擱了一些時日,也應當由丞相擔當起提醒的重任。丞相身為百官之首,應當時刻勸諫皇上不要耽誤了處理政務才是。”

“你……”拓跋雍沒想到崔察竟然數落到自己身上,肥碩的面頰耷拉下來,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怎麼說皇上也已經是成年人了,連太后都管不住他,丞相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呢,你們說是不是。”高思危站出來打了個圓場。身為被高東麗安插在朝廷裡的人,身邊發生的任何衝突都令他感到不安。

不過這一次他幫著拓跋雍說話是有原因的。酈商倒臺之後,高思危按照高東麗的要求想方設法地在朝中尋找一個可以倚靠之人。雖然拓跋雍不及酈商強悍,可他畢竟已經當上了大權在握的丞相,高思危隨時都在尋找機會博得他的好感。

“皇上駕到!”就在拓跋雍想好了該如何反唇相譏之時,蔣芮的聲音刺穿整個殿堂。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臣們立即站回自己的位置齊聲行禮,殿堂內隨即恢復安靜。

拓跋明穿一件玄黑色滾邊龍袍,拖著沉重地腳步走到御座前坐定。他的眼眶下方一片青黑,雙手有氣無力地搭在兩旁的龍首扶手上,看上去萎靡不振。

至於他強撐著前來上朝則是因為昨夜在後宮戲耍到很晚,直到天亮都難以入睡。既然難以入睡,他索性決定直接前往太極殿上早朝——即便如此還是遲了一個時辰。

“諸位愛卿,”拓跋明強壓住嘴邊呼之欲出的哈欠,“方才朕聽到你們在熱烈的討論些什麼,若是有要緊之事就速速說來。”

“啟奏陛下,”崔察迫不及待地站出列來,“臣今日收到楚國皇帝的國書一份,是有關金陵館之事的,請陛下過目。”

蔣芮接過文書攤開擺放在拓跋明面前的御案上。

“趙燊要是再不來國書,朕還以為他把公孫恪這位浪蕩公子給忘了呢!”拓跋明心不在焉地瞄一眼紙張上的文字。因為整個人昏昏欲睡,那些文字在他眼睛裡有如一團模糊的黑影,他定睛看了半天才總算看得清楚。

“黃金一百斤、南海珍珠一百斛、錦緞一千匹獻給大夏國皇帝陛下以表歉意……”拓跋明不屑地念一遍贖金,“沒想到這個紈絝子弟竟如此廉價?”

“這點贖金的確是寒磣了些。趙燊這是篤定不管給多少錢咱們都得放人嗎?”拓跋雍擺弄著手上碩大的玉石扳指。在他看來,這點錢財還不夠裝飾他家的馬廄。

“不管這位紈絝子弟給他的國家抹了多少黑,丟了多大的人,始終都是他們的丞相公孫道的兒子,楚國人絕不會放任其不管。

至於這個贖金的數目,雖然不夠可觀,但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了。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皇帝在國書中的言辭頗為卑微,也算是顯示了他的一番誠意。”崔察分析的同時也算是表明了自己放人的意願。

“諸位愛卿怎麼看待此事?”拓跋明將身體後仰,靠在碩大的狐皮墊子上,整個人看上去如紙張一樣單薄。

“皇上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將他放回楚國去?這樣既可以拿到一筆贖金,又給了趙燊面子,不至於傷了夏楚兩國表面的和氣。”與拓跋雍不同,在新上任工部尚書的顧嶼看來,單是黃金一百斤就已經是一筆巨大的數目了。

“臣贊成顧大人的看法。”段林附和道,“金陵館的那幫楚人留在我們這裡就是些燙手的山芋,我們根本不能將他們怎樣。如今楚國總算提出給錢贖人之事,不如就坡下驢,把他們放了!”

他們被關押多一天,我就要多承擔一份風險。尤其是那個楚國貴公子,萬一出個什麼岔子,我可承擔不起,得趕緊說服皇上把這群瘟神送走。段林心想。

拓跋明清楚他們二人的諫言沒錯,公孫恪遲早是要被放走的。可是一想到此人做過的那些齷齪事,他就耿耿於懷,總覺得如此輕易的放他回去未免太便宜了楚國。

“臣倒是覺得陛下不必如此心急,”就在拓跋明猶豫的瞬間,拓跋雍一眼望出他的心思,“趙燊應該早早的就收到了金陵館出事的訊息,然而過了這麼久才來了這麼一封國書,給出的贖金也如此敷衍,足以見得他並不著急贖人。

當然了,他不著急贖人並不代表他不重視公孫恪,而是料定了皇上您不能將他的人怎樣。趙燊這麼做足以表明他對皇上對夏國的示威和挑釁。皇上何不也晾上他一段時日,讓他明白夏國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酈商倒臺之後,拓跋雍抓住時機積極地向皇帝示好,憑藉自己善於察言觀色的本領贏得拓跋明的信任。再加上他是拓跋皇族的遠親,剛剛除掉外戚的拓跋明這才將他擔當丞相一職。也正是擁有著善於察言觀色的本領,皇上對他格外喜愛。

此刻他說的這些話正中拓跋明的心坎。

“臣贊同丞相的說法。”同樣善於見風使舵的盧煥不甘示弱,立即接過話來,“俗話說,事緩則圓,很多時候遲一些做出決定反而能達到更好的效果。

在這件事情上,本就是楚國的使節犯錯在先。雖然他們現在提出了拿贖金贖人,可若是我們一口就答應了,反而顯得我們夏國很好打發似的。所以臣也建議皇上拖上一段時間,讓楚國猜不透我們的想法。

再者說,公孫家族可是楚國出了名的豪門貴族,公孫恪又是公孫道的嫡長子。不論趙燊著不著急贖他,公孫道肯定是救子心切。

我們這一拖,公孫家很有可能會開出更高的價碼。到時候皇上的收穫不是更多了嗎?”若是他們足夠懂事,就應該派人來找我盧煥。盧煥用一雙慈祥的老眼看著拓跋明,渴望得到皇上的認可。

自入宮當差以來,盧煥的上級已經更換了兩人——御史中丞馮深和丞相酈商。如今他又非常識時務的攀附上了拓跋雍。他對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極為自信。在他看來,不論上面怎麼鬧騰,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始終都能屹立不倒。

“臣不贊同丞相和盧大人的見解。臣作為禮部尚書,深知各國的常駐使臣多多少少都在為自己的母國做一些不乾不淨的勾當,充當各自母國的間人,包括我們安插在楚國的那些使節也是如此,這已是個公開的秘密。

若是使節在行不軌之事時被所在之國逮個正著,只要不是什麼天大的過錯,對方只要交出贖金,也就沒有不放人的道理,此乃國與國之間使臣來往的慣例……”

“崔大人此言差矣,什麼叫做不是天大的過錯?公孫恪犯的錯還不夠大嗎?”上朝之前被崔察將了一軍的拓跋雍此刻堅決不容許他的這個屬下與自己的意見相左,當即打斷崔察的話,打算用自己的權威好好教訓教訓他。

“若不是看在他是楚國使節的份兒上,公孫恪犯的事情完全夠得上誅九族的大罪!皇上乃是以夏國為重、以大局為重才不得不接受楚國的贖金放人,豈能按照以往的慣例行事?”

“臣也贊同丞相的看法。”向來謹言慎行的高思危果斷站在拓跋雍一邊。

“眼下已經入秋,漠北的樓羅恐怕又要不安分了。楚國與他們又剛剛建立起互市通商的關係,若是我們因此得罪了楚國,怕是他們會藉機與樓羅聯合起來與夏國對抗。”段林的話讓本打算做出拖延放人決定的拓跋明再次陷入沉思。

“段大人所言極是。”崔察感激地看一眼段林,“楚國皇帝趙燊雖然表面上和和氣氣,事實上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偽君子。其偽善的嘴臉從公孫恪一事中可見一斑。

他的那些臣子們也和他一樣,都是些表面和氣,背後陰險之徒。臣雖然從未見過趙燊,可總能從楚國的那些使節身上嗅到一股不安分的味道。

前不久樓羅使節借道我國領土出使楚國,趙燊不僅熱情接待他們,還贈送了數十車的珍奇異寶給樓羅,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趙燊試圖透過這種方式博得樓羅可汗的好感,而樓羅是夏國北方最大的隱患,這一點他不可能不清楚!”

“聽崔尚書的意思,難不成楚國還想要北伐不成?”拓跋雍對崔察的頂撞耿耿於懷,下定決心否決他的一切提議,“他們不就接待了幾個樓羅使節嗎,怎麼把你一個禮部尚書嚇成這個樣子?你自己害怕也就算了,還在朝堂之上危言聳聽,有些不妥吧?”

“尚書大人不必如此緊張。依我看,就算趙燊想要北伐,他也沒那個本事。

楚國的朝堂之上都是些耍嘴皮子的文人,哪有什麼武將可用?就算有幾個武將,也都是隻對水戰比較熟悉,到了陸地上就像脫離了水的魚,只能等死。”盧煥呵呵笑著緩和氣氛。

“臣還聽說楚人連馬都不會騎,他們的大臣都是乘坐牛車上朝的!”高思危用手攆一下自己上翹的鬍鬚打趣道,“連馬都不會騎的人如何能在我大夏國的地盤馳騁?”

“高侍郎的話真是一針見血!”盧煥豎起大拇指,“臣在想,楚國皇帝是不是在南方待的太久,想來我們夏國的京城大邑住上一段時日,結果竟被誤會成想要北伐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

拓跋明也被逗的合不攏嘴。這麼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做帝王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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