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黎爍(1 / 1)
戰鬥從夜間持續到黎明。
當初生的太陽從地平線抬頭之時,沒有一人意識到白天已然來臨,直到陽光衝破雲層,將萬丈光芒刺向整個戰地。
空氣中瀰漫的滾滾煙塵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城外攻城的叛軍稍稍退去了一些,讓守城的一方總算得以喘息。
這已經是雲野州的將士們堅守城池的第六十天了。這六十天以來,他們沒有得到外界的任何援助和補給,不論是人員還是物資幾乎全部用到了極致。
叛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所有人都清楚,今夜的這場戰鬥就是最後的決戰,攻守雙方都拿出了全部力氣孤注一擲——非生即死。
黎爍在幾天之前與斛律顯穿越叢林深處的小路輾轉回到雲野州。眼下他正站在高高的箭樓上望向遠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狼藉。曾經欣欣向榮的草原和屋舍化為灰燼,遍地都是燒焦的草梗、散落的碎石木屑還有數不清的屍體……
還好到目前為止,城樓上的守軍力量並未被削弱多少,至少他帶領的這支隊伍目前無人陣亡。趁著這個間隙,黎爍快速走下臺階前去巡視他負責的這段城牆。
“黎將軍,前方有一處城牆塌陷。”斛律顯身穿輕便的魚鱗鎧甲,身後背一張長弓。雖然他走路時依然一瘸一拐,可絲毫不影響他前進的速度。比起幾個月前,他的身板看上去更加敦實了,那雙大手似乎可以把骨頭捏碎。
“帶我去看!”黎爍跟隨在斛律顯身後向被擊潰的城牆處走去。
“必須儘快修復外牆,用木頭在裡面修築柵欄,堵塞住通往內城的道路。”黎爍看著那塊不小的缺口命令道。
“已經在搶修了,只要有足夠多的時間……”斛律顯知道不會有足夠多的時間,叛軍絕不會讓他們喘息太久。事實上,自他與黎爍回到雲野州之後,幾乎一刻都沒喘息就投入了這場戰鬥。
從昆崗的營寨中死裡逃生之後,他們二人在漆黑的曠野中摸索了很久才找到返回北方的道路。官道是絕對不能再走了,只能想方設法從小路之間穿梭。
叛軍可能無處不在,為了確保安全,他們只能晝伏夜出,花了整整七天的時間才輾轉來到雲野州。最後的一段路程,為了方便攀爬,他們不得不將馬匹留在深林裡。
回到雲野州之後他們才發現,城池的處境比他們走時更加兇險,東、南、西三個方向都為叛軍佔領,這裡已經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孤城。
不過那時叛軍尚未對雲野州發動全面進攻,雙方都在緊張的進行戰前準備。
城外的不少百姓都已經攜家帶口的遷入城內,來不及進城的全部四散而逃。路上人馬皆無,大街小巷裡,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雖然一旦開戰,他們那些用土或者用草做的房子根本不堪一擊。
刺史慕容圭早已下令清空所有的街道,以便各路守軍在城門之間快速排程。黎爍他們回來的時候,慕容圭正在軍府中與黎拔、黎嶽商議防守事宜。當聽到黎爍帶來昆崗守軍潰散的訊息之時,每個人的臉上都陰雲密佈。
“難怪最近這幾天叛軍明顯囂張了許多。”慕容圭的眼袋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了。
“這對我們可是大為不利啊。”黎拔愁容滿面地說,“這意味著接下來很長時間裡我們都得不到任何支援。”
“千盼萬盼,居然盼來了這個結果。”向來穩重的黎嶽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還讓你們二人冒了如此大的風險請援,沒想到……”
黎嶽抬起頭來,充滿憐惜的看著弟弟和斛律顯,“還好你們平安回來了。等不到你們的這幾日,我們還以為……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不測……”
“我發過誓會保護好自己的,兄長不要再擔心了。”黎爍將手搭在黎嶽的肩頭,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父親說的對,短時間內不會有人來為我們解圍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敵軍攻城應該就在這一兩日了。”慕容圭的心情異常沉重,他清楚單單依靠雲野州守軍的力量根本抵擋不住敵人的三面圍攻。
“方才我還與你舅父商議,讓嶽兒今夜護送我們兩家的女眷出城,直奔昆崗避禍。沒想到如今昆崗也去不成了。”黎拔的內心焦慮不已。
“那也得想辦法把她們給送出去。”慕容圭決定,“昆崗去不了,那就繼續向南前往原州。若是我們有幸能守住城池再將她們接回來,若是城池失守……原州刺史楊波與我有些交情,一定會照顧好她們的。”慕容圭不敢再說下去。
“既然爍兒已經回來了,不如讓他護送家中的女眷出城。”黎嶽提議。
“嶽兒,你知道這不可能。護送女眷出城是一項重要的任務。昆崗的失守令這項任務變得更加艱鉅。你辦事穩妥細緻,適合照顧他人,這件事由你來做最為合適。至於爍兒,雲野州更加需要他。”黎拔說這些話時,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黎嶽清楚父親想說爍兒更適合領兵作戰。是的,這是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爍兒自小就熱愛鑽研兵書,是塊成大事的料子。只是,此次雲野州的境況過於兇險,恐怕就算爍兒有再大的能耐也難以守住城池。
“我們回來的時候走的是這條小路。”黎爍指了指地圖上那條穿越樹林的路徑,“需要攀爬,就是不知道家中的女眷能不能行。”
“母親和白夫人應該沒問題,就是……”黎嶽還沒說完就被黎拔的咳嗽聲打斷了。
“兄長不會是在擔心玉娘吧?如果舅母和母親都沒問題,她怎會不行呢?她的身體靈活著呢,絕對不會拖大家的後腿。”黎爍疑惑地看一眼黎嶽。
“那就行了,我一定會照顧好她們的。”黎嶽也對著弟弟苦澀地笑了笑,表情看上去很不自然,好在黎爍專注于思考問題沒有仔細審視兄長的臉。
“對了,把斛律敦和斛律蒼蘭也一起帶上。他們沒了爹孃,我們不能放任他們不管。”黎爍突然想到。
“蒼蘭說,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要與我們一同抗擊叛賊。”黎嶽告訴黎爍。
“那就讓她留下來吧,說不定還真能幫上忙。”想到斛律蒼蘭那張倔強的臉,黎爍無奈地搖搖頭。
“南面的城牆最為薄弱。當初修築城牆之時,主要是為了防範北方的樓羅,直到雁台州被樓羅從南部偷襲之後,我們才加固了南部的城牆。然而比起北面和東面來說,還是差了許多。所以,就讓我與斛律顯二人負責守護南門吧!”
“爍兒……”
“兄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黎嶽剛要開口就被黎爍打斷,“你看看整個軍府之中還有誰比我更適合守護南門?總不能讓父親和舅父冒險吧?這是一場硬仗,我們必須放下所有的顧慮,在人員上做出最合理的安排。”
“爍兒說的沒錯。”慕容圭長嘆一口氣,“眼下唯有你與斛律顯二人能夠擔起這項重任。你父親和麥圖將軍守東門,我與杜江領兵兩千坐鎮中央,哪裡需要就支援哪裡。”
慕容圭將任務分配下去,“至於西方,我們與景州之間有山谷相隔,只需派一千名步騎兵嚴防死守即可。”
當天夜裡,黎嶽與他們告別,護送家中弱小離開雲野州,黎爍甚至都沒有與玉娘見上一面。他相信有兄長保護,所有的人一定不會有事。
“你真的不打算將玉娘懷孕之事告訴爍兒嗎?”待他們全部退下之後,慕容圭問黎拔。
“這個時候告訴他,只會讓他分心。”
“可是萬一城破……”
“萬一城破了,不管他知不知道妻子懷孕都是一樣的結果。”黎拔凝視著面前忽明忽暗的燭光,“我相信不論結果如何,嶽兒都會照顧好他們的。”
黎嶽他們剛走,叛軍就在後半夜對雲野州發動了猛烈進攻。讓黎爍感到驚訝的是,斛律蒼蘭和斛律敦都沒有走,而是溜到了他這裡,幫他一起守城。
黎爍沒有辦法,只得安排斛律蒼蘭做一名在城內來回通風報信的斥候。至於斛律敦,黎爍則安排他幫忙搬運雷石、滾木還有箭矢。
斛律蒼蘭全副武裝,不僅穿了護甲,還揹著箭囊和彎弓,腰間插著短劍和匕首。斛律敦雖然不會舞刀弄槍,但也在腰間掛上彎刀和匕首這些殺傷性武器。
夜間的戰鬥雖然激烈,但更像是叛軍對城內守軍的一種試探。黎爍清楚最為激烈的戰鬥尚未開始,於是抓緊時間要求將士們補充給養、加固城牆。
正當黎爍忙於四處巡查、調整防守之時,城樓上方的戰號猛然吹響。綿長而低沉的聲音預示著敵軍即將準發起新一輪進攻。
“黎將軍,不好了,快上來看!”斛律蒼蘭著急忙慌地從城樓上跑下來通報。
黎爍三步並作兩步地登上城樓檢視,城下的景象讓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叛軍不知從哪裡運來幾十輛投石車,其中一個身形最為龐大的投石車上,寫著“雷霆”二字的鮮紅色旗幟在迎風招展、攝人心魄。
“雷霆。”黎爍低聲念道。
若是這個傢伙對著城中發射巨石,守軍恐怕難以支撐,黎爍不由地握緊拳頭,不知父親那邊是否也面臨著此種場景。
“他們從何處弄來如此之多的投石車?”斛律顯雖然不認得旗幟上的字,但也清楚即將面臨的是何種場景。
他們剛從昆崗死裡逃生返回雲野州,沒想到卻是跳進了一個更加兇險的火坑。不知這一次,幸運之神是否還會降臨在我們頭上,斛律顯突然想起了遠在漠北的斛律老爹。為了他,我也要活下去!
“叛軍攻陷了景州、雁台州、昆崗,早已不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烏合之眾,而變成了一個裝備齊全的龐然大物。”這就是昆崗的官軍潰散的後果,黎爍眉頭緊鎖,而這苦果全要由雲野州來承受。
與城外先進的攻城器械相比,城內的裝置則簡陋的多。防守一方的投石車加起來總共不超過二十架,分到他這裡的僅有八架,與城外的那些龐然大物相比,自己的這些投石車有如人類的嬰幼兒。
“所有人,戴好頭盔,拿好盾牌,注意隱蔽!”黎爍一邊戴上獸首頭盔一邊高聲下令。
面對即將到來的巨石雨,黎爍幾乎無計可施,只能乞求城牆足夠堅固,能夠撐上一段時間,可是一段時間過後呢?黎爍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