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旦開始了,就不會輕易結束(1 / 1)
一群烏鴉在上空盤旋,“呱呱呱”的叫個不停,偶爾有也有禿鷹飛過,只要找到機會便飛下來叼走某個令其垂涎三尺的屍體上的一塊肉,完全無視四周這群不該出現的人類。
休整片刻之後,不遠處傳來的一陣啼哭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斛律顯第一個尋著聲音走了過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羊皮襖子的人坐在地上,上身靠在車輪上。一名頭髮花白的婦人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的喂他喝下乳漿。
那人的大腿上插著一支白色羽毛箭,最糟糕的是,一根斷裂的木頭從他肩膀後面穿過,在脖頸前面露出鋒利猙獰的尖端。鮮血一滴一滴的流出來,將他的粗布衣服染成血紅。
“這位大嬸,”黎爍蹲下身來輕聲地跟婦人打招呼,眼前的場景令他不忍直視。婦人遲鈍地抬一下沉重的眼皮看一眼黎爍,繼續拿木勺舀起乳漿送入傷者口中。
“請問他是您的兒子嗎?”從傷者年輕的臉龐判斷,他應該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湊近了看才發現,他的粗布衣裳外面套了一件用紙殼做成的紅色“兩當鎧”。不論從年齡還是從裝備來看,他都絕對不是州府的正規士兵,而是鎮上百姓家的孩子,懷著一腔熱血自發地抗擊樓羅。
“把木頭拔出來,”少年氣息微弱的動了動嘴唇,兩行淚順著他佈滿灰塵的臉頰流下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傷的太重了,不論取不取出木頭,他都只有死路一條。他的母親也一定清楚這個事實,雖然她知道她的兒子極其痛苦,卻仍然不肯拔出木頭讓他嚥下最後這口氣,或許她還對兒子抱有一絲的希望。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眼前的場景太過沉重,黎爍不知該說些什麼。
“吾兒說了,他不想被一根木頭釘在這裡。”婦人嘴唇劇烈地顫抖,終於下定了決心,“可是……可是我不敢將它拔出來,那樣會很痛。”
“殺了我……”少年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乞求他們。
黎爍和斛律顯看一眼婦人,見她咬緊下唇將頭扭了過去預設他們動手。
斛律顯從腰間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黎爍對他點了點頭。斛律顯深深地吸一口氣,將利器精準地刺入少年的喉嚨。
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任何掙扎,甚至沒有多少流血,少年就這樣平靜地閉上了雙眼。倒是站在一旁的斛律蒼蘭開始抽泣起來。
婦人轉過身來,紅腫的眼睛裡幾乎流不出一滴眼淚。藍灰色的天幕下,她的模樣看上去格外悽楚。
“你可還有去處?”黎爍關切地問。
“我的家人都死了,”婦人一臉茫然地答非所問,“樓羅洗劫了我們的家園,你們這些官兵為何現在才來?”她質問黎爍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卻有千斤之重。
“大嬸,他們是從雲野州趕來的官兵,並非雁台州的官兵。”斛律顯的這句解釋很無力。他慚愧的垂下腦袋,意識到雁台州遇襲之時,自己的確是身在此地的官兵,而且還是太尉大人的親兵。
“在我看來沒什麼區別,全都是一群臨陣脫逃之徒。”婦人將她的碗筷收進竹筐裡,木訥地站起身來。
“你說的臨陣脫逃之人是誰?”黎爍跟著她起身。
“太尉大人和斛律老爹一定不會臨陣脫逃!”斛律蒼蘭大聲道。
“太尉大人?”婦人不屑地扭頭看她,“他的人全都死了,要麼就被俘了。可他依然坐著樓羅人的朱漆臥車悠然自得。”
“你在說些什麼?”斛律顯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什麼叫做他的人都死了?”
“你的意思是,太尉大人沒有死?他被樓羅人俘虜了?”黎爍急切地問。
“他坐在朱漆臥車裡悠然自得。”婦人拿手撫開額前的亂髮,盲目地重複著。
“那斛律老爹呢?”蒼蘭呼吸急促,她不能相信老爹也死了,因為所有的屍體幾乎都被翻遍了,並沒有他的。
“就是跟在太尉大人身邊那個皮膚黝黑,可以同時射出三支箭的勇士。他是太尉大人的親兵侍衛,被人稱作“落雕校尉”!”見她不明所以,蒼蘭補充道。
“落雕校尉,”婦人鄙夷地哼一聲,“他被樓羅射落下馬,與另外一個快死之人綁在一起去了北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斛律邪和敖衛倒下之時,她正躲在家裡唯一剩下的一堵牆後面瑟瑟發抖地注視著外面發生的一切。直到喊殺聲變小才敢走出來驚慌失措地尋找自己的兒子。
“這不可能!”蒼蘭攥緊拳頭,“父親怎會被射落下馬?他是大夏國的神射手!”
“敢問你怎會知道這些?”黎爍對婦人的話頗感詫異。
“他們就躺在那裡……我親眼看到的。”婦人的手指向距離兒子的屍體不遠的地方,面色陰森地告訴他們。
“你是說,太尉大人他們在此處與樓羅激戰,他的兩名親兵也是在此處被帶走的?”黎爍窮追不捨地問。
“我不認識他的什麼親兵!”婦人用一雙怨毒的眼睛盯著他,顯然失去了耐心。
“那你所說的臨陣脫逃之人究竟是誰?”雖然黎爍已經聽蒼蘭他們斷定高晃沒有前來救援,反而率領部眾逃之夭夭,可他還是想要聽到親眼目睹這場災難的百姓給一個確切的回答。
“樓羅的鐵蹄踐踏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我們的刺史大人去了何處?”婦人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他的府上明明擁有最好的兵器鎧甲,有最好的馬,卻帶著他的那些手下夾著尾巴逃跑了!
我的兒子,他才剛滿十四歲,卻穿上平日裡嬉鬧的衣裳,拿一把刀就義無反顧的衝了出去,他甚至都不是你們朝廷裡的官兵啊!”婦人淒厲的聲音穿破蒼穹,讓周圍的人感到一陣膽寒。
“大嬸,”過了許久,黎爍才敢再次看她,“你已經無處可去了,不如就隨我們一起去雲野州謀生吧?”
“我寧願餓死在家裡都不會跟你們走!”婦人絕望地仰一下頭,“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們了,可以放我走了嗎?”她沒有等待黎爍的回答就轉身離去,單薄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清理戰場計程車兵已經陸陸續續的將屍體收集到一起,堆放到木板車上,準備拉去郊外掩埋。
前來報告的斥候向黎爍表明已經探查清楚,斛律邪和敖衛的確與太尉大人一起都被俘虜至了北方。
夜幕降臨,寒氣如匕首一般刺入骨髓。
“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這裡已經沒法住了,我們還是儘快離開城鎮前往郊外安營紮寨吧。明天就準備返回雲野州覆命。”黎爍看一眼四周,神情既沮喪又憤怒。
他痛恨高氏棄城逃跑,痛恨朝廷軟弱無能,讓百姓遭受如此大的劫難。他在心中暗自發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面對強敵,必會血戰到底絕不退縮。
“返回雲野州?”蒼蘭激動地叫嚷道,“那斛律老爹他們怎麼辦?”一想到父親身上中箭摔落下馬,蒼蘭就感到一陣揪心。“樓羅會把老爹帶去何處?會不會殺了他?”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母親慘死在樓羅箭下的場景,如果父親也被樓羅殺害,那自己就成了孤兒。
“他們既然把太尉大人、你父親還有敖衛一起當作俘虜帶走,就不會輕易將他們殺害。”朔風掀起黎爍的戰袍,他的心情異常煩亂,但依然耐心地勸說蒼蘭,“眼下我們必須儘快返回雲野州,將這裡發生之事向刺史大人彙報。”
蒼蘭憤怒地揮舞著拳頭,“你們全都不管我爹的死活,只想離開這裡。我要去鬱辛山,親手殺了那個達帛幹!”
“你想怎麼救他?跑到鬱辛山去,跟樓羅說你是斛律邪的女兒讓他們放了他?你還想殺達帛幹,恐怕你連達帛乾的面都見不到就會被他的手下一刀砍死!
一刀砍死算好的了,像你這種十幾歲的小姑娘,恐怕還要受到他們侮辱。”黎爍終於忍受不了蒼蘭的無理取鬧,開始用嚴厲的口吻呵斥她。
“那我該怎麼辦,那我該怎麼辦!”蒼蘭用力抓自己的頭髮,痛苦的蹲下身去,“都怪我,怪我當時沒有在半路把那個混蛋給殺了!”
“你和斛律敦還有我呢。”斛律顯跟著蒼蘭一起蹲下去,緊緊的依偎在她身旁。
“蒼蘭,”黎爍深深地吐一口氣,“樓羅並沒有屠城,只是虜走了太尉大人和他身邊的幾個親兵。而方才那位斥候也已經證實了,斛律邪正在被俘的親兵之中,所以他並沒有生命危險。”
“是啊,蒼蘭。斛律老爹只是受了箭傷,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剛說完這句話,斛律顯就意識到“只是”兩個字一定又惹惱了蒼蘭。
“只是受了箭傷?”蒼蘭果然抓住這點不放,對斛律顯怒目而視。
“我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斛律顯結結巴巴地解釋。
“好了,大家都先冷靜一下吧。我知道斛律顯也跟你一樣一直在戰場上尋找斛律邪的蹤影,比我們任何人都著急,你不要誤會他了。”黎爍神色嚴肅地看著蒼蘭。
“我猜測樓羅或許只想拿太尉大人來威脅朝廷,向我們索要過冬的糧草和布帛。若是將俘虜殺了,他們就什麼都得不到。”冷靜下來之後,黎爍感覺自己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可是他們什麼時候才會放人?如果朝廷對他們的威脅不理不睬呢?”蒼蘭問。
“這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黎爍明確的告訴她,“據斥候來報,雁台州的長史已經極速前往京城向陛下稟報此事。我相信慕容刺史到時候也會盡快寫好書信派人送去大邑。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儘快返回雲野州。”
“我不想聽你們的安慰!”蒼蘭大吼著站起身來,一把抓住斛律顯的手,“斛律顯,我們兩個一起去鬱辛山救老爹!”
“蒼蘭!”斛律顯像個巨石一樣紋絲不動,“這次我不能聽你的。你如此衝動,不僅救不了老爹,還會將自己搭進去!”
服從命令是士兵的第一要務,這句話突然闖入斛律蒼蘭的大腦。她扭過頭去看一眼黎爍,只見他將雙手插在腰間,戰袍被風吹起。
他什麼都沒說,他用明亮的眸子望進蒼蘭的眼睛,寬厚的方下巴微微抬起,露出飽滿的喉結,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不可冒犯的威嚴,讓蒼蘭不敢繼續頂撞他。
“這就是戰爭,”許久之後,黎爍平靜地開口,“一旦開始了,就不會輕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