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希望(1 / 1)
華安寺僻靜的一隅有一座茅草搭建的涼亭,涼亭前面種植著幾株桂樹和松柏。順著涼亭下去,有一條羊腸小徑,小徑兩旁是成片的竹林,每隔幾步就擺放著石燈。沿著小徑一直向前,可以看到一堵硃紅色的牆壁,右側開一道小門。跨入小門之後,是一處幽靜的禪房。皇后酈姝就被禁足於此。
禪房四周被松樹包圍。傍晚時分來到此地只能聽到松林裡的風聲。一角紅漆的矮窗在松林較稀疏之處顯露,窄窗中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在黯淡的暮色中若隱若現。木魚的聲音從房內散溢,在清幽的空氣中飄蕩。
禪房外面,兩名身穿赤色兩襠衫的侍衛手持環首刀肅穆地站立,像是兩尊門神,令房內之人插翅難飛。
“娘娘,您還是吃點東西吧。”丹玲將一碗麥飯端到酈姝面前,靜靜地等著她發話。
酈姝無動於衷地跪在佛像前的金絲軟墊上,虔誠的敲著木魚,似乎什麼都沒聽到。她烏黑的頭髮沉甸甸的垂落腰間,光潔白皙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表情。
那日的變故來的太快,令她措手不及。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平日裡柔弱無能、對自己和父親恭敬順從的皇帝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頭惡狼,反過來咬到了他們父女的脖子。
是我疏忽大意了。這些天來,酈姝無數次的責怪自己。都是我太過自信,沒有重視巧如帶來的訊息才釀成今日的苦果。我不僅害了自己和父親,還害了公孫恪。
想到公孫恪,酈姝的心裡一陣酸楚。他被關在了銅壁城的積雲樓,誰都清楚那是個什麼地方。
從銅壁城落成到現在一百餘年的時間裡,積雲樓中總共關押過兩位皇帝、三位皇后和四個太子。其他被關押於此的朝廷欽犯更是無可計數。
不過那裡的犯人通常都不會關押太久——要麼很快被釋放,要麼很快死亡,沒有第三種可能。不幸的是,被釋放的只佔極少的部分。
“娘娘。”丹玲再次輕聲喊她。
“我不餓。”酈姝冷冷地回答,“你自己吃吧。”
比起剛被禁足的那幾天,酈姝的心情已經算是平復了許多,但依然抗拒飲食。她每天只吃下極少的食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醒來便虔誠的誦經禮佛。曾經飽滿的臉龐很快瘦削下來,面部的稜角變得更加明顯。
“你還記得本宮在華安寺的佛堂裡搖的那根籤子嗎?”她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丹玲,黑色的眸子雖然陷入眼眶但依然閃耀著瑪瑙般的亮光。
“奴婢當然記得。”丹玲緊咬嘴唇,“奴婢也深信神明的指引不會錯。”
“不會錯?”酈姝苦笑一聲,“‘紅輪西墜兔東昇。陰長陽消百事亨。是若女人宜望用。增添財祿福其心。’本宮永遠都記得。
只可惜那個男人已經瘋了,神明從來都不管瘋子,不是嗎?他現在最寵愛的人竟是那個醜陋的辛氏。我的福祿究竟在何處?”
“娘娘可聽說過‘否極泰來’?不管怎麼說,您還是我們夏國的皇后。只要太后還在,您就有機會翻身。”丹玲咬了咬嘴唇。
“否極泰來?翻身?雖說他沒有廢了本宮的皇后之位,可是一個被禁足在寺廟裡的皇后還怎麼母儀天下?恐怕全天下都把我當成了笑話。”
“天下人又算的了什麼?”丹玲冷酷的臉看上去比酈姝堅定,“奴婢記得酈大人曾經說過,所謂的百姓不過是一群沒用的草芥,草芥的想法向來都是無足輕重的,他們只會隨風搖擺。
當你失勢之時,他們會笑話你、唾罵你、落井下石,若是哪一天你得勢了,他們又會像群蒼蠅一樣圍過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只要皇后娘娘不灰心,就能等到再次獲取權力的那天。到時候天下之人誰敢不順從?”
“沒想到你竟有此般見識?”酈姝輕挑一邊的眉毛,“本宮倒是顯得目光短淺了。”
“娘娘這話說的真是讓奴婢無地自容。”丹玲將雙手放於膝上,微微垂下頭去,“奴婢哪裡是有見識,不過是沒有處在娘娘的位置上,所以心境自然與娘娘不同。”
“把齋飯拿來給我吧。”酈姝平緩地呼一口氣,接過丹玲手中的托盤。這個丫頭說的沒錯,只要我還是皇后,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一旦我酈氏能東山再起,就是他拓跋氏的末日!
燭光燃到了盡頭,夜色已深,四周只剩九級浮屠上銅鈴叮咚作響的聲音……
飽餐一頓之後,酈姝沉沉地睡去。而同樣遭到囚禁的公孫恪卻在積雲樓的底層徹夜難眠。
事實上,他白天已經昏睡了許久。因為被單獨關押在不見天日的房間的緣故,他很難從頭頂箭孔一般大小的窗戶中透出的光線判斷外面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
關押他的房間有九尺長七尺寬,裡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張稻草鋪就的床和一個窄小的案几,上面放有粗陶水罐和一支蠟燭。對於犯人來說,這裡的條件算得上優渥了。
沒有人給他帶鐐銬,更加沒有人嚴刑拷打他。除此之外,門外看守的侍衛每天都會按時給他送來新鮮的食物。房間雖然窄小,但裡面乾淨整潔,連只老鼠都沒有。他需要克服的只是每日獨自面對牆壁的寂寞。
剛被關押進來的那幾日,公孫恪每天都平靜地躺在草蓆上,沒有任何與外界交流的慾望,甚至有一種難得清靜的愜意,而這種愜意來源於他清楚自己的母國遲早都會解救他出去。
然而隨著時光流逝,不知渡過了多少個日夜的公孫恪開始慌張起來。他開始渴望聽到外面的聲音,難以忍受孤寂。時至今日,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發瘋。
他的食慾也下降了不少,雖然每日提供給他的食物並不是特別糟糕,但是比起金陵館中的錦衣玉食,這裡的麥飯、青菜和豬肉實在令人難以下嚥。再加上他心情憂慮、缺少運動,曾經英俊的面容變得蠟黃。他數不清楚已經被關了多少天。
按照慣例,出了這種外交事故之後,夏國會向楚國皇室遞交一份國書,痛斥他得罪行,對他做出的種種破壞兩國友誼的行為表示強烈的譴責。
緊接著,他的母國會回覆一封國書,言辭懇切地向夏國道歉、對發生這種不幸之事表示遺憾,然後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通常都是提出支付給對方一筆贖金,請求他們放人。
對於支付贖金這件事,公孫恪一點都不擔憂。公孫家族是楚國的豪門貴族,他的父親更是楚國的丞相,不論多大數目的金錢,他們家一定都付得起。
他本以為這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贖金一到,夏國放人。然而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外面卻沒有任何動靜,夏國不僅完全沒有放人的意思,也從未派人前來對他做出審訊,似乎要讓他把積雲樓的樓底坐穿。
公孫恪甚至開始懷疑他的母國放棄了他,任由他在這裡自生自滅。但他很快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以公孫家族在楚國的地位,皇上是萬萬不可能放棄自己的。
他們一定已經收到了夏國的國書,公孫恪無數次地安慰自己,陛下一定正在為他的事情與父親大人一起出謀劃策。
他又想到了歐陽佩,他知道這個隱藏在大邑五年之久的人非同一般。就算他沒法把我從積雲樓救出來,也能將陳青他們安全的送出大邑。
想到陳青,公孫恪不安的感覺變得強烈起來。他被派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也不知道現在究竟怎麼樣了。還有酈姝,在他被逮捕的那二天,他就得知酈姝被禁足在了華安寺的禪房裡,她的父親也被削去官職禁足在自家府邸。
夏國給他一個與宮中之人交往頻繁、趁機竊取夏國朝廷機密的罪名,由此可見拓跋明雖然知道他與酈姝之間的事情,卻不希望將皇室的家醜外揚。
對於酈姝,公孫恪的感情頗為複雜。起初他的確是為了從她身上獲取重要的資訊而刻意的靠近她、討好她。可是漸漸的,他越來越分不清楚自己如此頻繁的前往嘉寧殿究竟是為了什麼。
直到被關押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之中,他才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對她已經有了感情。他時常會縮在那張草蓆上默默地想她的模樣,還有曾經與她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他知道回憶這些只會讓他更加痛苦,可又無比享受這種備受折磨的感覺。
今日的飯菜已經涼透了,公孫恪拖著綿軟的身軀走到案几前。飯菜沒有任何新意,依然是麥飯、青菜和幾片豬肉。他強迫自己扒了兩口飯,肥豬肉的味道令他一陣作嘔。兩滴晶瑩的淚水不聽使喚地滴落到盤中……
“誰?”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公孫恪將淚水抹乾,放下碗筷,大步走到門口。
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是今日當值的看守準備進來給他更換便桶了。可他就是不死心,萬一是有人來宣佈放他出去呢?
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身穿青衣的看守低著頭徑直向他的便桶走去。為了確保他的“安全”,拓跋明安排了五組不同的侍衛輪流看守他,並且嚴禁看守與他說話。
起初看守們都嚴格遵照皇上的旨意行事,但是這段時間他們漸漸鬆懈下來。有時公孫恪詢問他們外面的天氣如何,今日是否能做魚羹這類問題的時候,他們都會給他答案。
有那麼一兩個心善的看守甚至會偷偷給他筆墨,讓他透過寫字打發時間。至於他提出的請求他們送信的要求,則無一人敢於應答。
公孫恪仔細觀察著這位看守,在他偶然抬頭的一瞬間,他看到此人是一個身材如麻桿一樣的瘦子,公孫恪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他。
按照規矩,每次進來給他送飯或者倒便桶的都必須是兩個人才行。不過這些天來,幾乎沒有人遵照這個規矩行事——看守們都與自己的搭檔商量好了,每次只進來一個人幹活就好,這樣大家可以交替著休息。
“你是新來的?我怎麼沒見過你?”那人為他打掃房間的時候,公孫恪抓住機會問話,“怎麼?你們的皇帝又換了一波人侍候本公子嗎?又不讓你們與我說話?難道本公子是瘟疫嗎?”
見那人不搭理他,公孫恪繼續道,“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讓他不必大費周章。本公子很快就能出去了。”
“公子不要亂說話。”瘦麻桿突然開口說話,把公孫恪嚇了一跳。
“好,我不亂說話。你來告訴我,外面都有些什麼訊息?”從那人的言語之中,公孫恪立即敏銳地判斷出他有來頭,立即湊過身去低聲詢問。
“小的叫曹金,”麻桿謹慎地靠過來說,“是歐陽掌櫃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