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殘忍與血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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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下半夜了嗎?”熟睡中被叫醒的蒼蘭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因為睡得香甜,她的臉頰通紅,上面的皴有如烤餅上的芝麻一樣突兀。

“有人來了,我們要趕緊躲起來。”斛律顯喘氣的聲音暴露出他的恐懼。

“什麼人?”蒼蘭猛地驚醒,瞬間睏意全無。

“我也不清楚。”斛律顯已經把馬牽了過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找地方躲避!”

馬蹄的聲音已經距離他們很近了。根據聲音判斷,來的人應該不多,至少沒有三天前樓羅鐵騎的動靜那麼大。

“去山坡後面!”斛律顯把韁繩遞給蒼蘭。因為過於緊張的緣故,他差點被自己不聽使喚的雙腳絆倒在地。

他們來不及拆帳篷。二人抓起弓箭一腳蹬上馬背不顧一切地向山坡的方向衝去,雙雙撲倒在土坡後面,緊張地等待著即將發生之事。

嘈雜的聲響越來越大,他們謹慎地從土坡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浩浩蕩蕩的騎兵隊伍從西方而來,足有四五百人之多。但沒有人穿獸皮舉彎刀,也沒有鷹首旗幟。

打頭的人高舉大夏國黃色旗幟,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的鎧甲,前排身穿白色戰袍之人腰間繫著長劍,策馬揚鞭。

“那個人好像是黎爍!”星光灑在黎爍端莊硬朗的臉龐上,蒼蘭一下子就將他認了出來。

“黎爍哥哥!”沒錯,他就是黎爍,斛律蒼蘭站起身來將雙手立在嘴邊高呼。

“黎將軍!”斛律顯比蒼蘭的動作還快,直接跨上戰馬衝下土坡。

“好像有人在喊我,”黎爍拉一下韁繩自言自語道。他微微眯起眼睛目視前方,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那個朝著他飛奔而來的熟悉身影。是斛律顯嗎?黎爍有些分辨不清。

“黎將軍,有危險!”黎爍身後一名小將舉起弓箭瞄準斛律顯準備發射。

“不要放箭!”黎爍及時抬起手臂制止了他。

“黎爍!”斛律顯的嗓子幾乎撕破,“我是斛律顯!”

“是斛律顯!”黎爍最先辨認出來的是他跨下的那匹灰馬。

“駕!”他驅使馬匹向前,終於與其相遇。

斛律蒼蘭騎著她的栗色馬跟了上來,三人同時跳下馬背。

“黎爍哥哥!我們總算是見到你了!”斛律蒼蘭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淚水與臉上的灰塵攪拌在一起。

“你們是奉命前往雲野州送信的嗎?”黎爍溫柔地拍打兩下她的後背,“雁台州怎麼樣了?”

“你怎麼知道雁台州出了事?”斛律顯說話的氣息尚未平復。

“我們看到了北面城牆上傳來的烽火,就知道是樓羅人來了。”黎爍告訴他們,“舅父立即讓我調集五百騎兵精銳前往雁台州保護太尉大人,支援雁台州。”

“我們離開之時樓羅已經攻破了南門。”斛律蒼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天,太尉大人還有斛律老爹他們生死未卜!”

“南門?”黎爍心中一驚,蒼蘭的話大大出乎他的所料,“戎狄怎會從南門而入?”

當初看到烽火之時,慕容圭他們還相當鎮定,認為以雁台州目前的防禦能力,抵擋一段時日不成問題,因此才只派遣出這五百人馬前去支援。

“我們也沒有想到他們從南而入,而且是趁著夜色偷襲。雁台州南面的城牆防守極為薄弱,一攻即破。太尉大人的身邊僅有兩百餘名親兵……”想到斛律老爹,斛律顯的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刺史高晃在得知樓羅攻破南門之後率領他的親兵逃跑了!還欺騙我們說一起戰鬥!真是可恨!”蒼蘭憤怒地揮舞著拳頭。

“怎會這樣?”黎爍喃喃自語,“樓羅怎會從南面出現?莫非他們一路向東借道庫拉國,再從庫拉國南下攻下柴門郡?若是他們從南面進入雁台州,則意味著柴門郡也淪陷了!”一定就是這樣,只有這條路線行得通!

“太尉大人他們也是這樣推斷的。”斛律顯道。

“我們真是疏忽了!只想著樓羅必然從北面南下,沒想到他們竟如此狡猾!看來庫拉國也早就與樓羅暗中勾結,只是我們沒有及時發現這個端倪。”黎爍將雙手插在腰間,感覺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黎爍哥哥,你快點率軍去雁台州救他們吧!”斛律蒼蘭乞求道,隨即又想到距離出事已經過了三日,現在趕到雁台州也是徒勞。

“若是他們三天前就攻破了南面的城門,騎兵在一個時辰之內就能長驅直入。”黎爍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然而手心還是冒出了冷汗,“現在三天過去了,城池恐怕已經……”他看一眼斛律兄妹二人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口。

我們不該犯這種錯誤的,今後我都要牢牢記住這個教訓,黎爍感到懊惱又自責。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樓羅入城之後都做了些什麼,有沒有屠城。若是樓羅還沒離開的話,我們這樣冒然前往就是極其危險的。

黎爍慶幸自己在半途遇到斛律兄妹二人,才能提前知道這些重要的訊息。然而他發現即便是知道這些也無濟於事,他不可能率領部眾折返回去,他的使命感不容許他這樣做。無論如何,我都要前去雁台州一探究竟,黎爍下定決心繼續前行。

“你們兩個,”他招呼身後的兩名斥候過來吩咐道,“立即返回雲野州,將樓羅在三日前攻破雁台州南門的訊息報告給刺史和太守大人。”

“是,將軍。”斥候領命而去。

“斛律蒼蘭,你隨他們一起回家。”黎爍不想再讓一個逃出生天的女子跟著他再次踏入龍潭虎穴,更何況她是斛律邪的女兒,而斛律邪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那你們呢?”蒼蘭臉上的淚水已經風乾,留下一道道髒兮兮的痕跡。

“我會派遣幾名斥候前去雁台州打探虛實,剩餘之人繼續向前行進,直到收到確切的訊息再做決定。”

“我要隨你們一同前往。”蒼蘭倔強地說。

“你又忘了我是怎麼囑咐你的?”黎爍嚴肅地看著她。

“服從是一名士兵的天職。”她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嘴唇微微顫抖,“可是我想見到斛律老爹。”

這個理由讓黎爍難以拒絕。

“要不還是讓她跟我們一起去吧。”斛律顯理解蒼蘭的心情。

“好吧,”略作停頓之後,黎爍向她妥協,“但是接下來的任何行動,你都必須聽從指揮。到了雁台州之後,不論看到究竟發生了什麼都不得衝動行事!”

“我會的!”斛律蒼蘭用力點頭。

因為有了安全感的原因,斛律顯和斛律蒼蘭返回的路程比來時心裡輕鬆了許多。隊伍行進了不到三天,雁台州就已經近在眼前。

“報告黎將軍!”被提前派去打探的斥候及時趕了回來,“樓羅已經撤離雁台州返回了漠北,城內現在一片狼藉。百姓如驚弓之鳥一般閉門不出。”

樓羅已經撤離了?黎爍詫異地與斛律顯交換一個眼神。這個訊息令他喜憂參半。太尉他們一定是戰敗了,只是不知道是生是死。好在樓羅沒有留下來屠城,這給了他們進城一探究竟的機會。

“加快行軍速度,趕在太陽落山之前的一個時辰進城!”黎爍果斷的下達命令。

這支從雲野州前來的小股騎兵從北門而入。城牆依然高高的矗立著,除了入口之處被樓羅推倒燒燬之外,其他地段幾乎沒有遭到破壞。城樓上掛著的“堅不可摧”四個大字此刻看來無疑是個巨大的諷刺。

城中也出奇的平靜——沒有滾滾烈火、沒有鋪天蓋地的哀嚎之聲。偶有幾個百姓在街上游蕩,但在看見騎馬的軍隊之後立即像貓一樣迅速躲閃。黎爍本想下馬找幾個當地百姓問問情況,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接近他。

“看來樓羅並沒有大肆劫掠,也沒有殺害當地百姓。”黎爍的眼睛細細地打探著四周整齊的商鋪和民房,一時之間有些想不明白他們大費周章地繞道柴門郡襲擊雁台州究竟是為了什麼。

與黎爍不同,斛律顯和斛律蒼蘭一心只想儘快趕到南華大街太尉和父親的臨時住所一探究竟。

越是接近州府的中心地段,周圍的氣氛就越是詭異。一股難聞的氣味裹挾著秋風鑽入眾人的鼻孔。

是死人的味道,黎爍偷偷看一眼斛律蒼蘭,剛好對上她略顯驚悚的目光。

四周開始變得嘈雜起來。遊蕩的野狗跟隨他們的坐騎,除此之外還有烏鴉聒噪的聲音。它們都是死亡的使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漸漸地,道路兩邊倒塌和被燒燬的房屋映入眼簾,街道的景象越來越像是死氣沉沉的廢墟。

看來我們越來越接近當天發生過惡戰的地方了,黎爍在心裡判斷。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話,只有馬蹄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回蕩。

刺鼻的惡臭味越來越強烈。幾具腫脹的屍體像蒼白的蓮花一般漂浮在道路左側的一個水塘裡。不少人忍不住拿手或者衣襟遮住口鼻。

焦黑的土地和越來越多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出現在道路中央,一直尾隨著他們的野狗衝上前去加入它們正在貪婪地享受大餐的夥伴。

“你還是不要繼續往前走了。”黎爍緊皺著眉頭對斛律蒼蘭說。

“不,我要去。”蒼蘭的平靜有些出乎他人意料。父親,你絕對不會死的,我要一具一具的檢視這些屍體,證明我是對的!

黎爍翻身下馬,身後之人也紛紛效仿。隊伍裡的每個人都低著頭前行,心情無比沉重。

野狗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人的到來,只抬頭看他們一眼,便繼續低頭啃噬著屬於他們的腐肉。

“都是夏國的將士。”黎爍看著肋骨間插著長矛的屍體說。

斛律顯感到一陣反胃,然而這番景象還只是一個開始。

走過這段路程之後向右一拐就是整個城裡最為繁華的地段了,然而當眼前的一幕映入眼簾時,眾人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恐懼,有些士兵甚至開始作嘔。

他們之中的多數人都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戰爭,更加沒有看到過戰爭後的場景——道路兩旁的房舍和商鋪被破壞殆盡,斷壁殘垣之下,到處都是四仰八叉的軀體——多數是身穿兩當鎧的夏國士兵。

最令人感到可怖的是,很多人的面孔他們都見過,因為他們多數都是太尉的親兵,身穿皮甲和獸皮的樓羅也不少。

如果不是附著在它們上面的血漬,這些屍體看上去更像是醉了酒,而不是死了。

就在眾人屏氣凝神地檢視之時,斛律蒼蘭突然發出一聲嚎叫,把大家嚇了一跳。

黎爍看向蒼蘭的方向,只見一具被利器砍成幾段的屍體擋在她面前——那人大部分的身軀躺在地上,胳膊和一根腿卻不翼而飛。

斛律顯什麼都沒說,而是走上前去緊緊地摟住妹妹的肩膀一起前行。前方又出現一具從腰間被劈成兩半的屍體,他們儘量不去看它。

“一個活人都沒有……”蒼蘭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擔心會把它們吵醒似的。

黎爍看到一個身穿暗紅色鎧甲的夏國士兵仰在一塊坍塌的土牆上,整個身體半站立著。

“過去看看,”黎爍指了指那人,與斛律顯一起上前檢視。斛律蒼蘭緊緊地抓住兄長的衣角跟在身後。

“這位兄弟……”斛律顯鼓起勇氣將那人翻過身來,卻發現他的頭部被錘子砸的凹陷進去,只剩下一半的頭顱,剩下的一隻眼睛幾乎瞪出眼眶。腦漿與血水混雜在一起,將黃色的土染成黑紅的顏色。

他的身旁躺著一個身穿皮甲的樓羅兵,肋骨被某種鈍器全部打斷,腸子流淌出來,地面都是黏糊糊的。

斛律蒼蘭捂住嘴巴,想要立即逃離,腳下卻打了個滑,差點撲向地上另一個慘死之人的身上。她終於忍受不住,用手扶住斷牆,把這些天來吃進胃裡的所有東西都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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