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拓跋啟之死(1 / 1)
無情的驕陽高懸天幕,熱氣從道路兩旁裸露的岩層之間蒸散而出。天地間唯一的聲音就是馬蹄堅定的嗒嗒聲。
“後面的跟上!到前面的樹蔭處歇息!”高晃揮舞著馬鞭高聲叫嚷。秦王拓跋啟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與此前他乘坐的那些舒適臥車不同,接他南歸的車駕異常簡陋,裡面僅放有一張松木臥榻和一個簡陋的憑几。車廂上雖然開了兩扇窗戶,可全部都用黑色的布幔遮擋起來。在太陽的照射下,裡面就像一個密閉的蒸籠。
若是沒有那處箭傷,這段行程還不至於如此煎熬,然而臂膀處尚未癒合的傷口令拓跋啟痛苦翻倍。他儘量讓自己的思緒放空,因為過度的思考也會消耗人的體力。可每當他閉上眼睛,十多天前的場景就歷歷在目……
十多天前,高晃來到雲野州刺史府,宣讀了皇上令他回京的詔書。詔書上說皇上要親自詢問他有關段林的事。
段林的叛變給拓跋啟帶來巨大的打擊,他早就料到朝中酈商之輩必會拿此事與他扯上關係。所以當高晃宣讀詔書之時,他並沒有過於驚訝。
慕容圭百般勸阻他不要輕易跟隨高晃前往京城,而是找個理由讓高晃先行前往,然後他再派出雲野州的官兵護送其回京。但拓跋啟對慕容圭的提議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既然朝廷裡的那幫人已經在皇上面前構陷於他,他就不應該再生出什麼事端,給那些人落下口實。更何況,就算慕容圭提出推遲啟程的要求,高晃也不一定答應,反而會讓慕容圭也受到牽連,還不如就乾脆跟著他們回去了事。只是沒想到,這一路上竟是如此艱辛,此時拓跋啟突然有些後悔起來。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車隊已經行駛了十日之久,現在已經快要過了原州的地界。再熬一週的時間就能大邑了,拓跋啟強忍著痛苦給自己打氣。
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不用掀開簾幕,拓跋啟就知道這是到了高晃所說的那片樹蔭了。
“王爺,出來透透氣吧。”高晃站在車門外說。
對於高晃這個人,拓跋啟算不上厭惡。比起那些暗中使壞的陰險之徒來,他絕對算得上坦蕩。
雖然當初拓跋啟巡視雁台州的時候指出過他不少問題,可他卻沒有因為這些事情為難拓跋啟,反而一路上對他照顧有加。
雖然車駕裡條件艱苦,高晃依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滿足拓跋啟的要求,不讓他口渴捱餓,還給他充足的時間歇息。只是他直面拓跋啟的時候總會流露出一絲愧疚的神色,讓人頗為不解。
拓跋啟開啟車門,緩緩地走了下來。天氣實在太熱,將他的衣衫都浸溼了。此時正值晌午,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就連馬匹都耷拉著腦袋噴吐鼻息,所有的活物都是一副被烤焦的樣子。
“喝點水吧。”高晃遞給拓跋啟一個水壺,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躲閃。
“段林已經被押送回京了嗎?”拓跋啟灌下幾口水之後問道。
“這個,皇上並沒有告訴我。王爺還是到時候親自去問吧。”每當拓跋啟開口說話,高晃總會為他尊貴的氣質折服,不得不畢恭畢敬地回答他,哪怕他現在不過是個階下囚。
“王爺先在此處歇息歇息,我就不奉陪了。”高晃找個理由走開。
我不能再繼續與他接觸了。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他的內心煩亂不已,決定避開拓跋啟。
“秦虎!”高晃招呼正在樹下乘涼的手下過來。
“末將在。”秦虎把袖子擼到了肩頭,露出堅實的肌肉,笑嘻嘻地走到高晃面前。
“以後秦王的事情都交給你去處理。吃的喝的都送的勤快一點兒,知道嗎?”
“是,都督。卑職一定不會虧待他的。”秦虎爽快地應答。
護送拓跋啟回京的車隊在樹蔭下歇息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再次踏上歸程。
“都督,前面就是鶴壁了。”又行走了一段路程之後,秦虎提醒高晃。
鶴壁是一個山丘起伏之地,按照事先的計劃,他們要在此處了結拓跋啟的性命。酉時已過,太陽懸在西邊,搖搖欲墜,但依舊執著地散發著光和熱。
“在此處搭建帳篷。”高晃吩咐道。
“啊?還要搭帳篷?”對秦虎來說,這是多此一舉。
“讓你搭你就搭!”
“是,都督。”秦虎吆喝著讓車隊停下。
“為何要在此處落腳?”馬車停下後,拓跋啟走出來檢視,發現他們竟然在搭建帳篷。
“你們準備在此地過夜?”拓跋啟走到高晃身邊詢問。
“我累了,想在此地歇息片刻。”高晃支支吾吾地回應他一句。
“一個時辰之前不是剛歇息過嗎?”拓跋啟疑惑不解地問。
“這……我肚子不舒服,走不動了。”高晃將手交疊捂住小腹,弓著身子躲開。
拓跋啟的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兩個帆布帳篷很快搭建完畢。拓跋啟看到高晃正在不遠處與秦虎討論著什麼。“他在騙我,肚子不舒服只是一個託詞。”拓跋啟自言自語道,“這些人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秦虎轉頭看拓跋啟一眼,與對方的目光相遇。在雁台州初次見到此人之時,拓跋啟就有一種莫名的心慌,雖然他的嘴角永遠掛著一抹笑容,一路上也對自己也是畢恭畢敬,可他就是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起初拓跋啟將其歸結為天氣炎熱、自己內心煩悶所以想得太多,然而此時他可以確認這與天氣沒有任何瓜葛,也並非是自己想得太多。
“王爺,”秦虎向他走來,拓跋啟發現高晃已經躲進帳篷裡面,“一路上辛苦了,還是到帳篷裡歇息一下吧。”他的嘴角還是掛著笑,這讓拓跋啟忍不住打個寒顫。
拓跋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依然決定走進帳篷裡看看他們要耍些什麼花招。
“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別跟老夫繞彎子了。”走進另外一個空曠的帳篷之後,拓跋啟神色端莊地看著他。
“王爺果然是個爽快人。”秦虎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個酒壺和一隻白玉酒杯,“這是皇上賜給大人的美酒,讓大人在路上解渴的。”
拓跋啟心中一沉,他不是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但他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相信自己的親侄子會狠毒到對他下手。拓跋啟怔了一下,思路變得清晰起來。沒錯,我太瞭解皇上了,他根本不可能對老夫下毒手,這一定不是皇上的安排。
“本王現在不渴,等回京後再喝也不遲。”拓跋啟鎮定地把衣袖甩到身後,準備走出帳篷。
“回京城?”秦虎笑著攔住他,“王爺一定會回京城的,前提是您現在就把這酒給喝下去,這是皇上的旨意。”
“怎麼,皇上連最後這幾天都等不及了嗎?”原來面前之人是要取我性命的小鬼,拓跋啟絕望地看著他那張臉,此人居然還在笑,真是讓老夫汗毛直豎。
“王爺既然明白,就不要讓小的為難了吧。”秦虎將白玉酒杯端到他面前。
“哼!”拓跋啟抬起手來憤怒地將酒杯打翻在地,“你當老夫糊塗了嗎?這根本不是皇上賜的酒!把高晃給我叫進來!”
“高都督是不會見您的。”秦虎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不管王爺從與不從,今日都必須飲下此酒!”
“荒謬,你這等身份的小人也敢指使本王?”
“小人只聽命於高都督,不認識什麼王爺。”秦虎撿起酒杯,再將其倒滿,笑嘻嘻地將其遞給拓跋啟,“大人還是儘快把酒喝了,這樣我倆都不至於那麼難堪。”
“高晃!你給我進來!高晃!”拓跋啟找個空檔試圖繞過秦虎跑出去求救,卻被身姿矯健的秦虎一把扯住衣袖。
“王爺,既然這樣,那就休怪小的對不住您了!”秦虎抽出腰間的環首刀,拿刀柄用力擊打他的左臂腋下。
一陣劇痛貫穿拓跋啟的全身,讓他無法站立,單膝跪倒在地。但他高貴的尊嚴不允許他慘叫出聲,只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冤哉!皇天!忠而見殺!”拓跋啟伏地呼喊,聲音悲愴。
秦虎無視他的痛苦,反手摁住他的脖頸,再次拿刀柄重擊他左臂處的傷口。鮮血瞬間自尚未痊癒的箭傷處噴湧而出。疼痛的感覺已經遠遠超出拓跋啟的承受範圍。
“酒!給我毒酒!”拓跋啟用最後的氣力嘶喊,額頭上的汗水滴落在泥巴地面上。
秦虎再次撿起酒杯,把酒斟滿,“王爺,早知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喝了,還能少忍受這番痛苦。”他已經累的氣喘吁吁,終於收起了那張令人膽寒的笑臉。
拓跋啟用右手接過酒杯,由於傷的過重,他的手臂止不住顫抖,嘴唇也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皇上,臣去了。你的江山恐怕也保不住了!”拓跋啟含淚將毒酒一口飲下,隔著簾幕最後看一眼帳外。
落日的餘光似乎還是那麼強烈,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酒樽從指尖滑落,拓跋啟轟然倒地,再也沒有醒來。
秦虎彈兩下身上的灰塵,將環首刀收入刀鞘,微笑著大步走了出去。
高晃依然躲在他的帳篷裡,不安地來回踱步,秦虎進來的時候把他嚇了一跳。
“人死了沒有?”高晃的心臟劇烈跳動。
“死了,我親眼看著他死的。”秦虎擦一把臉上的汗水,“現在要怎樣,是否要割下他的首級?”
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邊劈落,穿透他們的營帳。高晃幾乎彈跳起來。
“混賬!”他破口大罵,“誰讓你割他的首級!去把他的身體擦洗乾淨,換上為他準備的錦緞。再去置備一口上好的棺材!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