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路程艱辛（1 / 1）
黃昏悄然降臨，營寨裡的牧民們都回到家中享用晚餐，荒蕪的原野上空無一人。
逃跑的過程很順利，其間達拉的父親只遇到一個老熟人在路上聊了兩句耽誤了一點時間。他們在小樹林裡簡單的告別，從此與達拉一家分道揚鑣。
達拉的父親為他們準備了樓羅特有的黑鬃馬，它們不算高大，奔跑速度也不快，但步伐穩重，耐力極強，尤其適合長途跋涉。在其他種類的馬精疲力竭之時，這種馬依然能夠走很長的路。
“我是太尉大人的親兵侍衛。”行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敖衛突然勒馬止步，“我不應該拋下他獨自離開。如果樓羅要挾持大人南下，我應該與他同行！”
“你瘋了嗎？”斛律邪的馬在原地打了個轉，“我們已經逃離了營寨，沒有後路可走，我們必須儘快離開此地。”
“我不能拋下太尉大人。”敖衛固執地像一頭驢，“要不你先走，我要回去看看。”
“你想害死那兩個孩子嗎？”斛律邪鋼針一般的鬍鬚幾乎直立起來，憤怒地喝止住他，“最遲明天，必定會有人發現我們失蹤了，或許現在已經有人發現了。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斛律邪話音剛落，遠方就傳來陣陣獵狗的叫聲。
斛律邪心中一驚，舉起皮鞭猛地抽打敖衛跨下的坐騎，黑鬃馬嘶叫一聲，立即向前奔去，斛律邪緊隨其後向南方狂奔。
遠方的獵狗聽到聲音後叫的更加起勁，然而狗叫之聲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接下來十多天的時間裡，斛律邪與敖衛二人在茫茫的戈壁灘風餐露宿。
正如達拉和加特爾他們所說的一樣，樓羅的可汗根本不需要為他們的臣民建造什麼監獄，只要離開了那片水草豐美的棲息之地，等待他們的通常都是死亡。
更何況斛律邪他們走的這條路是前往夏國最為艱辛的一條路，接近一半的路程都是人跡罕至的戈壁和沙漠。
穿越沙漠的那幾天最為艱辛難熬。缺水是對生命最大的威脅，再加上太陽的照射，讓這種威脅更加致命。
一陣陣熱辣辣又幹燥的風幾乎將他們的皮膚吹裂。不知行走到多少天的時候，敖衛終於從馬背上摔落下來，倒在細軟的沙子裡。
“我走不動了。”他仰望天空，乾涸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按照地圖的指示，他們本該很快就能走到盡頭，可無盡的黃沙阻擋了他們的視線，讓人覺得永遠都走不出去。
“我寧願死在這裡。”他的眼皮沉重的就像灌了鉛一樣，漸漸閉了起來。
“不能閉眼睛。”斛律邪翻身下馬，抬腳踢打一下敖衛，“在這種地方一旦閉上眼睛，就再也起不來了。”
敖衛自己也清楚，可他已經喪失了活下去的力氣，肋骨處本已癒合的傷口再次有了痛感。讓我睡吧，哪怕死在這裡我也願意，我只想沉沉地睡過去！他對斛律邪的拉扯和呼喊無動於衷。
“你不能死，你是太尉大人的親兵侍衛首領！”斛律邪聲音嘶啞，用腳猛踢他的屁股。
親兵侍衛，我連刀都拿不動了……敖衛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飄到了空中，有如一根羽毛。
斛律邪幾近絕望的拖拽他，想要將他抱到馬背上，拿繩子捆起來前行。可他太沉了，過於疲累的斛律邪完全無法將他抬起。
“水，我需要水！”斛律邪雙眼通紅，發瘋似的踢打著腳下的沙子。
一團灰褐色如絨毛一般的東西從沙子表層浮現出來。
斛律邪蹲下身子，手掌快速將它身上的沙子撥開。
“風滾草。”他欣喜若狂，“我們接近水源了！你快給我起來！”斛律邪用力拍打敖衛的後背，然而他依然紋絲不動。
一定是斛律邪為了騙我起來瞎編的謊言，根本沒有什麼風滾草，也沒有水源，這是一片死亡之地。敖衛看到頭頂太陽的光暈幻化成無數極白的圓圈，就像是亡靈的召喚。
“快起來！”斛律邪強行撥開敖衛的眼睛，“有風滾草出現了，很快我們就能找到水源！”
敖衛沒看到什麼風滾草，只看到那些極白的光暈裡似乎出現了一個動來動去的黑點。
“鷹！”斛律邪拍他的面頰，“看到沒有，老鷹在天上盤旋，我們很快就要走出去了！”
這回他沒有騙我！敖衛用盡全力張開雙眼，雄鷹在無雲的天空中發出石破天驚的嘯聲，振奮了他的力量，令人熱血沸騰。
“風滾草。”斛律邪將那團草拔下來舉到敖衛面前，血紅的眼睛裡燃燒著希望。由於長期缺水，他乾裂的嘴唇甚至流不出血來，“哪裡有水它就往哪裡滾。它在此處出現，說明距離水源不遠了。”
“拉我起來。”敖衛抓住斛律邪的手站起身來，在斛律邪的幫助下跨上馬背，“半個時辰是我的極限。”
他們繼續前行，風滾草越來越多，顏色也從乾枯的褐色漸漸變成綠色。看了幾日的黃沙，綠色的出現令他們手舞足蹈。很快，面前出現了一棵棵歪歪扭扭的樹。
“有樹！”敖衛策馬向前奔去，總算相信最艱苦的那段路程已經被拋在了身後。
樹木越來越多，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生長。
“水，前面有水！”敖衛的神情比發現了黃金還要興奮，夾緊馬肚飛馳向前。
他在泛著綠光的河邊滾落下馬，一頭扎進河水之中，似乎要將整條河水吸乾。斛律邪也翻身下馬，將身體侵入水中喝了個夠。馬匹也像他們的主人一樣盡情的飲水。
斛律邪取出僅剩的幾片肉乾，與敖衛一起坐在河邊享用。然後將所有能夠盛水的器皿全部裝滿，繼續前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沙漠徒然在某個地方終結，被草場替代。
此後他們的行程加快了許多。到達涼州之後，他們換了一身行頭，直奔雁台州而去。
“按照原本的計劃，敖將軍是要跟隨著太尉大人一起前往大邑的，然而誰也沒料到拓跋啟根本沒能與他們同行。”斛律邪講的口乾舌燥，端起牛角杯喝幾口蜂蜜水。
見大家聽得入神，於是繼續道，“所以我就讓他一起來了雲野州，先跟我回家。不過那時候我們都不清楚雲野州的狀況究竟怎樣，會不會已經淪陷了，直到過了昆崗才聽說雲野州的叛軍已經被剿滅，這才安全回到這裡。”
“我很想見見達拉和加特爾。”斛律敦一隻手託著臉蛋認真地看著斛律邪。
“他們一定不是樓羅人。”斛律蒼蘭眉頭緊皺若有所思，“樓羅人都是壞蛋。”
“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和壞人，而且一個人的好與壞也只是相對的。”黎爍告訴蒼蘭。
“樓羅都是壞人！”蒼蘭固執地叫嚷，“他們殺了我的母親，綁架了我的父親，我是不會忘記的！有朝一日，我定會報仇雪恨！”
“斛律蒼蘭！”呵斥她的是斛律邪，“殺掉你的母親、綁架你的父親的是達帛幹，達帛幹不能代表整個樓羅。若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因為痛恨一個人而仇恨這個人所在的整個部落、整個族群，戰爭就會永無休止。”
斛律蒼蘭從沒想過老爹居然會為了樓羅人批評自己，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
“斛律老爹說的沒錯，”黎爍贊同道，“若是沒有達拉和加特爾這種善良的樓羅人，你的父親和敖將軍豈不是至今還被困在漠北？
日後你若是想做一名優秀的將領，就必須得分清楚善惡忠奸。若是不論好壞將所有人一棍子打死，那就不是將軍，而是屠夫。”
“我知道了，我錯了。”淚水奪眶而出，蒼蘭用袖子狠狠地將它們抹掉，“我是不會傷害達拉和加特爾的。”
“我知道你不會，你是我的女兒，就定然做不出那種事來。”斛律邪用大手撫摸她的腦袋。
“對了，我們在漠北的時候，加特爾和達拉還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訊息。”敖衛突然想起麓石山樓羅車隊的事情，將真相告訴眾人。
“原來是這樣，”慕容圭感慨一聲，“當初我們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就覺得蹊蹺，現在看來這果然是一場陰謀。”
“這可真是夏國的恥辱！”黎爍恨恨地說，“明明不是兇手，卻要為此承受如此巨大的災難！”
“這群島夷真是可恨，比樓羅還該死！如果不是他們陷害我們，樓羅就沒有理由生出事端，潘六奚也就不會藉機叛亂。”斛律顯氣得咬牙切齒。
“我看未必，”黎爍道，“樓羅覬覦中原的領土許久，就算沒有麓石山一事，恐怕他們也會找其他的理由南下。說到底，都是我們夏國自己不爭氣才給了他人可乘之機，最終釀成如此之大的災禍。”
“爍兒說的沒錯，這一切的根源都是來自我們國家內部。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慕容圭喝一口蜂蜜，“目前最為棘手的還是景州的事。”
“舅父又得到什麼新訊息嗎？”黎爍問。
“庫倫果然是個厲害角色。斥候帶來訊息，樓羅的鐵騎已經攻入景州城內。恐怕過不了幾日，潘六奚的部眾就要全面潰散了。”
“高東麗一定也收到了這個訊息。”黎爍猜測，“可他還是一點要採取行動的意思都沒有。他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肯定不是什麼好藥。太尉大人早就說過，這個胡人的首領不是什麼善類。”敖衛插了一句。
“可他拯救了雲野州還有雁台州，上回草鞋軍的叛亂也是被他平定的。”斛律蒼蘭一臉詫異，因為馮蒼及時出現救了他們一命的原因，她對徵北大將軍高東麗很有好感，甚至有些仰慕。
“他肯率軍平叛，無非是為了壯大自己的勢力。”敖衛對拓跋啟曾經說過的話深信不疑。
“太尉大人一定是看透了徵北大將軍是個有野心之人。他與古今的那些賢臣不同，是個難以為人所掌控的梟雄。如果朝廷的力量足夠強大，尚且可以控制得住他；然而以眼下的形勢來看，恐怕他的羽翼已經足夠豐滿了……”
“你怎會知道這些？”黎爍沒想到十二歲的斛律敦已經有了這般見識。
“讀的書多了自然能夠悟到這些道理。多虧了黎將軍平日裡借給我那麼多書。”斛律敦謙遜地說。
“高氏祖孫三代盤踞芙蓉谷已有上百年之久，在他父親那一代，這些胡人還算安分。到了他這裡，就不斷的透過向朝廷進貢財物馬匹索取官職。
短短几年的時間，芙蓉谷的地盤就擴充了一倍之多，整個原州以南的土地幾乎都成了他的私有。
上回平定了草鞋軍的叛亂，又堂而皇之的向朝廷索要現原州刺史一職。”黎爍微微搖了搖頭，“如今他平叛有功，又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兵權，一定會更加肆無忌憚的向朝廷索要官職，恐怕原州刺史都難以滿足他的胃口了。”
斛律蒼蘭努力思考著斛律敦還有黎爍的話，在她看來，立有戰功之人理應受到朝廷封賞，這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他此次北上的任務就是平叛，若是他對樓羅攻打景州一事坐視不理，無異於前門拒虎，後門入狼，對他有何好處？”斛律邪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會以為樓羅真的那麼好心，會無償的幫助他平定景州叛亂吧？”雖然有達拉和加特爾這種好心的樓羅百姓，敖衛還是堅信樓羅始終是頭惡狼。
“搞不好樓羅正是他給請來的呢。”斛律顯喝一口蜂蜜水，隨口扯了這麼一句。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黎爍和慕容圭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斛律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