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欲言又止(1 / 1)
“郡公,有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把腿給摔折了。”巴祥從馬場走過來淡定地將這個訊息告訴正在院子裡與柳然下棋的高東麗。他知道高東麗最厭惡馬術、箭術不精之人,猜測此人凶多吉少。
“沒用的東西!連馬都騎不好還有什麼資格留在芙蓉谷?”果然,高東麗不耐煩地放下一顆棋子,頭也不抬地甩出這麼一句話來。
“那……我把他給趕出去。”巴祥一邊說一邊準備吩咐家丁照做。
“腿都摔斷了趕出去還不還是個死嗎?”高東麗語氣輕鬆的就像是在決定一隻狗的生死,“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屬下懂了。”巴祥躬身退了出去,內心毫無波瀾。
“郡公真是棋藝精湛啊!屬下又輸了。”柳然雖然同情那名倒黴的家丁,可他清楚此刻不能濫用自己的善心,因此故意裝作將精力放在棋上,透過說話緩解內心的不安。
“是你的技藝退步了吧?還是故意讓著我?”高東麗得意地抬一下眉毛。
“哪裡哪裡,屬下真的是已經用盡全力了!您看看,屬下的額頭上都冒汗了。”柳然一邊說,一邊用袖口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但他出汗並非因為用腦過度,而是穿的太多了。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天氣陰沉沉的,他以為又要變天了,所以在羊皮襖子外面又披了一件銀狐大氅。誰知過了正午之後,天又晴開了,但正在與高東麗對弈的他又不好臨時脫衣服,這才熱出了一身的汗。
“對了郡公,屬下近日夜觀天象,看到南方異象頻出,恐怕又要出大事了。”柳然端起面前的蔗汁喝上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他清楚高東麗把他叫來的目的就是想要聽他談論這些星象占卜之事,所以乾脆主動向他交代。
“南方是指?”高東麗最重視這種訊息,集中精力地看著柳然的眼睛,等他繼續說下去。
“指的是大邑。”柳然告訴他,“不過郡公放心,不論發生什麼事,對郡公來說都是好事。如果屬下沒有估錯的話,郡公還有芙蓉谷即將崛起了。”
“難道我上回在蓬萊閣對神仙的祈禱靈驗了?”高東麗難掩內心的喜悅。
“郡公對神明向來虔誠,想必他們定是被郡公感化了。”你自己願意相信就好,柳然在心中竊笑。他雖然熱愛占卜,卻從來不信有什麼神仙。在柳然看來,這一切不過都是時局造就的罷了。
“我高東麗已經屈居芙蓉谷多年,若是果真如柳公預料的那樣,上天也總算是不辜負我多年的經營。只是你說的南方要出大事,不知究竟要出什麼大事?”
“具體會發生何事,屬下難以預料,唯有拭目以待。”
高東麗極為相信柳然的判斷,尤其是對他說的那句“芙蓉谷和郡公即將崛起”這句話更是深信不疑。
“叔父!”高晃手裡拿一封信大踏步走到高東麗身邊,“高思危的信,給您的。”
“他可算是來信了!”高東麗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急切地盼望高思危的信,趕忙將封印拆開。
“這個酈商還真是能幹,剛剛重返朝堂就為我辦了件大事。”高東麗向來冷峻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他說服了皇上讓您掛帥出征?”柳然好奇地探過身去。
“確切的說,是他與高思危一起說服了太后授予我領兵之權。接下來朝廷會任命我為徵北大將軍,率軍北上討平叛賊。”
“為國效力可是郡公夢寐以求之事啊!”柳然激動地說。這也是他夢寐以求的事。若不是賭注高東麗將來能有一番作為,當初他也不會從雁台州投奔到芙蓉谷來。
“又是讓我們出力平叛。”高晃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事成之後又當怎樣?是不是承諾將原州刺史一職給到叔父?”
“呸!原州刺史算什麼?”高東麗厭惡地啐一口唾沫,“這一回一個小小的原州刺史之位豈能就將我打發了?”
“哦?他們向郡公許諾了些什麼?”柳然將手輕撫著鬍鬚,揣測著朝廷究竟開出什麼誘人的價碼。
“你自己拿去看吧。”高東麗把信傳到柳然手上。
“輔國大將軍?”有那麼一瞬間,柳然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們許諾叛亂平定之後讓郡公做掌握天下兵權的輔國大將軍?”
“怎麼?不合適嗎?”高東麗眯起眼睛問。
“合適,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柳然趕忙堆起笑容。看來朝廷那幫人真的是瘋了,這是要自掘墳墓啊!看來夏國這座大廈真的要倒了。
“夏國已經幾十年都沒有什麼輔國大將軍了,若是叔父能當上輔國大將軍,可是咱們芙蓉谷高氏的榮耀啊!”
“把一個幾十年都沒人做過的官職授予我,他們不會只是給我這麼一個空洞的稱號吧?”高晃撓了撓圓溜溜的腦袋隨口一說。
不過他的這句看似無心的話讓高東麗立即有所警醒,方才得意的臉色一下子凝固下來。
“郡公不必擔憂,這件事情由不得他們。只要您有了在全國招兵買馬、鍛造武器的權力,自然能夠掌控天下兵馬。北上平定叛亂恰好給了您這個機會。”柳然看出了高東麗的擔憂,斷言道。
“是啊叔父,我們這次不能太老實了,要藉助這個機會招兵買馬,狠狠地擴充實力,到時候就算朝廷想要耍什麼花招,也讓他們不敢動我們!”因為過於激動,高晃圓潤的臉上泛起兩團紅暈。
“沒錯。這次跟上回可不一樣了。這次郭小兵搖身一變成了潘六奚,威力也變大了數倍。要想將他鎮壓下去,也要用數倍的力量才行!”高東麗轉向高晃,“這段時日,我們收攏了多少從昆崗潰散的官軍?”
“數量相當可觀。”高晃驕傲地挺了挺腰身,“已經陸陸續續地收攏了近兩萬名殘兵,而且這些人多數都自帶武器、鎧甲、戰馬,節省了我們不少開支。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高東麗的臉色變得嚴厲起來。
“只不過缺少一個帶兵之將。”高晃呵呵笑道,“總不能從他們這些人裡面挑選將領吧?要不叔父把這些人都交給侄兒……”
“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帶好我們芙蓉谷的將士才是你的首要任務。”高東麗停頓一下,略帶輕蔑地看一眼高晃。“讓你帶領自己人作戰倒是還可以,做這群官兵的首領,你可沒這個能耐。
他們曾經都是京城大邑的精兵,難免心高氣傲。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我們芙蓉谷的人,我得找個同樣不是自己人的將領管理他們,就算將來惹出什麼亂子,我也好拿他是問。”
高東麗不自覺地瞄了柳然一眼,柳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這個眼神,只是一時之間揣測不出他的心思。
“叔父是徵北大將軍,那怎麼也得給我個都督的位置做做吧!”沒能要到那群官兵,高晃換了一個策略抬高自己的地位。
“這個不成問題,就讓你來做我的左都督!”高東麗豪爽地答應他,隨即轉向柳然,“柳公,你的預言可真是準。我高東麗一直在等這個機會,這一次絕對不會錯過!”
“這都是郡公的虔誠感動了上蒼。”柳然謙虛道,“不過接下來,郡公可要好好謀劃才是。”
“必須要好好謀劃。”高東麗站起身來走到院落裡,將信摺好放入懷中。高晃與柳然跟在他的身後。
“這回賊寇的勢力不容小覷,他們已經佔領了景州、雁台州還有昆崗。最可惡的是,盧煥還寫信招惹了樓羅。也不知道阿提瓜勒他們究竟有沒有收到他的信。”
高東麗逗弄一下站在橫樑上的海東青。它立即張開嘴巴發出“嘀哩哩”的叫聲。巴祥看出來它餓了,於是招呼手下切幾塊新鮮的兔肉過來。
“侄兒願意負責招兵買馬!”高晃主動要求。
“嗯。那這件事情就交給你辦。你不光要負責招兵買馬,還要負責監造武器、訓練士兵。不過在朝廷的正式詔令下來之前,做這些事情不可以大張旗鼓。”高東麗囑咐道。
“父親!”是高真真的聲音,“終於找到你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高東麗丟一塊兔子肉到海東青的食盒裡,它立即翹起尾巴優雅地啃噬起來。
“高貴的東西始終就是不一樣,吃東西的姿態都如此優美。”高東麗愛撫著海東青的羽毛,“不像那群狗,一見到肉就流著口水撲上去撕咬。”
“孩兒也喜愛父親的這隻海東青,”高真真找一個高腳懸凳坐下,鵝黃色的長裙自然地垂落在地上,看起來像一隻美麗的孔雀。
“你還沒說找我何事?”高東麗擦了擦手問她。
“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告訴您一聲,今日一早孩兒就與馮參軍一起安置那些從昆崗投奔而來的官兵,可辛苦了。”與往日不同,高真真今日擦了胭脂,面容有如桃花一般豔麗。
“這種事情就讓馮參軍和他的那些屬下去做就好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到處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高東麗也漫步到一張懸凳前坐下,“不過說起馮蒼,他現在何處?”
“他還在忙活呢,孩兒累了就先回來了。父親要找他嗎,我去把他喊來?”
“不用了,這會兒暫時沒什麼事情。”等朝廷的正式詔令下來,我再把他們叫去集賢館商議,免得期間有什麼變化又讓我丟了顏面,高東麗暗自決定。
“最近沒有收到高侍郎的來信嗎?朝廷還沒有將父親委以重任嗎?”高真真知道他一直在等朝廷的訊息。昆崗的官兵潰散了,整個芙蓉谷的人都躍躍欲試。
“這些都是男人們該操心的事,你不要管那麼多。”高東麗伸手去拿擺在桌上的葡萄酒,高晃立即快步走過去為他斟酒。
“對了,說到高思危,我倒是想起一件關於你的事。”高東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女兒。
“我的事?我能有什麼事?”高真真將懸凳搬到高東麗身邊坐下。
“他有一次在信中提到工部尚書陸坤的兒子陸敬儀已經年滿十八週歲了,據說是個翩翩少年,不論是樣貌還是出身都是數一數二的。為父想讓高侍郎改日去陸大人府上坐坐,聽聽他的意思。”高東麗擠出一絲慈愛的笑容。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他愛去誰府上坐就去誰府上坐。”高真真擺弄著頭髮,故意裝作聽不懂。
“怎麼跟你沒關係?”高東麗臉色突變,索性直接挑明。
“你今年都十六歲了,還天天在我面前晃悠,跟著這群男人一起打獵、議事,哪裡有個富家千金的樣子?我決定了,最遲明年,一定要在京城找個高官顯貴,把你給嫁過去!”
“不要!”見高東麗瞪大了眼睛,高真真意識到不能來硬的,立即攙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女兒不想離開芙蓉谷嘛,更加捨不得離開父親。”
“我也捨不得你,可誰讓你是個女娃?是女子就必須得嫁人。”高東麗果然心軟下來。
“女兒沒有說不嫁啊,女兒只是不想遠嫁。”高真真抬起頭來眨眨眼睛,“父親不如就為我在芙蓉谷選一名男子嫁了如何?”
“哈哈哈,”高東麗大笑出聲,“整個芙蓉谷就只有我們高氏能算得上豪門大戶,還有誰能配得上你?”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要離開這裡。”高真真撒嬌的模樣讓高東麗狠不下心來。
“這件事情以後再說吧,現在整個國家都是亂糟糟的,等過上一段時日,形勢漸漸明朗了,為父再好好考慮你的事情。”看著女兒那副乖巧的模樣,高東麗算是妥協了一步。
“父親。”高真真欲言又止。如果我現在告訴他,自己已經心有所屬了,他會作何反應?他是我的父親,一定會為了我的幸福著想吧?高真真眉頭微蹙,看上去更加惹人愛憐。
“還有什麼事?”高東麗忍不住托起女兒的臉龐。
“沒什麼。等父親先處理好國家大事再說吧。”高真真想起馮蒼的囑託,把話嚥了下去,“孩兒累了,先回府了。”
幸好她什麼都沒說,一直站在旁邊的柳然為馮蒼捏了一把汗,直到高真真離開才總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