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交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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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的時間裡,黎爍他們每天都忙著挑選精壯的將士和馬匹,同時還要研究孺馬河兩岸的地形。

如他們所料,前去對岸勘察的斥候帶回訊息說,樓羅早就佔據了北岸大青山的最佳地形安營紮寨,巡邏放哨的騎兵無處不在,根本沒有人能夠輕易靠近他們的營地。

第三天很快到來。

幾天前的細雨滋潤了北方大地。若是低頭細看,能夠看到枯黃的草叢裡冒出不少青草的嫩芽。

馬兒在開闊的草原歡脫奔跑,經歷了一整個寒冬之後,它們身上的肥膘掉了不少,急需補充能量。母馬在這個季節發情,孕育新的生命。

慕容圭令人從馬廄中勉強挑選出五百匹戰馬——經歷了守城之戰後,這幾乎是整個雲野州的全部家當了。

出發的當日,慕容圭下令讓每個騎兵束起頭髮,穿上兩當鎧、佩戴彎刀和弓箭,步兵穿鱗片甲手舉盾牌排成雁形佇列向孺馬河南岸行進。

官軍在正午時分之前抵達約定的地點,嚴陣以待。

庫倫的軍隊很快從大青山後面現身。樓羅計程車兵穿著清一色的褐色皮甲,頭髮散落下來,佩戴的武器基本與夏軍相同。

黎爍一身戎裝,騎著青驄馬與斛律邪和斛律顯一起佇立在隊伍前列,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對岸樓羅的一舉一動,身後覆蓋住馬屁股的黑色披風隨風招展。

半晌之後,樓羅的佇列有序地向兩側分開。

“庫倫來了。”黎爍目視前方提醒斛律邪父子,微微揚起的下巴看上去堅毅有力。

果然,河對岸不遠方,庫倫騎一匹紫色駿馬、戴著黃金臂釧和綴滿珠玉寶石的腰帶緩緩地向岸邊踏步走來,猩紅色的絲綢披風之覆蓋著嶄新的鎧甲。

黎爍並不認識庫倫,但從這身行頭判斷,此人定是他們的俟力發。

庫倫在距離南岸安全的距離勒住馬匹。

黎爍仔細審視他的面容。他長一張標準粗獷武人的臉龐,皮膚粗糙,鼻頭又寬又厚,臉上的傷疤有如一道榮譽的勳章,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就是他滅掉了高渠國、蹂躪了景州,看來是個狠角色,與斛律蒼蘭口中那個凶神惡煞的達帛幹不相上下,我一定要謹慎行事,黎爍提醒自己。

黎爍本以為自己要直接與庫倫“交鋒”,沒想到庫倫停下馬之後,他身旁一名身材敦實、面容相對白皙的樓羅人騎馬走向前,與黎爍隔河相望。

“河對岸來者何人?”黎爍的聲音渾厚有力。看來要與我過招的人是他,這可是我們夏國的地盤,我要先發制人。

“吾乃大樓羅俟斤巴圖爾!”與高東麗交涉失敗之後,阿提瓜勒又將巴圖爾派到了庫倫的陣營,“你又是何人?”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樓羅使臣巴圖爾。”雖然此前沒有見過巴圖爾,可他的名字黎爍是清楚的。

聽說與其他的戎狄不同,此人精通中原文化、口才甚好,所以每當遇到談判事宜,阿提瓜勒總會讓他出馬。

“吾乃大夏國雲野州平虜將軍黎爍!”黎爍回答他。

巴圖爾向後退幾步與庫倫耳語一番,很顯然是在商議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黎爍看到庫倫眯起眼睛打量自己。他一定沒想到夏國只派了我這個名不見經傳之人前來與他交涉。想到庫倫心中不悅的滋味,黎爍的嘴巴微微揚起。

“豈有此理!”巴圖爾再次走上前來,“區區小將豈能夠資格與我交談,速去將你們的大將軍請來!”

“大將軍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處理,因此委派末將前來。”他們果然提出這個要求,正中我下懷。

黎爍淡定地指著巴圖爾,“雖然末將在夏國的身份地位不足掛齒,但也足夠做你的對手!”

“一個靠著我們大樓羅的幫助才將叛賊剿滅的國家也有資格如此囂張嗎?”短暫的沉默過後,巴圖爾輕蔑地說。

“若是你們是誠心幫助我們,就將你們擄掠之物統統還給我大夏國!若是做不到就是趁火打劫,哪裡算的上什麼“幫助”?”黎爍義正言辭道。

“哈哈哈!”巴圖爾大笑出聲。

“我勸你還是先回去問問你們的主子,當初是誰寫信給大樓羅赤都可汗,用卑微的語言乞求我們出兵幫你們剿滅叛賊,還承諾大樓羅成功之日北方財物任由我們自取十日!你這個被大將軍授權前來和談之人竟然連此事都不清楚,看來還真是個蝦兵蟹將!”

“一派胡言!”黎爍硬著頭皮說道,“我們北方全體將士只知道陛下與徵北大將軍要我們堅守城池,從未聽說過要請樓羅人前來助陣!”

難道樓羅果真是應邀前來?從巴圖爾的語言和神情判斷,他方才所講的應該是事實。若是高東麗當真偷偷寫信給阿提瓜勒,請求他出兵,那也過於卑鄙了!對實情一無所知的黎爍感覺自己陷入被動。

“徵北大將軍就是那個胡人的首領吧?”想到高東麗不久前剛駁了自己的面子,巴圖爾打算藉機侮辱他一番。

“看來夏國還真是沒有什麼人才了,居然讓一名胡人擔任徵北大將軍。我們大樓羅只承認在你們夏國的宮城裡做大官的鎮北將軍!”

鎮北將軍?他指的是盧煥?是他把樓羅引來的?黎爍恍然大悟。只要不是高東麗把他們引來的,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我大夏國陛下聖明,任人唯賢,並不在意一個人的身份地位。你說的那個鎮北將軍早就因為平叛不利被朝廷革職查辦了,他給你們的承諾自然不算數!

如今徵北大將軍指揮百萬之師平定了雲野州和雁台州的叛亂,勢不可擋。

看在我們兩國近幾十年來交好的份上,大將軍命我告知於你,立即將景州的百姓和財物歸還,同時送回秦王,否則待大將軍一聲令下,大夏國的將士就會調轉矛頭,指向北方。到時候恐怕你們後悔莫及!”

“虧的你們還記得秦王。”巴圖爾張開雙臂譏諷道。

“據我所知,你們的皇帝根本不想讓他的皇叔回去。他寫給赤都可汗的書信裡,從來沒有提到讓秦王返回之事,反而要我們好生照顧他。你說這算不算個笑話?”

巴圖爾身後的樓羅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嘲笑。

“這還不算完,我們來到景州之後才知道,你們的皇帝已經卸了秦王的太尉之職,真是相當的有魄力!”

朝廷背地裡做的蠢事太多了,黎爍意識到在這場談判之中,自己註定無法佔據上風。

好在目前我只是一個無名之輩,舅父的安排是對的,若是換做他或者高東麗前來,說不準會為了挽回顏面與樓羅大動干戈。

“你所說的聖上給你們的可汗寫信之事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從秦王被你們帶去漠北之後,皇上對他日夜思念。

就在幾天前,我們還收到陛下的敕令,要我們務必將秦王接回夏國。”黎爍繼續硬著頭皮說謊,“至於回來之後的事情,則由我們大夏國的皇帝決斷,不用你們操心。”

看來在氣勢上壓倒他們是不可能的了,只要能說服他們把秦王平安的送回來,也算是一種勝利,黎爍暗自決定。

“要不要將秦王還給你們由我說了才算。”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巴圖爾身後傳來,庫倫親自上陣了。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黎爍,跨下紫馬的神情與他一樣高傲。

“你們的皇帝曾經承諾要給予樓羅糧食萬石、布帛萬匹賠償大樓羅出使楚國車隊的損失,然而最終未能兌現。好在你們的朝廷命官、鎮北將軍盧煥提出的條件滿足了我們的需求,所以我們兩國目前互不相欠。”

“你又是何人?”黎爍故意裝作不知對方身份。

“此乃大樓羅平定高渠國、幫助你們剿滅景州叛賊名揚天下的俟力發庫倫!”巴圖爾幾乎將下巴仰到天上。

“恕末將孤陋寡聞,未曾聽說樓羅還有名揚天下之人!”黎爍強勢地還擊,“不過我倒是聽說樓羅國的俟力發是個明事理之人,既然主動約我們前來和談,必定是有了放人的打算。”

庫倫完全不理會黎爍,擊掌三聲,身後幾丈遠處幾名樓羅騎兵策馬出列。

黎爍向前幾步,隱約看到這些騎兵中間有一名身穿紫色錦緞、舉止雍容貴氣之人。

是秦王!黎爍嘴唇微張,他們真的將秦王帶來了。

斛律邪和斛律顯雙手緊握彎弓,隨時準備好應付突發狀況。

“對面之人看清楚沒有?”巴圖爾指了指拓跋啟,“這就是你們的秦王!”

“你方才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明事理之人!秦王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我定會尊重他的意願,將他送回你們夏國。”庫倫用一種挑釁的目光掃過黎爍的面孔。

“若不是秦王的幫助,我們大樓羅難以在景州取得如此豐厚的碩果!我們本打算將其帶回王庭,好好答謝一番再將他護送回來。然而秦王思鄉心切,我們不便強行挽留!”

幸好敖衛沒來,黎爍暗自慶幸,否則一定會出大亂子。拓跋啟面色平靜的端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但黎爍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悲涼。

“既然俟力發如此有誠意,還請你親自將秦王護送至南岸。”黎爍知道這不可能,卻又不得不這麼說。

“豈有此理,你竟敢對俟力發如此不敬,應該讓你這毛頭小子親自來北岸把人接回去才對!”巴圖爾反唇相譏。

“我沒時間與你這身份卑微之人理論。”庫倫不屑一顧地宣佈,“我們樓羅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酬,赤都可汗很滿意。若是你們不願意過河迎接秦王,我們只得將他留在此處。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樓羅騎兵在庫倫講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果然開始嚴整有序地向大青山的方向退去。

“黎將軍,是否要搭設浮橋?”待樓羅紛紛撤退之後,斛律邪問他。

“搭設浮橋,迎接秦王。”因為方才的談判耗費了黎爍過多的腦力,他的額頭上竟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巴圖爾的話讓黎爍惴惴不安,他說皇上寫給阿提瓜勒的信中根本沒有提到讓他們放了太尉這件事,所以皇上心裡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難怪高東麗不親自前來與他們談判,他將秦王視為燙手的山芋,所以想要丟給我們處理。

“黎將軍,浮橋已經架好了。”不知過了多久,斛律邪騎馬過來提醒黎爍。

“還請斛律老爹隨我一同前往河對岸接秦王過河。”無論怎樣,我都要將秦王接回刺史府再說,黎爍定了定神吩咐道。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黎爍與斛律邪就從渡過浮橋來到了河對岸。拓跋啟百感交集地迎上前去,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們二人,心中似有千言萬語。

“王爺。”黎爍與斛律邪單膝跪地。

“二位將軍快快請起。”拓跋啟握住他們二人的手遲遲不肯鬆開。

“你回來了,”拓跋啟望進斛律邪的眼睛,幾近哽咽,“怎麼沒見到敖將軍?”

“刺史大人擔心敖將軍見到您後過於衝動,所以把他留在刺史府等候王爺。”斛律邪告訴他。

“好,好,你們的決定是對的。”拓跋啟依然握著斛律邪的手,“那我們現在就回府。”

“王爺還記得末將嗎?”渡河之後,斛律顯一路跛著腳小跑過來。

“你是落雕校尉的長子,老夫怎會忘記?”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拓跋啟倍感親切。

“慕容刺史和黎太守都還好吧?”見他們沒有一起前來,拓跋啟關切地問。

“刺史大人一切都好。家父在雲野州守城之戰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黎爍平靜地告訴他。

“老夫真是沒想到回來之後竟再也見不到黎太守了……”拓跋啟仰天長嘆。

“家父是在守城的最後一日戰死的。這件事情說來話長,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回城吧。”黎爍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論自己父親的事情。

看著秦王平靜祥和的模樣,黎爍有些疑惑。如果景州的百姓都是受到他的召喚回到城中,最後慘遭洗劫,為何他的臉上絲毫沒有顯露出愧疚之情?這不是我現在該問的,黎爍提醒自己,怎麼都要回去再說。

“王爺先上馬吧。”斛律邪攙著拓跋啟跨上馬背。

騎手揮舞一下手中的旗幟,隊伍向城內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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