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兩個僧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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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的蒼穹覆蓋著無垠的水面,從北方來的商船搖搖晃晃地飄在水上,顯得如此渺小。一位身穿暗黃色僧衣,手持禪杖之人從船艙內走了出來,眼神裡透露著對這個世界的無限悵惘。

今天是個完美的日子,萬里無雲。幾隻白鷺在河面上空盤旋飛舞,落在河岸的蘆葦叢中。夾雜著水氣的微風吹在每個人的臉上,送來絲絲暖意。

僧人走到船頭的位置,向南方極目遠眺,感受這種溫暖溼潤的氣息。

這是南國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面部表情異常複雜。

“陳……懷慧法師,”一個穿灰色袍子的年輕僧人向船頭方向走去,“我找了你一圈,原來你在這裡啊!”

“船一共就這麼大,而且四周都是水,我能跑去何處?”懷慧法師扭過頭來,絡腮鬍遮擋了大半個臉。

“貧僧知道。”年輕人機靈的雙眼四下裡打探一圈道,“只是我們這一路上擔驚受怕的習慣了,就連睡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所以你一離開船艙,我就醒了。”

這已經是他們離開大邑北面的松原城的第十天了,若不是遇到連續的陰雨天,同時還要躲避官兵追捕,這會兒應該已經快要穿越禹州到達楚國了。

麓石山發生的事似乎就在昨天,可他們卻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陳青和蕭越,而被變成了兩個出家的僧人——自從在松原與前來迎接他們的歐陽佩碰面之後,他們就更換了身份。也是從那時起,他們便踏上了逃亡之路。

雖然歐陽佩對他們二人進行了一番喬裝打扮,可這一路上他們還是處處謹慎,生怕被人認出自己的身份。此時他們已經離開大邑,渡過城南的白水,但依然絲毫不敢懈怠。

這是一條中等大小的商船,加上船伕總共有四名船員。年紀最大的一位負責掌舵,此刻他正戴一頂草帽坐在船頭曬太陽。剩下三個年輕的船伕單手握一支木槳,靠在船舷上悠然自得地有說有笑。

最後這段路程順風順水,帆都已經被收了起來,只需靠一支槳讓船保持勻速前行就好。船上坐了不少客人,多數都是雲遊四海的經商之人。

由於今日是難得的晴天,不少客人都來到甲板上曬著太陽攀談。船家為他們準備了一些茶點,有栗子糕跟核桃酥之類的,但看上去做工都很粗糙——至少在懷慧和他的徒弟看來是這樣。

他們是楚國人,而且常年跟在生活奢華的公孫恪身旁,享用的都是四海之內最為精緻的點心,一般的食物自然難以入他們的法眼。不過逃亡的這些時日以來,他們也就不再講究那麼多了,能有一口飯填飽肚皮已是萬幸。

“你去問問船家還有多久能靠岸。”懷慧法師陳青拿起一塊栗子糕塞入口中吩咐他的徒弟。

“師傅,在裡面坐的悶了吧?還是出來吹吹風,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的好。你看今天這天多好啊。”見光頭僧人向著自己的方向走來,船主熱情地招呼著。

“還要多久能靠岸?”蕭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顧打聽陳青交代的事。

“今天天好,應該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靠岸了。”年輕的船伕抹一把臉上的汗珠搖了兩下槳。

“船家說不用半個時辰就能靠岸了。”蕭越趕忙回去告訴陳青。

“你發問的聲音那麼大,我老遠就聽到了。”陳青無奈地搖一下頭,然後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地方,將身體斜靠在欄杆上,惆悵地望向遠方。

不遠處,一個高鼻深目、頭髮捲曲的西域商人正與一個頭戴玉簪身穿雲錦的中原商人交談著些什麼。一陣風吹過,“樓羅使節、麓石山”幾個字隱隱約約的飄進陳青的耳朵裡。

“他們在聊麓石山的事,”陳青回過神來,對著蕭越使一個眼色,“你留在這裡不要到處跑,我去打探一番。”他知道蕭越過於年輕,行事容易衝動,決定獨自行動。

懷慧在甲板上溜達幾步,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向那兩名商人靠近一些。談話的聲音更加清晰了,他們的確是在聊樓羅使節在麓石山被殺一事。

“前一陣子我剛好在鬱辛山賣貨,是俟斤達帛幹身邊的古拉格莫弗親口告訴我的。他從我這裡買了一張完整的狼皮,給了我一塊實實在在的金餅,是我見過最為慷慨的莫弗!”西域商人對著身邊的中原商人吹噓。

“若是果真如此,樓羅豈能放過夏國?”中原商人不安地皺起眉頭。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麓石山一事上,根本沒聽到他有關狼皮的吹噓。

“當然不可能放過夏國!”西域商人誇張地搖頭,“上次你們的人殺了他們的巴爾特大王,他們不是洗劫了雁台州的五個村子嗎?這次你們又劫持了他們的車隊、殺了他們的使節,其中還包括他們的俟斤,我看整個夏國北方都要危險了!所以我才趕忙離開北方。”

“這件事你不過也只是道聽途說罷了。夏國的百姓怎麼可能襲擊樓羅使節的車隊?”中原商人搖搖頭,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還有你說的夏國人殺死巴爾特的事情,我看也是樓羅對我們的汙衊,至今都沒有拿出什麼證據!”

“我四處雲遊經商,從來都是如實傳播我的所見所聞,除非古拉格莫弗騙我,否則我沒有說謊的道理。”西域商人聳聳肩膀。

中原商人眼睛打一個轉,發現有位僧人正在側耳傾聽他們的談話,輕咳兩聲提醒他的同伴不要繼續說下去。

“兩位施主,方才貧僧聽到你們的一番話語,頗感驚奇,所以駐足聆聽了一會兒,希望二人不要介意。”懷慧索性直接走了過去,雙手合十行了個佛家之禮。

“介不介意的,你不是都聽到了嗎?”中原商人警惕地打量著他,“你一個出家人為何對這種世俗之事感興趣?”

“施主有所不知,僧人只是剃度出家,並非如死者一般離開塵世。既然還要在這塵世間生存,自然會關心人世間發生的大事。”陳青機敏地回答道。

“說的有理。”西域商人點點頭,“世間所有的人都不應該無視這些大事。如此方能提前躲避災禍。”

“施主所言極是。”陳青淺笑道,“方才您說夏國的北方要危險了。難道樓羅人已經有了什麼行動?據貧僧所知,烏落部的首領達帛幹可不是個好惹的主。”

“有沒有行動這個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達帛幹在接待了麓石山逃回來的使節之後雷霆震怒。我在那裡賣貨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集結整個烏落部的騎兵了。到時候只要赤都可汗一聲令下,他就能率軍殺向南方!”

“多謝施主以實相告。”陳青雙手合十,“貧僧剛好有幾位熟悉之人身在北境,看來得想辦法提醒他們才是。不知夏國皇帝對此事是否有所瞭解?”

“夏國皇帝?”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中原商人吃驚地看懷慧一眼,“你……你不是夏國人?”

“我是說……貧僧是說當今聖上。”懷慧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方才的鎮定蕩然無存。

“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陛下遲早都會知道,就不用你這個僧人操心了!”這個和尚好生古怪,他的臉上似乎受了重傷,鬍鬚也像是假的。

最詭異的是,他居然將當今聖上稱作“夏國皇帝”,看來此人絕非我夏國同胞。中原商人用眼睛盯著陳青,生出將其報告官府的想法。

不能再問下去了,知道這些已經足夠。陳青已然覺察到了對方目光的異樣,向他們行禮之後,匆匆回到船頭的位置,示意蕭越與他一起返回客艙。

“怎麼樣,探聽到了些什麼?”蕭越將房門關上之後輕聲問道。

“莫那提回到鬱辛山的時候,那個西域商人應該正在那裡雲遊。”陳青的聲音極低,“他說達帛幹得知樓羅的車隊被夏國人劫殺之後怒不可遏,已經開始集結烏落部的騎兵,隨時準備南下。”

“那我們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蕭越看他一眼,“你為何看上去神色慌張?”

“方才我與他們攀談之時犯了一個大錯。”陳青不安地摸一把貼在臉上的絡腮鬍子。

“什麼大錯?”蕭越一下子變得比他還要緊張起來。

“我本想再打聽打聽夏國朝廷是否知道此事,誰知‘夏國皇帝’四個字脫口而出,讓那個夏國商人一下子警覺起來,懷疑我不是夏國人。因為我沒有將他們的皇帝稱為‘聖上’。”陳青的手不自覺的揉搓著臉頰,滿臉的鬍子讓他面部瘙癢難耐。

“那豈不是糟糕?”蕭越的臉上露出年輕人常有的焦慮,“我們一路上謹小慎微,好不容易離開了大邑,我可不想在禹州境內遇到什麼麻煩。”

是啊,方才他還覺得蕭越行事不夠謹慎,是個愣頭青,沒想到自己的失誤更加致命。

陳青沒耐煩地拉扯一把鬍鬚,試圖將其扯掉,但這些假鬍鬚實在粘的太緊,再加上他臉上的傷還沒有痊癒,這樣一扯讓他疼出一頭冷汗。他悶吼一聲,一拳打在船舷上,最後只得放棄。

“我們下船之後馬上離開,走小路南行。”不知是不是剛剛那一拳打的太重的原因,此刻陳青感到肋骨處又開始隱隱作痛,於是不敢再胡亂動彈。蕭越扶著他的身體,讓他靠在墊子上,再為他倒上一杯清茶。

“將軍太累了,還是再閉上眼睛眯一會兒吧。”蕭越為他蓋好被子,“等船靠岸了我喊你。”

將軍,陳青閉上雙眼,如果不是蕭越這樣稱呼自己,他幾乎就要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是楚國的雲騎將軍陳青。他的確是太累了,但這一個多月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他難以入睡。只要閉上眼睛,那些事情就在眼前不斷的重複……

多數時候,他面前浮現的已經不再是麓石山驚心動魄的那一晚。隨著身體的恢復,對那一晚的記憶已經不是那麼清晰。眼下最讓他掛心的是從歸兮客棧一路南下,到達松原之後歐陽佩告訴他們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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