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高晃的耳朵和樓羅的使者(1 / 1)
“你還是不肯說出潘六奚的下落嗎?”雁台州刺史府內,徵北大將軍高東麗坐在紫檀小榻上審問他的階下囚——率軍攻打雲野州的叛軍首領涉於烈。
奉高東麗之命,馮蒼將他逮捕之後,火速將其押送到了主力部隊所在的雁台州。
高東麗聲如洪鐘、面色兇悍,似乎隨時都會將階下之人撕成碎片。若是換做他人,定會被嚇破膽。但涉於烈敢於直視他的雙眼,面無懼色,反而讓高東麗有些刮目相看。
雁台州在雲野州的圍困解除後的第三日即被高東麗所率之部拿下——與雲野州的狀況類似,高東麗的大軍到來之時,叛軍已經受到重創,只是給予叛軍重創的並非是夏國人,而是樓羅的鐵蹄。
高東麗身後的木製架子上掛著從涉於烈身上扒下來的那套華麗無比的明光鎧。
馮蒼褪去了身上的戎裝,穿一件窄袖襦衫手扶環首刀的刀柄站在高東麗的左側,高晃站在他的右側。
受到臨行前高東麗跟他說的那一番發自肺腑之言的鼓舞,此次作戰高晃表現的異常勇猛,斬殺叛軍無數。
可他此時看上去卻無比沮喪——在即將大功告成之時,發生了一個意外。
當時一場殺戮剛剛結束,高晃身披猩紅色戰袍指揮手下之人清點叛軍首級。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來一個將死未死的叛軍士兵。看到身穿紅袍之人經過時,他突然跳起來拿一柄短劍向其劈砍而去。
幸好高晃反應敏捷,及時彈跳開來,才算保住了小命,然而他的招風耳卻遭了殃——右耳被齊齊地削掉,順帶著刮下了臉上的一層皮肉。高東麗身邊的醫官及時為他消毒包紮,才總算保住了性命。
叛軍士兵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在高東麗的默許下,高晃將他的耳朵、鼻子全部割下來,又親手剜出他的雙眼,拔掉他的舌頭,再將他的手腳釘在木板上,拿舂米的石錘從腳部往上活活將他的骨頭錘成碎末。
可憐計程車兵經受了兩天兩夜的折磨,哭嚎之聲響徹整座軍營,在錘子一直砸到跨下之時才總算慘死過去。
然而那個士兵的死並沒有讓高晃長出新的耳朵。他連續發了幾天高燒,傷口不斷的化膿,每次醫官換藥的時候都發散出一股惡臭。
好在北方天氣寒冷,最近兩日傷口總算是開始結痂。但是他的左臉腫脹的像發了面的饅頭一樣,只能吃一些流食。除了那張右臉以外,他整個人看上去都瘦削了許多。
今日高晃勉強可以前來軍府參與議事,為了掩蓋醜陋的傷疤,醫官拿一條柔軟的白色繃帶繞過他的下巴,包住那隻殘缺的耳朵,在頭頂打了一個可笑的結,所以他不得不戴一頂風帽遮醜。
“我說過很多次了,並不知道他的下落!就算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涉於烈面部舒展,頗有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花白的頭髮一縷一縷地垂落下來,汗水和灰塵粘在上面,渾身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從他頗為硬朗的身板來看,高東麗並沒有讓人在肉體上折磨他。然而他的精神卻受到了巨大的摧殘。
高東麗讓手下當著他的面將其他的叛軍將領處以極刑——有些被攔腰砍殺,有些被剝去臉皮、剜掉膝蓋。
更殘忍的是,高東麗還將涉於烈的幾名親信的腦袋懸掛在他的房門上,讓他夜不能寐。
“賊帥還講究起義氣來了?”高東麗眯著雙眼譏諷地看他。
高晃“呸”地一聲啐一口唾沫,殘缺的耳朵受到震動拉扯起一陣疼痛。若不是他的叔父在場,他恨不得拿劍削下涉於烈的舌頭,看他還能有多倔強。
“如果我們是賊,你們就是比賊可怕百倍的魔鬼。”涉於烈絲毫不畏懼高東麗,“你們對百姓橫徵暴斂,用夏國百姓的血肉去喂樓羅這隻野狼。
明明是樓羅犯我邊疆在先,卻要搜刮民脂民膏向他們賠罪。景州境內的百姓為了湊夠三年的賦稅,都到了賣兒賣女的地步了,你們身為朝廷命官何曾關心過他們的死活?
我們揭竿而起,不為其他,只為討回公道!老漢我自幼跟隨先皇追擊樓羅,現已經年屆七旬,早就活夠了,能在臨死之前風風火火地幹一番事業已經知足了!多說無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一個賊帥,居然能大言不慚的把自己說的那麼高尚,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高東麗忽然對面前的這個硬漢提起了興致。他猙獰的表情和緩下來,史無前例地多費了幾句口舌。
“你不會不知道,你們這群叛賊沿途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嗎?本將軍率軍北上之時,看到遍地焦土,百姓曝屍荒野,婦女被姦殺,老人和兒童被殘忍的處死。你敢說這些不是你們的人乾的?”
“是我們的人乾的,”涉於烈昂起下巴,“但我們殺的不是一般的百姓,而是那些富戶。窮人們受夠了欺壓,所以難免將怒火發洩到他們身上。
這樣做固然不對,但罪魁禍首是朝廷!再說了,哪裡有不流血的起義。這些現象只存在於起義之初,現如今潘天王已經頒佈政令,待他一統天下後,殺戮自然會停止。”
“一統天下?”高東麗鄙夷的大笑出聲,“我看他只能去陰曹地府一統天下去了!”見涉於烈沒有反應,他繼續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套明光鎧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只知道那是潘天王在我率軍攻下雁台州之時送與我的戰利品,並不關心此物出於何人之手。”涉於烈面無表情地回答他。
“那就由我來告訴你。”高東麗指了指掛在架子上的鎧甲。
“這是我們芙蓉谷的傑作。是我讓來自契骨的鐵匠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製作出來。當時一共打造了兩幅鎧甲,我把它們作為貢品送給了當今聖上。後來皇上又將其送給了出征北伐的鎮北將軍和他的兒子。”
“鎮北將軍?”涉於烈嗤之以鼻,“是皇帝將我們看得太輕還是夏國真的是朝中無人了?他的那個兒子是我們遇到過的最不堪一擊的廢物。
當初在太安山的時候,他五百餘人的小分隊居然敗給了我們的一支外出巡邏的斥候部隊。副將東方農也為我們所俘。這套鎧甲就是那個廢物丟下的。”
“東方將軍身在何處?”一直默不作聲的馮蒼插了一嘴。
當初他的父親還在朝中為官之時,馮蒼就認得東方農,那時他還是宮城裡的一名禁軍。他記得東方將軍為人寬厚,與父親的交情甚好。後來他成了衛尉卿段林的副官,在軍中的名聲向來不錯。
“他還算條硬漢,只可惜跟錯了人,”涉於烈聲音低沉,“硬漢的結局通常只有死亡。”
“你們殺了他?”馮蒼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
“你認得東方農?”高東麗詫異地看了馮蒼一眼。
“屬下聽說他是個仁義的將領,心中感到惋惜。”馮蒼意識到方才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立即恢復平靜。
“我們沒有殺他,”涉於烈輕蔑地看馮蒼一眼,“是他自己萬念俱灰,絕食而亡的。他知道在夏國一旦兵敗被俘,就算回到朝廷也會受到責罰和羞辱。而且他的主帥還是鎮北將軍那種敗類,更加不會保他。所以寧願自我了斷。”
殘酷的現實,馮蒼在心中默想,若是今後我能成為一方首領,定要革除這個弊端。
“那在你看來,我又是個什麼樣的將領?”高東麗略帶挑釁地望著涉於烈的眼睛。
涉於烈將高東麗仔細審視了一番,“一個有野心的奸詐之徒,絕非善類!”
“混賬!”高晃抽出腰間的佩刀,推開桌子,準備上前砍他,卻被高東麗喝止。
“大將軍,樓羅的使節前來求見!”秦虎恰好在此時前來通傳。
“好一個絕非善類。若不是我,樓羅早就把北境洗劫一空了!先把他給我帶下去,嚴加看管,等我處理完樓羅的事再收拾他這個老骨頭!”高東麗命令道。
涉於烈剛被侍衛七手八腳的推搡出去,樓羅使節巴圖爾便走了進來。
“大樓羅使節巴圖爾參見高將軍!”巴圖爾很是敷衍的向高東麗行了個抱拳禮,還沒等高東麗開口就直截了當地發問,“我奉天下聖賢漠北天子、草原之王、赤都可汗之命前來詢問你們夏國許諾給大樓羅之事商議的怎樣了?”
高東麗幾乎被這串冗長的稱呼驚掉下巴,隨即反應過來他所指的是阿提瓜勒。
“俟斤何必這麼著急?來,坐下慢慢說!給俟斤倒酒!”高東麗語氣輕快地招呼道。
因為剛剛打了勝仗,佔了樓羅的便宜,他輕易不願意對戎狄動怒。見到巴圖爾頤指氣使的模樣,他居然感到有些好笑。高東麗審視著面前的這位樓羅使臣,琢磨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巴圖爾噴一下鼻息,毫不客氣的盤腿就坐。
鬱辛山的達帛幹比高東麗提前七天率軍殺到雁台州,旋即與潘六奚部展開激戰。
他計劃剿滅夏國雁台州境內的叛賊之後,再揮師西進,一鼓作氣拿下雲野州,然後肆無忌憚的擄掠一番。沒想到樓羅的騎兵才剛到雁台州就已經受挫,所謂的激戰也只是樓羅一方艱的攻城戰。
自從上回達帛幹借道庫拉過南下殺入雁台州以來,雁台州的官兵就加強了各個方向城池的防禦。潘六奚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在佔領雁台州之後,命令大將涉於烈繼續加固城牆嚴防樓羅人入侵。
雖然有協助夏軍剿滅叛賊後可以肆意劫掠十天的巨大誘惑,可面對這座相對堅固的城池,達帛幹依然無計可施。身為遊牧民族,他們最擅長的是在開闊之地拿騎兵交鋒,讓他們攻城則是比登天還難。
不過即便如此,這七天來他還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效——雁台州的水源被他們截斷,導致城內沒有乾淨的水源補給,潘六奚部被迫出城應戰,給了騎兵衝殺的機會。再加上涉於烈攻破雁台州的時候,部分城牆遭到嚴重損毀,這也給了達帛幹衝殺入城的機會。
正在樓羅躍躍欲試想要對面前這座殘破的城池發起總攻之時,高東麗率軍趕來了。
他們在城南架起高大的攻城車,投石車也晝夜不息的往城中發射巨石。雁台州就這樣在達帛乾和高東麗的南北夾擊之下迅速崩潰。
正當達帛幹準備率軍進入城內肆意劫掠之時,卻被高東麗蠻橫地制止了。
不過高東麗並不想與樓羅人撕破臉,只敷衍他們說“不清楚北方的財物任由他們自取十日”這件事,待查明之後再做答覆。
這已經是巴圖爾第二次前來與高東麗交涉此事。高東麗知道這次有必要跟他們將事情挑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