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不要回頭(1 / 1)
“在景州。”黎爍告訴他,“你們還不知道吧,樓羅率大軍南下,已經包圍景州多日。太尉大人正在樓羅騎兵的隊伍裡,估計是被庫倫挾持而來的。”
“其實我們在逃離鹿渾海的那天,就已經收到他們要南下攻打潘六奚的訊息,”斛律邪解釋道,“我們原本計劃好了與太尉大人一同離開,誰知道大人在兩天之前就被召喚到了可汗的大帳。
因為時間緊迫,我們只能單獨逃離。當時我們就料到大人那邊一定是出現了什麼意外,只是沒想到,原來他是被庫倫挾持到了景州。”
“我是大人的親兵侍衛,不能讓太尉大人受到任何危險,我……我要想辦法去景州,我要去救他!”敖衛激動地站起身來。
“我也要去打樓羅!”受到敖衛的感染,斛律蒼蘭也站起來叫嚷。
“你打算怎麼救他?”黎爍根本不理睬蒼蘭,只是冷靜地看著敖衛。
“衝過去,向樓羅自投羅網,求他們拿你跟太尉大人交換?忘了提醒你,景州現在還是潘六奚的地盤,恐怕你還沒機會見到庫倫,就先被潘六奚的部眾給擒了。”
敖衛呆滯地坐了下來,一臉喪氣,“那我該如何做?難道明明知道大人身在何處卻依然對其坐視不理?”
“敖將軍不必過於焦慮。”斛律敦像個大人似的安慰他,“樓羅是不會輕易傷害大人的。他們本就是打著幫助夏國平叛的旗號南下,怎會對夏國皇帝的叔父不敬呢?”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看事情竟然如此通透。”敖衛看著斛律敦一本正經的模樣,忽然想起了身在漠北的加特爾。
“不知對景州之事,刺史大人作何打算?”斛律邪問。
“景州內有潘六奚作亂,外有樓羅虎視眈眈,以雲野州目前的狀況,恐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了。”黎爍嘆一口氣。
“舅父在幾日前寫信給徵北大將軍高東麗,請他率軍西進,趁樓羅南下之機攻打潘六奚,同時防止樓羅對景州之地圖謀不軌。沒想到的是,高東麗竟答覆說目前他們的元氣尚未恢復,需要一段時間修整,暫時無力揮師西進救援景州。”
“高東麗怎麼變成徵北大將軍了?”對此一無所知的敖衛詫異地看著黎爍,“我們只不過離開了幾個月的時間,為何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
這幾個月的確發生了太多的事,這還不算是最大的一件,黎爍差點脫口而出。
“此事說來話長,總之,朝廷將高東麗任命為徵北大將軍,授予他最高的軍事權力,負責討平北方的叛亂。雲野州即將陷落之時,也是多虧了他的人馬及時出現,才讓我們脫離了危險。”
黎爍今日不想對他們講述昆崗還有宮城裡發生的那些事情。
“父親,你知道率軍解救我們的人是誰嗎?”蒼蘭插言道。
“不是說高東麗率軍解了雲野州之圍嗎?”斛律邪問。
“嗯,是高東麗的一名屬下,我們都認得他!”
“哦?我竟然會認識高東麗的屬下?”斛律邪更加疑惑了。
“是馮蒼!他現在是大將軍手下的右都督!就是他率領大隊人馬及時趕到才拯救了整個城池,不然的話,我們全都必死無疑!”蒼蘭一本正經地說。
“馮蒼是誰?”敖衛越聽越迷惑。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是我們兒時的夥伴。”斛律敦告訴他。
“斛律老爹!”無需抬頭,斛律邪就能聽出來這是斛律顯的聲音。斛律邪站起身來迎上前去,將一瘸一拐向他身邊走來的兒子環抱住。
“又壯實了許多。”他用力拍打著兒子厚實的肩膀,頗感欣慰。
“舅父。”黎爍看到跟在斛律顯身後進來的慕容圭。
“刺史大人。”眾人紛紛站起身來向他行禮。
看來這段時間刺史大人為州府之事操心不少,斛律邪凝望著慕容圭垂落下來的眼袋和花白的頭髮,心裡難免有些感慨。
“都坐下吧。”慕容圭的聲音裡滿是疲倦,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掃了一眼斛律邪和敖衛,“這邊的事情黎爍他們應該都告訴你們了吧?”
“是,黎將軍與我們聊了許多。沒想到這幾個月來發生了那麼多變化。”斛律邪道。
“秦王的事情……”慕容圭看一眼黎爍。
“已經將太尉大人身在景州的事情告訴了他們。”黎爍答道。
“秦王?”他為突然稱呼大人為秦王?敖衛隱約覺得黎爍還有事情沒告訴他。
“你們這一路上應該也遇到許多艱辛吧?”慕容圭意識到黎爍沒有將官員任職的變化告訴他們,立即轉變了一個話題。
“再多的艱辛都是值得的。”敖衛回答他。
斛律顯拿出一壺青田酒,準備為每個人滿上一杯。
“我只喝蜂蜜,酒就留給你們享用吧。”雖然雲野州的叛亂已經平息,慕容圭依然需要蜂蜜養神,茶葉和酒水都不敢碰。
“那我們都喝蜂蜜吧。”黎爍吩咐斛律顯。
“說說你們的事吧。在樓羅這麼長時間,一定經歷了不少磨難吧?”慕容圭看著斛律邪和敖衛,“你們是怎麼逃回來的?今日難得人湊的那麼齊,不如跟大夥講講。”
斛律顯將調製好的蜂蜜依次倒入大家的杯子裡。
“這件事說來話長。”斛律邪的思緒回到了十多天之前……
正午時分,鹿渾海的羊毛氈帳裡,斛律邪正在專心的打磨一把彎弓,敖衛則躺在床上小憩,發出陣陣鼾聲。
一陣冷風突然吹了進來,斛律邪抬頭一看,發現是達拉掀開了門簾和加特爾一起踮著腳神秘兮兮地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來了?”斛律邪放下手中的活,認真的看著他們的臉蛋。他渴望得到雲野州的訊息,更加渴望聽到他們告訴自己那件事情已經準備妥當了。
見敖衛還在打鼾,達拉跑過去捏他的鼻子。敖衛猛吸一口氣,本能地揮舞手臂,迅速坐起身來,把達拉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事?”見其他三人一臉嚴肅的樣子,敖衛警覺地掃一眼四周。
“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加特爾壓低聲音,“剛剛得到的訊息,可汗要發兵南下幫著你們夏國討平叛賊。”
“什麼?”敖衛聲音尖銳地叫了一聲。
達拉反手扇了他的胳膊一下,他才趕忙捂住嘴巴小聲道,“你們樓羅幫我們平定叛賊?”
“你歧視我們樓羅?”達拉怒目圓睜。
“敖將軍,你還是先去洗把臉清醒清醒再回來吧!”斛律邪生怕他說出什麼莽撞的話來惹怒了他倆。
“不用洗臉,我現在清醒了,快繼續說。”敖衛將雙腿盤起,身體湊了過來。
“我們得趕緊回去才行。”斛律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雖然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樓羅的可汗突然決定率軍南下,但他可以確定一旦樓羅摻和進來,事情會變得更加糟糕。樓羅絕對不會無償的幫助夏國平叛,一定會順勢劫掠一番。
“我們的爹孃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讓我們趕緊來通知你們……”加特爾的眼裡閃現出哀傷,“現在就走。”
“現在?”敖衛難以置信,“這也太過突然了吧。”
“那你想怎樣?”達拉將胳膊疊在一起生氣地看著他,“難道還要我們為你在草原安排一場盛大的筵席,讓大夥為你送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敖衛撇了撇嘴,“行了,我不說話了,你們安排就好。不過若是現在就走的話,太尉大人那邊怎麼辦?”
“我正要跟你們講這件事。”加特爾說,“方才喀可什和努卡告訴我們,昨晚可汗就將太尉大人召進了他的汗帳,至今尚未把他送回去。”
“這話是什麼意思?”敖衛挺直身子的樣子像一隻沙漠裡的蛇。
“意思就是我們已經與太尉大人失去了聯絡。”加特爾道。
“什麼?!”敖衛尖聲叫嚷,又捱了達拉一巴掌。
“你們不要再問了,若是再耽擱下去,恐怕連你們也都走不成了。”加特爾催促道。
“我爹現在就要駕著馬車前往木弗池,你們立即收拾好東西去溪邊取水,他會趁機把你們兩個藏在車裡的乾草堆中,把你們帶去木弗池旁邊的林地裡。
馬匹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馬鞍下面放了肉乾和乳酪,皮囊裡面也裝滿了水,布袋裡有打火石和匕首。
你們身上沒有武器,父親會偷偷地將準備好的弓箭還有彎刀交給你們,以備不時之需。”加特爾囑咐道。
“那太尉大人他……”身為太尉的親兵侍衛統領,敖衛無論如何不願撇下太尉離開。
“眼下只有兩個選擇——走或者留。時間寶貴,你們現在就要做出決定。”加特爾不想繼續浪費口舌。
“二位小兄弟可知道可汗將太尉召至汗帳的原因?”斛律邪問。
“我們只是草原上的平民百姓,如何能知道汗帳之中發生的事?你們如此囉嗦,不如就留在鹿渾海好了!”達拉將小手環抱胸前,臉蛋漲的通紅。
“有傳言說,赤都可汗要讓俟力髮帶著太尉大人一起南下,不知是真是假。”加特爾將自己打探到的唯一的訊息告訴了他們。
“這怎麼可能?”敖衛反問道,“他們怎會將太尉大人送回夏國?”
“要是我們知道原因不就直接告訴你了?囉嗦!”達拉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父親這會兒應該已經出發了,你們自己決定吧!”
“敖將軍,我相信這個傳言。”斛律邪說,“其實他們冷落太尉大人已經很久了,朝廷似乎根本沒有營救大人的意思。更何況現在夏國忙著對付潘六奚,更加沒有精力理睬我們。
赤都可汗或許意識到太尉失去了價值,反而成了他們的累贅,所以極有可能趁此機會將他送回夏國。”
“你們可要想清楚,若是此次不走,就要再等其他時機了。”加特爾提醒他們,“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時機。”
“走,我們走。”斛律邪堅定地說。
“那你們趕快收拾東西。”加特爾催促他們,“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們提供的,就趕緊說。”
“不用了,這些已經足夠。”斛律邪緊緊地抿著嘴巴,“我們無以為報。”
“你呢,大塊頭?”達拉歪著腦袋看敖衛,沒想到他居然在用手背抹眼淚。
“你哭了?”達拉撫一下他的額頭,“是因為捨不得離開我們嗎?可是你不是說過人生很長,總會有奇蹟發生的嗎?你還說過只要我們都活著,就有再見的可能。”
達拉的聲音變得哽咽,最後“嗚嗚”地哭了起來,“你們都是騙我的對不對?你還說以後教我射箭、教我刀法,都是騙人的!”
“他們有自己的家,每個人都要回家。”加特爾也忍不住抽泣起來,但還是努力的安慰著弟弟,“我們只是他們身邊的過客。”
“不止是過客。”斛律邪彎下腰去,拿起剛剛打磨好彎弓,弓臂上面包裹著一層軟牛皮,上面雕刻著斛律蒼蘭設計的大力金剛紋樣。
“我的女兒在她十歲那年將這個紋樣刻在我的弓上,管它叫做大力金剛。以後每次做弓箭,我都會刻上它,算是我們斛律家的標識。我把他送給你,代表我們是永遠的而朋友。”
敖衛也從床邊拿起一柄木頭做成的環首刀,遞給達拉。
“你不是喜歡刀嗎?我現在手無寸鐵,只能先給你這個。”
達拉接過刀來,看到刀柄上刻著一個神秘的字元。
“這是什麼?”達拉問他。
“這是你的名字‘達拉’,我不會你們的文字,只能用漢子書寫了。”敖衛告訴他,“以後若是有機會再相見,我定會送你一柄真正的環首刀。”
“真的?”達拉含著淚水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們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加特爾將彎弓背在身後,拉起弟弟的手。
“快擦乾你的眼淚。我們該回去了。記住,去營寨南面取水,父親不能等太久,你們現在就要出發。切記,一旦走了,就千萬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