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苦澀難言(1 / 1)
“聽說雲野州頂住了叛軍長達兩個月的圍攻,真是難能可貴。”拓跋啟的眼睛望向四周。
沿途荒涼的景象令他感到詫異,現在正值春天,本該是牧民們遊牧的好時節,然而曾經鶯飛草長的景象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燒焦的原野和倒塌的房舍。沿途曾經欣欣向榮的村落現如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大家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一切都變了,黎爍心想,潘六奚的叛亂給北方帶來重創,若想回到昔日的模樣,估計要付出數十年的努力才行。
“你方才在樓羅面前的表現不卑不亢,令老夫刮目相看……”
拓跋啟話還沒有說完,黎爍就聽到一聲痛苦的悶哼,當他轉頭看向拓跋啟時,發現他已經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沉重地摔倒在地。
“王爺!”黎爍立即翻身下馬,跑上前去攙扶拓跋啟——他的左臂中了一箭。
前方的隊伍頓時亂作一團,士兵們舉起手中的武器向四周張望。不遠處傳來淒厲地叫喊聲,斛律邪和斛律顯將一個年輕士兵押了過來。
“是他放的箭!”斛律顯用力踹他的小腿,士兵立即跪倒在地。
黎爍看一眼這個士兵長有紅色面皰的瘦削的臉,猜測他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這個年紀的人通常都是火氣旺盛。
“王爺,您沒事吧?”斛律邪看一眼箭矢,箭頭已經深深沒入他的臂膀,應該插入的很深。
“為何要放冷箭害秦王?!”斛律顯按壓著士兵的脖頸大聲質問。他臂膀上的肌肉如猛虎一般,只要輕輕一擰就能將那人的脖頸擰斷。
“他在景州信誓旦旦地向百姓保證,說我們已經安全了,可以回家了。誰知道……誰知道他卻將樓羅人招來。”
士兵被他按壓的幾乎喘不過氣,“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全都被樓羅虜去了漠北!母親在前往漠北的路上還被那群禽獸鞭打致死!”
他用盡全力嚎哭著控訴,“只恨我的箭沒有射中他的黑心。我就算是死,也要殺了他,為家人報仇!”
拓跋啟的表情異常痛苦,額頭上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黎爍看得出讓他的痛苦的不止是源於箭傷。
“王爺,”黎爍攙著他另一隻手臂,“距離軍府還有二十里路。還好我們準備了一輛簡易的馬車。我把您扶去車裡。”
“不要傷害……”拓跋啟嘴唇發白,微微顫抖,“不要傷害放箭之人。”
“把他給我綁起來,帶回軍府審問!”黎爍意識到這個士兵所言非虛,內心更加疑惑起來。
斥候早已快馬加鞭將拓跋啟受傷的訊息送到府內。
敖衛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慕容圭將整個刺史府裡治療外傷最為拿手的醫官叫來,時刻準備為秦王拔箭療傷。
車隊直到傍晚才抵達刺史府。敖衛第一個飛奔過去,跟斛律邪一起將拓跋啟攙入府內。
“王爺,您安全了。”敖衛心疼的趴在床邊看著面色蒼白的拓跋啟,“都怪屬下沒能隨時隨地跟在您的身邊保護您!”
拓跋啟很想跟敖衛說些什麼,但劇烈的疼痛讓他喪失了意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好了,我們都先出去,讓醫官為王爺拔箭療傷。敖將軍,你就留在這裡服侍吧。”慕容圭命令道。
“舅父。”黎爍給慕容圭一個眼色示意,與他一同走出門去。趁著這個間隙,他將一路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慕容圭。
“真是沒想到,秦王居然會以這種方式來到我們這裡。”慕容圭坐在胡床上,神色焦慮,“得速速派人前往高東麗處送信,將實情告訴他。”
“那大邑那邊……”黎爍不安地問。
“大邑那邊由高東麗決定如何處理,我們管不了那麼多了。”
“恐怕朝廷目前的形勢來看,就算皇上允許王爺回去也會給予他懲處。”
“這不是你我二人能左右的事,”慕容圭摸著鬍鬚思考一番,“對了,那個刺客身在何處?”
“我已經令人將他控制起來嚴加看管,舅父要審問他嗎?”
“沒什麼好審的。待秦王的傷勢好一些再說吧。”慕容圭壓低聲音道。
“是,舅父。”
“刺史大人,黎將軍。”醫官走了進來,“已經為王爺拔了箭。傷口很深,屬下為他塗了麻藥,現在王爺已經睡了。”
“這麼快,”慕容圭站起身來,“王爺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身體其他地方沒有大礙吧?”
“屬下都檢查過了,除了腿部和手部有些外傷之外,沒有大礙。最近這段時日他都需要靜養,屬下會按時為他換藥的。”
“好,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慕容圭擺了擺手。
“是,大人。”醫官帶著他的藥箱步出府外。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裡,拓跋啟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敖衛一直陪在他身邊,在他清醒之時陪他說話,喂他喝下一些米粥。
因為年紀大了的原因,他的傷口恢復的極慢,期間還發了幾次高熱,把敖衛嚇得不輕。
慕容圭去看過他幾次,但由於他的身體過於虛弱,只能囑咐他好好養傷,沒有談及任何政務。直到過了整整一週的時間,拓跋啟的精神總算好了一些,才令人將慕容圭他們召喚進來。
“王爺,您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慕容圭手中提著一壺鶴觴,“要不要來上一杯佳釀?”
“老夫的確好久沒有喝過大夏國的佳釀了,快為我倒上一杯。”拓跋啟頓時來了精神。
黎爍趕忙將酒給大家斟上。
“單是聞到這股香味,老夫就覺得心中舒暢。”拓跋啟端起酒杯,苦澀的面容露出一絲笑容,“來,為了我們的團聚,飲下此杯!”
“為了我們的團聚!”慕容圭舉杯附和。
“你們心中有何疑問都儘管問吧。”飲下一口酒後,拓跋啟放下杯子咂咂嘴巴說道。
慕容圭與黎爍相互交換一個眼神,誰都沒有開口。
“既然你們不肯問,那就由我來告訴你們。”拓跋啟將背靠在軟墊上凝視著他們,最終緩緩地說道,“景州那個四處招搖矇騙百姓入城之人不是老夫。”
所有人都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拓跋啟。黎爍將酒杯再次斟滿。
“那為何……”慕容圭不知如何發問。
“為何他們口口聲聲地說是老夫所為是嗎?”拓跋啟深深地嗅著鶴觴的味道,“這就是樓羅的狡猾之處。他們找來一個身形與我相像之人,讓他坐在我的朱漆臥車之中招搖過市。
不要說那些景州百姓,就連景州的官員又有幾個是真正認得老夫的?恐怕對他們來說,那輛朱漆臥車就足以代表老夫了。”
“原來如此。”慕容圭長嘆一聲,“大人不僅要忍受身體上的痛苦,還要承受這種常人難以忍受的委屈,這真是……真是太不公平了!”
“只怕即便是王爺做出澄清,世人也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要知道人們總是樂於相信那些充滿陰謀和險惡的故事,以宣洩自己內心的不滿。”黎爍悲觀地分析道。
“那些草民的看法倒是不重要。怕就怕連皇上都不再信任王爺。這樣即便王爺回到京城,恐怕也難以自我辯白。”
敖衛知道拓跋啟一心想要返回朝堂,可是景州的事情發生之後,他這個武人都意識到返回朝堂不一定是正確的選擇。
“皇上向來都不信任老夫。”拓跋啟的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他在朝堂上對老夫表現出的尊重不過是迫於無奈罷了,老夫不蠢,都看得清楚。”
原來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處境,黎爍在心中感嘆,清楚自己的處境卻無力改變,這才是真正的悲哀。一個堂堂的王爺都如此無能為力,我們芸芸眾生豈不是更加無奈?
“王爺言重了,”慕容圭尷尬地笑了笑,“皇上怎會不信任您呢?您可是他的皇叔啊。您不在朝堂的這段時日裡,想必皇上已經意識到您是多麼的不可或缺。”
“不管皇上怎麼看待老夫,老夫都是要回去的。”拓跋啟抿一口酒,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小事一樁。
“幸好那人傷到的是我的左臂。你們給我取筆墨來,我要親自給陛下寫信,講明實情。”
“對了,那個對大人放冷箭該如何處置?”黎爍問。
“當然是要將他大卸八塊!”敖衛咬牙切齒地說。
“把他放了吧。”拓跋啟語氣平和,“他的一家遭受如此劫難,若是將他殺了,老夫於心不忍。再說了,他並未傷及老夫的性命,放了吧。”
“王爺!”敖衛堅持道,“您這是助長了刺客的氣焰!”
“生死有命。若是老夫做出過傷天害理之事,蒼天自然會收了我,不是一個區區刺客能左右的。”筆墨已經被放到了他面前的憑几上,“好了,把這壺酒留下,你們都去忙吧,老夫寫完信之後也要歇息了。”
“報告刺史大人!”斛律蒼蘭頭上戴一塊藏藍色的抹額闖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著急忙慌的?”慕容圭問道。
“收到徵北大將軍的訊息,他說要親自前來雲野州巡視,總共帶了五百人馬,已經在路上了,三天之後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