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冒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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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紅而長的陽光傾瀉在無葉的枝條間,把刺史府的院落染成一片粉色。身穿羊皮襖子的僕從忙著清理落葉和浮塵。

“父親看到那顆長星沒有?”黎爍所說的長星正是十多天前出現在東方的那顆吞吐著紅色氣息的掃帚星。

“它那麼顯眼,怎會看不見。”黎拔將手背在身後繼續向前走。

“那父親也一定知道長星出現意味著什麼?”黎爍跨一大步跟了上來。

“爍兒,我們還是不要妄議星象的好。”黎嶽拉扯一下弟弟的衣角提醒他。

“嶽兒說的對,”黎拔扭過頭去看一眼黎爍,“不要妄議星象。別忘了我們現在還是夏國的官員,吃著朝廷的俸祿。若是國家出了什麼事,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還是多想想如何解除潘六奚的威脅吧。若是咱們這群人被潘六奚的部眾給抓住了,那可是隻有死路一條。”

“孩兒自然會竭盡全力與叛軍作戰,解除雲野州的危機。可若是朝廷不反思自身的所作所為,依然只顧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就算這次滅了一個潘六奚,也會有千千萬萬個受苦受難之人站出來反抗朝廷的統治。到時候就會烽火狼煙遍地,還有誰願意為他們滅火呢?”

“爍兒先不要想這麼多。還是先回去養精蓄銳,為明日之事做好準備才是。待這次危機解除之後,我們再去考慮這些事情。”黎嶽拍拍弟弟的肩膀,寬慰他道。

長夜漫漫,黎爍始終無法入睡。他將臥室內的窗戶開啟一條縫隙,斜倚在窗臺上,呼吸著夜晚冰冷的空氣,不遠處的瞭望塔上燈火通明。

他望向另外一邊,除了巡邏計程車卒手中舉著的火炬之外,目之所及盡是黑暗與空曠。半個月亮在厚重的雲層中穿進穿出,讓人猜不出明天是陰是晴。

第二日很快到來。太陽自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是個大晴天。草原的天空上和煦無雲,晴空湛藍。微風習習,送來草原上特有的泥土芬芳。軍府內,黎爍他們正在研究從雲野州前往昆崗的地圖。

“向東前往雁台州恐怕是行不通了。”黎爍用指頭敲打兩下地圖上雁台州的位置。他今日穿一件粗布衣裳,用葛巾簡單的包裹住頭髮,露出寬廣飽滿的額頭,看上去像個埋沒於鄉間氣質非凡的高人。

“前往昆崗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南面的太安山。”斛律顯指出。他比黎爍矮了半個腦袋,但膀子比黎爍的厚實不少,否則難以支撐他碩大的腦袋。

“沒錯,”慕容圭說,“太安山是繞不開的。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從雲野州順利地去往太安山。”

所有的人都圍在地圖周圍,仔細研究著南行的路線。

“雲野州前往太安山總共有三條道路可走。”黎嶽指著地圖,“最好走的無疑就是官道,不過根據斥候的訊息,這條路已經為叛軍截斷,幾乎沒有通行的可能;

第二條是田間小路,是農牧民們平日裡運送貨物到南方的一條捷徑,路面很窄,道路周邊盡是農田和草場。和平時期牧民的帳篷和放牧的牛羊隨處可見,不過現在恐怕也落入了叛軍手中,沒有百姓出沒。

第三條路是最難走的一條。事實上,它都不能算作是一條路,只有喜愛射獵之人才會冒險選擇這條路,它的周圍被森林覆蓋,晚上還能聽到狼嚎。”黎嶽止不住地搖頭,顯然對這三條道路全都不夠滿意。

“要不就走這條路吧。”斛律顯指著最難走的那條林間小道說,“雖然有一些繞,耗時會比較久,但應該最為安全。”

“可我們對這條路並不熟悉。”黎爍眉頭緊鎖。

“我們有地圖,怕些什麼?”斛律顯輕率地說。

“不熟悉意味著對危險一無所知。”黎爍的目光掃過他的跛腳,“而且某種程度上來說,在叢林中迷路更加危險。”

這句話還有黎爍的眼神讓斛律顯猛然想到小時候與黎爍和馮蒼他們在叢林裡捕熊那件事。他就是那一次被獵人佈下的地箭挑斷了腳筋,變成了跛子。

當時幸好遇到了斛律邪,他才因禍得福。但老天是不會輕易再給同一個人第二次死裡逃生的機會的。

想到這裡,他的右腳反射性的抽搐了一下,不再提穿越叢林這件事。

“我們只有兩個人,承受不起任何意外。”黎爍拿手撫摸著下巴繼續思考。

“那我們就走這條鄉道,若是遇見叛軍,就說我們是當地的牧民,去往南面省親的!”森林小路被否定了之後,斛律顯認為他們沒有其他選擇了。

“這個說辭恐怕經不起推敲。”慕容圭道,“叛軍知道雲野州南面駐紮了大量官軍,早已截斷了通往昆崗的路,沒看到這幾日連斥候都無法送信出去了嗎?不論是牧民還是商戶,早就已經銷聲匿跡了。這個時候說自己前去南方省親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舅父說的是,可這樣一來,他們就無路可走了啊!”黎嶽的眉心皺起一個疙瘩,倍感焦急。

“誰說我們無路可走的,不是還有官道嗎?”黎爍自然地說。

“走官道?這怎麼可能?官道向來都是被叛軍派重兵把守的!”黎嶽以為黎爍在說笑話,但看他的表情又是一臉嚴肅認真,有些不明白弟弟究竟是何用意。

“森林再危險也還有一線生機,若是走官道,定會被那群暴徒捉住,到時候只有死路一條。”聽到走官道的提議,斛律顯也以為黎爍瘋了,立即站出來反對。

“爍兒一定有他的想法,我們不妨先聽一聽。”黎拔雖然也覺得走官道不可思議,但還是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是在說笑。

“諸位放心,我也是個惜命之人,絕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更何況,這不僅僅關係到我們二人的性命,還關係到整個雁台州的命運。”黎爍跟他們解釋。

“大家想想,這三條路其實都有可能遇到叛軍,與其冒險走那條難走的道路,不如直接走最近又最好走的官道。而且我們不僅要走官道,還要堂而皇之的騎快馬走官道。”他抬起頭來看斛律顯一眼,“只不過,我們需要換一個身份。”

“你是說喬裝打扮?”斛律顯領悟了他的意思。

“沒錯,我們打扮成叛軍軍官的模樣。”黎爍轉向慕容圭,“舅父,牢房之中不是有不少叛軍俘虜嗎?

我們可以將他們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斛律顯穿上,讓他扮作我的副官。至於我,我要扮作將領的模樣,身穿鎖子甲,再披一件披風,自稱是潘六奚的親信都督。”

“這會不會有些過於冒險了?假扮叛軍哪有那麼容易?萬一被他們識破可就大事不妙了。”黎嶽認為弟弟把這件事情看得太過簡單了些。

“這件事本身就是極大的冒險。兄長,你要相信,世人皆懼怕惡人,尤其懼怕地位和權勢比自己高的惡人,叛軍也不例外。

我們越是耀武揚威的往前走,遇到叛軍便堂而皇之地騎馬向前,他們若是膽敢質問我們,我們便呵斥他們,他們就越會深信我們就是他們的頭目;與此相反,我們若是唯唯諾諾躲躲閃閃,就一定會為他們懷疑。”

說到惡人二字,其實斛律顯倒是無需額外的裝扮,他長得膀大腰圓,臉上盡是橫肉,平日裡走在大街上也沒人敢招惹他,只是黎爍那張硬朗端莊的面孔看上去實在不像惡人。

“你說的不錯。”慕容圭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如此看來,走官道反而成了最好的選擇。”

“既然諸位都沒有更好的方案,那就照爍兒說的去做吧。”見眾人不再發話,慕容圭將此事定了下來。

“是,舅父。那我們現在就去準備,這樣的話可以儘快出發,最好能夠趕在明日天黑之前到達昆崗,找到朝廷駐軍。

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五日之內我們必將跟隨援軍一道返回。”到時候,就能夠城內城外同時出動夾擊叛軍,將他們一舉擊潰,想到援軍到來之後的場景,黎爍恨不得立即出發。

“那我們就在城內靜候佳音。”雖然嘴上如是說,黎拔的心中依然十分忐忑。黎嶽更是握住黎爍的雙手,遲遲不肯放開。

“父親、兄長,你們放心。即使請不到援軍,我們也都會平安回來的。”黎爍拍拍黎嶽的手背,“家裡的事就交給兄長了。”

“爍兒就放心吧。”黎嶽望著自己的弟弟,心中似有千言萬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外面陽光甚好,但氣溫依然極低。黎嶽和黎拔親自去兵器庫裡為黎爍挑選了一件結實的板甲,配上黑色的獸首頭盔,看上去總算是“兇悍”了一些。

黎爍自己挑選了一件略顯短小的黑色裘皮斗篷披在身上,看起來就像是從官軍手中劫掠而來的不合身的東西。斛律顯則穿上一件貼身的細鎧,外面套上寬鬆的皮甲。

準備妥當之後,眾人將他們一直護送到林海大道上,再往前走就要步出城門了。

“你們都回去吧,”黎爍和斛律顯跨上戰馬,表情輕鬆地朝家裡人揮手道別,似乎只是要去一趟短途旅行。

希望我可以平安回來與你們相聚,黎爍深深地注視著父親和兄長的眼睛。因為走得過於匆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向玉娘道別。

在陽光的照射下,黎爍身上銀色的鐵衣發出陣陣寒光。

斛律顯與他並排騎行。他頭戴一頂生了鏽的鐵盔,腰間佩戴一把彎刀,背上斜挎的那把牛角彎弓足有兩石多,讓人一眼就能看出用此弓之人必有虎力,不能輕易靠近。

為了掩護他們順利出城,慕容圭特意派出兩千騎兵從南門衝殺出去,將附近的叛軍盡數吸引過來,待黎爍他們從一道偏僻的城門順利溜走之後,慕容圭便鳴金收兵,迅速將城門關上,讓賊寇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

走出外城後不久,目光所及之處盡是荒涼。昔日裡牛羊遍野的景象被焚燬的田野和燒焦的雜草取代。

到處都是叛軍留下的痕跡:一片片被撕碎的羊皮帳篷、戰車的輪子、斷矛以及動物和人的屍首。

百里之內都沒有百姓的蹤跡,多數人應該已經逃去城中避難,那些逃不掉的則落入叛軍手中,男人被當作奴隸驅使,女人被輪番強暴之後殘忍的殺掉,老人和孩童則被當作玩具一般頂在尖銳的茅尖之上戲耍。

四周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

“這群禽獸,竟然打著正義的旗號做出如此殘暴之事!還膽敢自稱為‘義軍’?!最可恨的是,那些平日裡善良本分的百姓也受到煽動做起搶劫殺人的勾當!”

看到滿頭白髮的老人被吊在樹枝上,不到一歲的孩童用一根麻繩繫住腳踝頭朝下拴在老人的背上,斛律顯怒火中燒。

“那是因為那些所謂的善良本分之人在和平的日子裡沒有發洩的機會,機會一到,人們便立刻顯露了原形。

從古至今,只要遇到暴亂和戰爭,不論他們打著多麼正義的幌子,遭殃的永遠都是弱者。”黎爍的目光落到一隻啃噬屍首的野狗身上,“只可惜,我們身為一方官員,卻無力保護他們。”

“快看前面。”斛律顯打斷黎爍,壓低聲音提醒他。

前方不遠處,潘六奚繡著雷電的黃色牙旗隨風飄揚。十多個羊毛氈房如毒瘤一般散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是叛軍的營寨,應該有四五十人左右。”黎爍粗略地估算著,“按照計劃行事,不要慌亂。”雖然嘴上這樣說,但他的心跳難免開始加速。

黎爍用他穿著皮靴的腳輕踢一下馬腹,跨下的青驄馬昂首挺胸帶著他的主人闊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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