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遲到的援軍(1 / 1)
一名全副武裝的叛軍高舉一柄鳳頭鋼斧砍向黎爍,黎爍彈跳開來,用劍刺他,然而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的全身都被鋼鐵包裹,幾乎找不到刺穿要害的縫隙。
如此反覆了幾次,黎爍感覺體力就要耗盡,然而那人卻對他窮追不捨,似乎下定決心要將他剷除,不論他躲到哪裡,都繼續追殺過去。
黎爍且戰且退,突然間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好在躺在地上的他及時舉起長劍用盡全力阻擋住他垂直落下的斧頭。
我沒救了,黎爍在心中絕望的吶喊。
就在他的手臂快要支撐不住之時,這隻全副武裝的怪物卻轟然倒地,鎧甲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那人用雙手捂著小腿痛苦地咒罵叫喊。
黎爍彈跳起身,看到怪物身後高舉狼牙棒的斛律敦,以他的身高剛好可以用最大的力氣襲擊那人沒有鎧甲保護的腿部。
黎爍來不及多想,趕忙舉劍向那人的大腿上猛刺、拔出,又連續地猛刺、拔出,直到那人不再動彈。
“快點離開這裡。”黎爍一把摟住斛律敦,往後退開,斛律敦不忘在離開之前撿起落在一旁的鳳頭斧。
在黎爍的召喚下,守軍勉強集結了百餘人,在城樓最高處集結。
“我們守不住這裡了,要儘快騎馬突圍!”黎爍命令道。
話音剛落,一陣濃煙從城樓西面飄來,城牆內的馬廄被叛軍點燃,黑煙和乾草灰從牲畜棚裡瀉出,近在咫尺的一束火焰呼嘯著竄出,阻擋了他們的視線。
馬廄也被叛軍破壞了,狀況糟糕到了極點。
當黎爍再次緩過神來勉強睜開雙眼之時,看到城內不遠處出現了身穿黃色皮甲烏泱烏泱朝這邊行進的叛軍,足有五六百人之多。
隊伍最前方的叛軍首領身穿華麗的鎧甲。
守軍順著黎爍的眼神望去,他們都沒見過如此這般華麗的鎧甲,整副鎧甲用金色和銀色兩種顏色打造而成,肩頭上用黃金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獸首,胸前的板狀護甲被打磨的光滑錚亮,最為醒目的是那頂頭盔,上面昂首的黃金孔雀有一雙紅寶石的眼睛,在夕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除了華貴的鎧甲之外,那人身後還披著一件黑色貂皮做成的披風,長度一直覆蓋到馬尾。
穿著此甲之人定是叛軍的某位重要人物。黎爍喘著粗氣默想。
一陣強勁的風吹過,將那人身後的披風掀起。他的身後,叛軍士兵高舉著長矛和盾牌,踩著菜園蜂蛹前進。
“東門已破!將軍快走!”一名手持長矛的斥候跳下馬來,連滾帶爬地來到黎爍面前高呼。
有那麼一瞬間,黎爍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像打了麻醉一般,無法動彈。
“東門已破。”黎爍木然地重複著,聲音異常悲愴,隨即轉身面向眾人,“若是你們貪生怕死,想要留在此處投降叛軍,我絕不阻攔。想要突圍的人,跟我來!”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僅剩的弟兄們並做一排,灰頭土臉沉默不語,等待著隨時會降臨的死神。
黎爍絕望的看著四周,身邊熟悉的人只剩斛律顯、斛律敦和崔豹子三人,連斛律蒼蘭也不知去了何處。自己將要面臨的是一場惡戰,要麼死,要麼生。
而身邊的這些所謂的弟兄,他們之中的多數都向自己一樣,未曾經歷過戰爭。
雖然平日裡他們聽命於自己的上級,可是在生與死的高壓之下,他們極有可能承受不住,下一秒鐘就將自己綁了獻給叛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在這一瞬間突然發生,任何事情。
黎爍不願浪費更多時間,剛要準備抽出長劍,衝殺出去,四周突然想起驚天動地的馬蹄聲。
“發生了何事?”黎爍警惕地看向四周,他的神經已經變得極其脆弱,若是再來上一波叛軍,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條了。
“黎將軍,快看!”斛律敦手指遠方高聲叫喊。
將士們屏氣凝神,順著斛律敦手指的方向望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所有幸存的守軍目瞪口呆。一排排身穿銀色鱗片鎧甲,列隊齊整計程車兵在賊軍之間肆意穿梭,像收割稻草一般將叛軍攔腰砍殺。
黎爍眯起眼睛,看到遮天蔽日的紅色旌旗上寫滿了“高”字。
“高東麗?”黎爍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
騎兵隊伍的最前列,一名上身粗壯的將士揮舞著極為罕見的雙刃矛,動作輕盈敏捷,如同馬背上的舞蹈,叛軍在他面前不堪一擊,幾乎無人敢向他靠近。
“這……這是哪裡來的援軍?”斛律顯將緊握的彎刀緩緩放下,“你方才說高東麗?”
“沒錯,是芙蓉谷的胡人首領,高東麗。”黎爍的面部表情極其複雜。
“他是來救我們的嗎?”斛律敦望著黎爍的眼睛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
“嗯,來解救我們的。”黎爍的心臟快要從口中跳出。雖然高東麗的援軍並非自己所渴望的,但是比起死在叛軍手上這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稍稍冷靜下來之後,無數個問題充斥著黎爍的大腦——高東麗為何會在此時趕來?是他主動前來的,還是受到朝廷徵召而來?若是他是受到徵召前來,那朝廷又許給了他什麼好處?沒有人能為他解答這些疑惑。
父親怎麼樣了?怎麼也沒見到舅父的蹤影?不知兄長有沒有將玉娘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眼看戰鬥即將終結,無數個此前來不及思考的問題充斥著黎爍的腦袋,卻沒有人告訴他答案。
忽然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頭上的紅色纓飾高聳入雲,跨下白色的駿馬苗條迅捷,因為奔跑的原因,那匹白馬通體泛紅。向來愛馬的黎爍一眼識別出那是一匹西域的汗血寶馬。
騎在馬背上的人雖然沒有方才那位耍雙刃矛的武士如此健壯的身姿,但那柄環首刀與他的右手幾乎融為一體,所向之處,叛軍被悉數斬殺。
兩名身強力壯計程車兵守護在他的左右兩側,左邊之人揮舞著長槊,右邊頭髮捲曲之人拿兩柄笨重的長柄斧頭。
我一定認得此人,黎爍向前幾步,雙手撐住城牆極目遠眺。那人白皙的面容和微微上揚的丹鳳眼漸漸變得清晰。
馮蒼?黎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兒時的夥伴馮蒼來了!
剛剛放回胸腔的心臟再次要從黎爍的嘴巴里跳出來。
馮蒼怎麼會在高東麗的軍中?看他這身裝扮,似乎還是這支軍隊的首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蒼兒投奔了高東麗?
“看!蒼蘭在那裡!”斛律顯手指前方高聲叫道,“斛律蒼蘭!”他剛準備低頭告訴斛律敦,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斛律敦已經不見了,只剩一個迅速奔跑下樓的身影。
叛軍在高東麗援軍的鐵蹄之下不堪一擊,不到半個時辰就徹底戰敗。身穿華麗鎧甲的叛賊首領被團團圍住,但仍然揮舞著大刀殊死反抗。
一支羽箭插入他跨下坐騎的額頭,馬匹尖叫一聲人立起來,繼而摔倒在地。叛賊首領一頭栽下馬來,腳還掛在馬鐙上。
馮蒼揮舞著環首刀發號施令,周圍計程車兵一擁而上,瞬間將他制服。
他們野蠻地取下叛軍首領的面鎧和頭盔。黎爍驚訝地發現那位叛軍首領居然是個滿臉褶皺的老人。從他滄桑的皮膚和花白的頭髮判斷,應該已經不下六十歲了。
他不會就是潘六奚吧?黎爍心裡嘀咕著,不對,潘六奚就是郭小兵,據說他是個中年屠夫。我想起來了,他一定就是叛軍的二號頭領涉於烈,對,一定是他!
見到自己的頭領已經束手就擒,其他的叛賊也都不再反抗,乖乖地放下武器等待死亡或者寬恕。
帶著無數的疑問,黎爍快速奔下城樓。
此刻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山去,士兵們將城樓上的火把點燃。
他兒時的夥伴翻身下馬,身上白色的精鋼鎧甲在月光的對映下寒氣森森。
“蒼兒,真的是你?”黎爍走到汗血寶馬前,仰頭看著馮蒼。
比起印象中的模樣,馮蒼看上去面色沉靜,曾經細長的雙眼變大了一些,如杏仁一般,看人時眼角微微上揚,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爍兒,是我。”馮蒼將頭盔摘下,翻身下馬,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黎爍。
緊跟他左右的兩名壯士也立即跳下馬來,其中一人自然地接過馮蒼手中的頭盔。因為樣貌異於常人的原因,黎爍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
“他們是我在芙蓉谷認識的弟兄。他叫翟松,這位叫做叱列奴,是契骨人。”馮蒼指了指手持長槊、眉毛連成一排的翟松,隨即又指向褐色眼睛頭髮捲曲的異類。
“原來蒼兒離開雁台州之後投向了高郡公門下。”他不僅投向了高東麗、得到了對方的賞識,還有了新的兄弟。黎爍的內心感慨萬千,但最終只評論了這麼一句話。
“沒錯,此事說來話長。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相處,我慢慢講給你聽。”馮蒼很想詢問玉孃的情況,可他也知道此情此景不適合長談,還是決定等處理完這些棘手的事再與黎爍好好敘話。
斛律蒼蘭正站在馮蒼的身旁,士兵的火炬將她餅一樣的大臉照的通紅,斛律敦早就跑到了姐姐的身邊,在斛律蒼蘭健壯的身軀下,像一隻受到保護的小鹿。
黎爍主動走上前去,馮蒼也同時向他走來。兒時的夥伴有如多年未見的親人一般擁抱在一起,用力地拍打著對方的脊背,此時此刻,無需更多的言語。
斛律顯也認出了馮蒼,像多年前那樣露出靦腆的笑容。此時他不再是兇悍的斛律顯,似乎變回了曾經那個杜顯。
“壯的像頭牛。”馮蒼拍打著斛律顯的肩膀稱讚道。
“可惜是一頭跛腳的牛。”斛律顯自嘲地說。
“神箭手都是騎在馬背上,不需要用腳。”馮蒼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東門失陷了?”雖然黎爍很想問馮蒼怎麼會出現在此處的問題,但他的心裡最先記掛著的是父親和舅父。
馮蒼望進黎爍渴望的雙眸,眉頭微蹙,“我們來晚了。”
“我們在東門發現了黎伯父的……”黎爍猛地轉向斛律蒼蘭,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們發現了什麼?”不祥的預感充斥著黎爍的大腦,他的心臟狂跳不止。
斛律蒼蘭沒再回答他,只是垂下腦袋,緊張地搓著衣角。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父親的身邊有麥圖保護,舅父明明派了兩千機動軍隊支援他,這麼多人怎麼可能保護不了父親?
“牽我的馬過來。”黎爍的聲音在冷風中迴盪。
韓豹子順從地將青驄馬的韁繩遞到黎爍手上。
“爍兒……”馮蒼想要跟他說些什麼,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不要聽任何人言語,黎爍跨上馬背,雙腿夾緊馬肚,“吼”地一聲向城東的方向奔去。
城牆基部雪白的石塊上,黎拔安靜地躺在那裡,舅父慕容圭還有其他將士將他圍成一圈。
黎爍跳下馬來,看到了父親胸部插著的羽箭,雙腳就像鑄了鉛一般沉重。他向前猛撲過去,跪倒在地上。
“父親!”黎爍用雙手撫摸著黎拔胸口流淌的出來的汩汩鮮血,涕淚交橫。
煙塵和木屑灑在黎拔蒼白的臉上,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悲壯。黎爍為他輕輕拂去臉上的塵埃,滾燙的淚水滴落到他乾裂的嘴唇上。
“爍兒,你回來了,太好了。”黎拔的嘴唇緩緩地動了幾下,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清楚。
他努力睜開眼睛,“照顧好你的母親、妻子,還有……還有你的孩兒。”
黎爍很想繼續追問父親,孩兒是什麼意思,就像往常那樣。但他知道不會再聽到父親的解答了。
黎拔疲憊的閉上眼睛,在月光下安靜地死去了。
黎爍撲倒他的身上,悲傷的不能自已。直到眼淚乾涸,才搖晃著身體堅強地站起身來。
斛律蒼蘭和斛律敦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遠遠地站在那裡不敢靠近。他們不知怎樣才能緩解黎爍的哀慟。
“爍兒,”慕容圭老淚縱橫,“是舅父對不住你。”
“麥圖呢?”黎爍眼睛紅腫,“為何來了這麼多人支援,父親還是會戰死?”
“麥圖一直在你父親身邊奮戰,然而當時叛軍如潮水般襲來,實在難以抵擋。他的長槊也被叛軍砍成幾節……”慕容圭哽咽,“麥圖身受重傷,已經讓人將他抬到屋內救治。至於你的父親,我定會將他厚葬。”
厚葬?黎爍最後看一眼父親,厚葬兩個字絲毫無法減輕他的痛苦。
“爍兒,你一定要堅強,不要傷心過度了。”慕容圭很想告訴他玉娘懷孕之事,可是話到嘴邊依然嚥了下去。
黎爍無力地將頭靠在自己的戰馬。青驄馬像是看出了主人的憂傷一般,眼中也飽含著淚水。
斛律蒼蘭耷拉著腦袋,始終不敢看他。
“爍兒。”馮蒼輕呼一聲。
“我想獨自一人靜一靜。”
黎爍一言不發地跨上戰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