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公子之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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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的鏈條發出難聽的尖叫聲,曹金將沉重的門開啟,推著一輛小木車進來,上面放著食盒、一桶乾淨的水還有一支新蠟燭,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透過頭頂窄窗中若隱若現的光亮,公孫恪已經算到了今日應該是曹金輪值——準確的計數日子是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練就出的一番本領。

曹金帶給他莫大的希望,然而得到希望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更加煎熬。雖然距離上次碰頭只過了短短的五天,他卻感覺像是熬完了五年。

“外面有什麼訊息?贖金到了沒有?”公孫恪急切地湊過去詢問。

他的聲音嘶啞,再也沒有了昔日謙謙君子一般的風采,身上散發著一股臭氣,頭髮如枯草一般散落下來,突出的眼球渴望地看著曹金,彷彿他就是自己命運的主宰。

“樓羅向夏國發兵了,還俘虜了他們的太尉。拓跋明不敢再招惹楚國,明日公子就能從此地出去。”曹金細微的聲音有如一道陽光撕開黑暗無邊的天際線。

“我終於能出去了,”短短的幾句話已經足夠,公孫恪喜極而泣,“我終於能回家了!”

“公子快將飯食吃了。”曹金面無表情地將飯食放到草蓆前的案几上。

他真的餓極了。不是曹金當值的日子裡,他寢室難安,一天只能吃的下幾粒麥飯和一小碗乳漿。若是再得不到解救,他恐怕會將自己活活餓死。

公孫恪迫不及待地開啟食盒,發現裡面除了豬肉和青菜之外還加了一根油光水滑的雞腿和一杯鮮甜的梨汁。他先喝上兩口梨汁,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的土地受到上天雨露的恩澤。

他不顧一切地用髒兮兮的手抓起雞腿,狼吞虎嚥的啃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將飯菜吃的一乾二淨,最後將杯子裡剩下的梨汁大口地灌進肚裡。

這是他平生享用過最美味的一餐飯食,勝過一切玉盤珍饈。他意猶未盡地舔了兩口指尖的油星,這是他這種世家公子從未做過的事,可現在誰還會在意形象這種沒用的東西?

公孫恪滿足的舒緩一口氣,當抬起頭的一剎那,他卻愣住了——曹金竟還沒有離開,他一直站在那裡,有如一個鬼影。雖然他的雙眼遊離,但公孫恪知道他一直在看著自己。

不知為何,每天都盼著他出現的公孫恪此時卻驚出一身冷汗。他為什麼要看著我進食?這不合理,他從來都是將食盒放下就離開的,可是這次他卻盯著我吃下去。因為自小在官宦世家長大,他對這種細節特別敏感。

還沒等他細想這個問題,曹金便已經將食盒收進了木質推車裡。

“時間不早了,公子早點歇息吧。”曹金扔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鐵門再次重重地關上,萬物恢復死寂。公孫恪方才的興奮瞬間被一股莫名的恐懼取代。

我在怕些什麼?他反覆問自己。曹金不是清楚的告訴我明日就能出去了嗎?公孫恪抬頭看一眼窄窗,外面的光亮極其微弱,就快要消失。

現在應該是酉時,他盤算著。再熬過幾個時辰天就亮了,公孫恪為自己倒上一杯清水喝了下去,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曹金分明說了,明天自己就能從此處出去,明天,只需耐心的等待一晚就夠了,只需一晚。

明天我就可以從此地出去,他細細琢磨著、品讀著,總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

他說拓跋明不敢得罪楚國,下一句為何說的不是明日夏國皇帝就會把我給放了?

他後悔當時只顧著吃了,沒有多問曹金幾個問題。不過“夏國皇帝放人”和“明天就能從此地出去”這兩句話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分別。公孫恪微微皺了皺眉,透過頭頂的那扇窄窗,他看到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了下來。

明天,公孫恪躺在草蓆上睜著眼睛,他的身體有些疲憊。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似乎永遠都等不到明天……

積雲樓外,一名身穿黑衣戴黑色紗帽之人站在曹金面前。

“他都吃下去了,梨汁也喝的一乾二淨。”曹金遊離的眼神看上去令人十分惱火。

“知道了。”黑衣人將頭上的紗帽下拉遮住臉龐,快速轉身離開。

吳人坊的內室中,歐陽佩獨自一人坐在蒲團上。身旁爐子裡的炭火已經快要熄滅,放在上面的茶水早已燒開。

“掌櫃的。”黑衣人在莫吉的帶領下走了進來,將頭上的紗帽摘了下來,露出那張粗獷的臉龐——是樊玉。

“事情辦的怎樣?”歐陽佩微微抬一下下巴示意他坐在對面,然後用短粗的手指拿起一個茶杯放在他面前。

莫吉將煮好的茶水倒入他們二人的紫砂杯中,又往爐子裡添了一些炭,火焰瞬間旺盛起來。

“一切順利。”樊玉端起杯子吹幾口氣道,“曹金親眼看著他把所有的食物吃到肚子裡,還一口氣喝完那杯梨水。”

“嗯。”歐陽佩慢慢地轉兩下紫砂茶杯,“明天一收到訊息我就立即派人前往建康。到時候朝中阻撓陛下北伐的那個最大障礙定會磕著頭乞求北伐。”

“沒錯,公孫道可是一直把他這個兒子視為命根子,命根子一斷,估計他的半條命都要沒了。”樊玉用力吸一口茶湯。

“這件事情,整個夏國只有我們這三個人還有那個曹金清楚,你們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掌櫃的放心,我會將這件事情爛在肚子裡。”樊玉拍著胸脯保證。

“我也是。”莫吉鄭重地說。

“那曹金……”樊玉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歐陽佩,等待他下達指示。

“他是不會亂說話的,”歐陽佩啜一口茶水,“他的一家老小都在楚國。”

“那就好。”樊玉道。

歐陽佩從衣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將其丟入即將熄滅的爐火之中。那日從拓跋雍的府邸返回之後發生的事情隨著火焰之光在歐陽佩的面前跳躍……

那日他從拓跋雍的府邸返回後,立即派人連夜趕往建康,將樓羅已經入侵夏國之事向朝廷彙報。

僅僅十天的時間,他就收到了來自建康的這封絕密信件,上面清楚的寫著“犧牲公子”四個字,並且蓋有皇帝的金印。

昨日傍晚,歐陽佩將莫吉和樊玉二人召集到吳人坊的暗室,用那把隨身攜帶的鑰匙開啟抽屜的暗格,取出一個大拇指一般大小的墨藍色寶瓶。

“夜之魅。”莫吉和樊玉同時說道。

“還剩下最後四顆。”歐陽佩的臉色在燭光的照射下顯得格**沉。他從瓶子中倒出三顆藥丸,淡黃色的液體在羊腸做成的外衣下散發出琥珀的光澤。

“我不要讓他發瘋,我要他立刻就能死。”歐陽佩將它們交到樊玉手上,“記住,三顆都要一滴不落的擠進他的食物中,只有這樣他才會在短時間裡迅速產生幻覺。”

“是,大人。”樊玉答道,“明天傍晚輪到曹金值守,是不是明天就動手?”

歐陽佩嗯了一聲:“越快越好,時間是無比寶貴的東西。眼下樓羅已經先發制人入侵了雁台州,拓跋明現在一心想要將公孫恪給放回楚國。雖然我們的贖金還沒到,不過事情總是難免有變。所以,事不宜遲,讓他明晚就動手。”

“屬下現在就去交待他。”樊玉將“夜之魅”裝入一個精緻的絲綢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放在緊貼胸口的地方匆匆趕往銅壁城。

因為清楚公孫恪每日都會剩下不少豬肉和青菜。為了確保他吃的下去,樊玉特意為他準備了一根美味的雞腿,還有那杯摻雜了夜之魅的鮮甜梨汁。

曹金沒有讓歐陽佩失望,乾淨利落地辦完了此事,並且親眼目睹公孫恪喝光梨汁。

午夜時分,關押公孫恪的房間裡發出一聲沉悶地響聲,門外值守的兩名侍衛立即衝進房內。在火把的照射下,他們看到公孫恪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鮮血從他的頭部汩汩流出,染紅了他的臉龐和衣衫。

他雙目圓睜,空洞的注視著屋頂的那扇窄窗,似乎整個身體已經透過窗戶飄了出去,回到了建康城中的烏衣巷……

“不好了,楚國使節自殺了!”侍衛們的叫喊聲響徹整個積雲樓……

公孫恪死亡的訊息連夜傳到了崔察的府上。崔察不敢怠慢,連夜趕往宮中叩閣。蔣芮清楚此事的嚴重程度,不得不將正在惠蘭宮中酣睡的皇上叫醒。

“你說什麼?”崔察的訊息過於震驚,讓拓跋明感到五雷轟頂,幾乎昏厥過去,“公孫恪死了?”

“是,皇上。”雖然天氣涼爽,崔察的額頭依然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臣連夜過去積雲樓檢視過了,公孫恪以頭撞擊鐵門,當場流血身亡。臣已經安排了仵作前去檢視他的屍體,等天一亮應該就會有結果。”

“皇上,”巧如被嘈雜之聲吵醒,睡眼朦朧地從臥房裡走了出來。看到又有大臣來訪,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們這些做臣子的是怎麼回事?有什麼天大的事情非要夜裡說不可嗎?”

“娘娘,您還是先回去睡吧。的確是出了天大的事兒,非得叫醒皇上不可。”蔣芮的笑容裡透露出對她的厭惡。

“你!”巧如本打算就地發作,但看到跪倒在地的崔察和一聲不吭的皇上之後立即察覺到氛圍不對,惡狠狠地瞪了蔣芮一眼之後總算是知趣地退回了臥房。

這個訊息幾乎是壓在拓跋明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整個人像是傻掉了一樣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皇上,”蔣芮輕輕呼喚他,“要不要咱家去叫太后過來?”

“不要!”拓跋明不想再面對母后嚴厲的模樣,但除了她之外又實在找不出可以倚靠之人。“要!”他隨即改口,聲音弱了許多,“讓母后立即到南風堂來。”

“好,咱家這就去華安寺請她老人家過來。”

“等等,”拓跋明將他叫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還有半個時辰就到卯時了。”蔣芮告訴他。

“你去吧。”拓跋明神情恍惚地站立起來,“來人,為朕更衣,起駕九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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