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生悲(1 / 1)
公孫恪發現這個叫做曹金的看守跟他說話之時眼神四處遊走,難以聚集在特定的地方,讓人搞不清楚他究竟看向何處。但這並不重要,單是他說的這句“是歐陽掌櫃派來的”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
“太好了。”公孫恪激動地抓住他的手,“現在外面怎麼樣了?什麼時候才能放我出去?”他有無數個問題想問他,但所有的問題似乎都堵在了一起,只能先撿這個最為迫切的問題詢問。
“陛下已經向夏國遞了國書,提出願意支付大筆贖金將公子贖出去,但他們至今還沒有回應。”曹金掙脫他的雙手,低頭打掃案几。
沒有回應?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公孫恪氣急敗壞,差點提出讓曹金先將自己放出去的無理要求。
“他們究竟想要多少銀兩?”公孫恪壓制住滿腔怒火,急切地看著曹金。
“這個小的不清楚。”曹金抬起頭來正對著公孫恪,但眼睛卻看著草蓆。
“那陳青他們呢?”公孫恪問。
“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去南方了。”曹金收起碗筷還有便桶,再為他放上一桶乾淨的水,準備結束這場不夠謹慎的談話,卻被公孫恪一把拉住。
“南方是何處?大邑?楚國?”
“楚國。”曹金再次掙脫他,“小的該退下了。”他在臨走之時轉過頭來,“公子的情緒過於激動了,還望公子務必要保持冷靜,不要讓其他人看出端倪。小的五天之後再來。”
沉重的鐵門被無情地關上,隨著那聲清脆的落鎖聲,公孫恪再次癱軟下來,但是心臟卻依然跳的極快。
這算是什麼訊息?他無力地躺在草蓆上。聖上已經回覆了國書,並且提出支付大筆贖金,但他們居然沒有回應?
大筆贖金究竟是多少錢?公孫恪後悔自己沒問清楚。他們究竟想要多少錢,想要多少就直說,我公孫氏多少都付得起!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就是有關陳青的訊息。我果然沒看錯他,他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務,還能平安回到楚國,我真是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高興。
楚國,建康城,烏衣巷……想到這些,兩行熱淚從公孫恪的美目中流淌出來,不能斷絕。
或許父親是對的,公孫恪拿衣袖拭去淚水,我不該一心想著什麼北伐大業,我應該乖乖地待在紙醉金迷的建康城,做一名世家貴公子。若是有一天能夠回到那裡,我此生都不會再離開……
太陽再次從東方升起,大邑城中的百姓在晨鐘的召喚下開始一天的勞作。然而宮城裡的九華殿依然悄無聲息。
前幾日,皇上收到太尉拓跋啟的來信。信上說,北方二州的形勢已經漸漸趨於穩定,百姓得到了安撫,城池也已經得到加固。從雲野州到雁台州的城牆連成一片,足以防禦樓羅南下入侵,所以再過幾日,他就打算回朝了。
太尉的信讓拓跋明百感交集。他既為北方的安定感到欣慰,同時又不願自己的皇叔這麼快回朝。拓跋啟離京、酈商倒臺的這段時日裡,他難得體會了一把身為帝王的自由和威嚴。
朝堂之上再也沒有人會忤逆自己的意思——最重要的是,他根本無需按時上朝。若是拓跋啟回來,這種愜意的日子就會到頭了。因此拓跋明決定從現在起不再上朝,抓住最後的時機盡情的遊玩享樂。
按照他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在他熟睡之時隨意將其叫醒,不論已經到了什麼時辰。自辛嬪懷孕以來,拓跋明前往綺羅宮的次數少了許多,眼下他最寵愛之人乃是九華殿裡的貼身侍女巧如。太后叱羅氏到來之時,他正與巧如躺在床上一起酣睡。
“皇上睡得可真是香啊!”叱羅氏粗魯地拉開拓跋明寢宮裡層層疊疊的簾幕,將他們二人暴露在外。
拓跋明像是受到驚嚇的小鳥一樣,裹著被子坐起身來,剛要發作就被母后怒氣衝衝的模樣嚇了回去。
因為只穿了一件刺繡兩當衫的緣故,巧如緊緊地抓住被角遮蓋住自己的身體。
蔣芮站在叱羅氏身後瑟瑟發抖,顯然剛剛捱了一頓責罵。
“母后,您怎麼不說一聲就闖入朕的寢宮來了?”雖然是句責怪的話,但拓跋明的聲音聽上去極為膽怯。
“這種話皇上居然能夠問的出口?”叱羅氏的峨眉一橫,眉心處擠出兩道皺紋,“若不是老身方才去了一趟太極殿,都不知道皇上到了這個時辰都沒去上朝!”
“母后為何會突然前往太極殿?母后不是說過以後都不會去太極殿找朕了嗎?莫非是辛嬪去母后那裡告朕的狀?”辛嬪,一定是她告發的朕。等母親回去之後,朕定要好好質問於她!
“皇帝說的這是什麼話?!整個皇宮,老身想去何處就去何處!”叱羅氏大聲呵斥他,“此前老身說不再去太極殿找皇上,那是因為老身以為皇上已經可以獨立處理政務,不再需要我操心。沒想到皇上居然連早朝都荒廢了,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拓跋明臉頰漲的通紅——既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事被母后抓了個正著,更是因為辛嬪出賣自己,讓他感到天子的威嚴受到侵犯。而後者更加令他惱羞成怒。
“我現在去南風堂等皇上,皇上最好趕緊收拾好自己出來!”叱羅氏狠狠地瞪了巧如一眼,離開寢宮。
“只因為朕這段時日沒怎麼去綺羅宮,並且開始寵愛其他女人的緣故,她就開始妒火中燒。女人真是可怕,酈姝可怕,辛嬪一樣可怕!
朕果然是這世上最悲慘的皇上。”拓跋明小聲咕噥著,“不論朕做任何事,總有人監視著朕!”
蔣芮不敢多說些什麼,只顧低頭侍候他穿衣潔面。
“皇上,”巧如帶著哭腔喊他,“太后會不會為此懲罰奴婢?”
“你是朕的女人,誰敢懲罰你!”估摸著叱羅氏已經遠去,拓跋明抬高聲音叫嚷,“朕今日便冊封你為美人,以後你就可以放心的與朕在一起了!看誰敢說些什麼!”
“多謝皇上聖恩!”巧如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因禍得福,激動地流出眼淚。
“你先在朕的九華殿裡待著,等朕處理完了外面的雜事再過來找你。”繫好革帶之後,拓跋明大步走了出去。
在辛嬪懷孕之前,拓跋明幾乎從未正視過在他身邊服侍多年叫做黃巧如的女人。在他看來,這個女人就是整個宮城千千萬萬個地位低下的奴婢之一,有如一隻微不足道的螞蟻。
直到有一日,拓跋明從綺羅宮返回時悶悶不樂地說了一句:“是不是每個懷了孕的女人脾氣都是這般大?”
巧如回答他說:“奴婢認為只要對皇上是真愛,就絕不忍心對您發脾氣,與懷不懷孕又有何關係呢?女子對男子應當百般順從才是,更何況這位男子還是皇上呢。”
聽到她的一番話語,拓跋明這才認認真真地將她打量一番。與面相單薄的辛嬪不同,巧如長著一張蘋果一般圓潤的臉蛋,紅紅的小嘴就像初夏的櫻桃一樣令人垂涎,真是越看越討喜——不過這僅僅是拓跋明一人的看法。
在多數人眼中,皇上的貼身侍女黃巧如與“美”這個字是完全不搭邊的。當初為了在他身邊安插這個眼線,酈姝可是經過了一番千挑萬選的,最終才選出了這位臉頰佈滿褐色斑點、樣貌平庸、腦袋還算好使的女子。
誰都沒有想到,時至今日,拓跋明竟對她生出一份好感。最重要的是,她說的那句“女子對男子應當百般順從才是”正中拓跋明的心坎。
朕的身邊總是有太多自以為是的人,朕最需要的就是“百般順從”。想到巧如,拓跋明挺直了身子步入南風堂,整個人看上去自信了許多。
“母后,”簡單地行禮之後,拓跋明坐了下來。
“皇上已經有多少次沒上朝了?”此刻叱羅氏的聲音緩和了不少。
“朕……”
“你不說我也知道。”叱羅氏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此前因為我要靜修的緣故,對皇上的種種行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皇上也不容易,偶爾休息休息、喘口氣也不是不行。
可是今日我卻聽說皇上已經連續三次沒上早朝了。還聽說,皇上不僅不上早朝,還沉迷於女色。”她白一眼兒子,“我倒是以為皇上又看上了哪位後宮的女子呢,沒想到皇上竟與自己宮中的賤婢廝混!”
“她不是賤婢,而是美人,朕已經封她為美人了。”拓跋明的聲音細小的有如夏日的蚊子。
叱羅氏長嘆一口氣,“既然皇上喜歡她,封她做個美人倒也無妨。只是她的身份過於卑微了些,皇上今後還是多去寵幸那些嬪妃為佳。”
“朕會努力的。”拓跋明口是心非地說。比起後宮那些規規矩矩的嬪妃,朕更喜歡巧如這種身份卑微的宮女,因為她什麼都順著朕,就像一隻聽話的羔羊。
“其實今天這件事情,不是辛嬪告的狀,是老身自己要去太極殿的。”叱羅氏長嘆一口氣,轉了轉手中的佛珠,“辛嬪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雖然後宮不像以前那麼危險,可皇上也應當時常關注她才是。”
“是,朕稍後就去綺羅宮看望她。”一定是她去清輝宮告發的朕,朕若是去了定會問個明白!
“晚點再去吧。”叱羅氏乾脆地說,“皇上這會兒得去一趟太極殿。”
“大臣們還在等朕?”這幫臣子怎麼如此迂腐,朕上回不是說了嗎,若是到了辰時朕還未到就可以退下了,拓跋明一臉的不悅。
“如果不是方才我過去了一趟,他們都已經嚷著要來九華殿等皇上了。”叱羅氏從位置上起身,“皇上還是趕緊過去一趟吧,看看他們有何要事啟奏。待皇上下朝之後再到清輝宮裡來一趟,我有話要跟皇上說。”
“朕這就過去。”想到要面對那幫大臣,拓跋明心情無比低落,下朝之後又要去清輝宮則令他倍感沮喪。
步輦早已準備就緒,蔣芮攙扶著皇帝登上輦車,身後幾名太監高舉華蓋一路向太極殿走去。
不知是不是太久沒上朝的原因,拓跋明在登上正殿階梯之時看到中庭左右兩側的鎏金龍鳳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他此前似乎從未仔細看過門外的這兩隻碩大的神獸。
巨龍的綠寶石雙眼似乎注視著正在攀爬階梯的皇帝,有那麼一瞬間,拓跋明竟被它嚇了一跳。
“皇上駕到!”蔣芮的聲音在殿內盤旋。
“吾皇萬歲!”已經站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的文武百官強打起精神喊道。
“上回朕不是說了嗎?若是等到辰時朕還沒來上朝就表示朕有急事來不了了,你們都可以暫且回去,為何今日諸位還如此執著的在此等朕?”拓跋明將心裡的不爽全都發洩在這幫順從的臣子身上。
“臣等實在是萬不得已才敢打擾皇上清修。”崔察第一個站了出來。
“朕從不清修。”拓跋明尷尬地咳了兩聲,“諸位愛卿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是,陛下。那臣就直說了,”崔察愁容滿面,“出使楚國的樓羅車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