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手鑄金人(1 / 1)
占卜之日在五天之後到來。按照柳然的安排,高東麗已經事先齋戒了一天,然後沐浴、薰香、更衣,且在院中準備了太牢祭祀祈禱。
朝廷裡三品以上的官員全部受邀而來,親眼見證天意的降臨。
自從一百年前,夏國的尚帝透過手鑄金人的方式將皇位傳給平帝以來,還從未有哪位帝王再透過這種神聖的方式決定皇帝的人選。每個前來觀看這場儀式的人無一不充滿好奇。
柳然站在高高的祭壇上,將手中之劍點燃,在空中旋舞出火花。他身穿大袖襦,頭髮散落腰間,修長的鬍鬚隨風飄揚,彷彿可以通靈的神仙。
按照柳然的說法,所謂的手鑄金人不過是將陶罐裡熔化的金水倒入他事先準備好的模具之中就好。
“吉時已到!”就在眾人看得入神之時,柳然突然神色肅穆地高呼,“請大將軍和丞相上臺澆築金身!”
由於這個場面過於莊重,在場之人無不受到震撼。不少官員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只是每個人都不清楚對方在祈禱一個怎樣的結果。
酈商身穿紫袍,從左側登上高臺,拿起陶罐。臺下之人屏氣凝神,等待他將滾燙的金水澆入事先做好的模具之中。
按照事先的約定,高東麗的金身由他自己澆築;皇子的金身則有酈商代為澆築。
酈商對手鑄金人的儀式一直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不過此時站在祭臺前的他還是鄭重地舉起陶罐,異常專注地澆鑄下去。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拓跋泰的金像在酈商澆築之時瞬間損毀,坍塌成一坨醜陋的東西。酈商吃驚地跳開半步,憤怒地將陶罐丟在地上摔得粉碎。
“哼,製作模型之人是你高東麗的手下,誰知道他門有沒有做過什麼手腳!”酈商因為未能如願變得氣急敗壞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
“罪過罪過!”不等高東麗發作,柳然便雙膝跪地,向蒼天叩頭,“手鑄金人乃是夏國的祖先流傳下來的神聖儀式,丞相由於不通占卜之術失言,還望天神不要歸罪於他!”
話音剛落,一陣狂風吹來,烏雲遮住太陽,天色暗沉下來。臺下百官頓時肅然起敬。酈商心中一沉,但話已落地,無法收回,只得悻悻地離開占卜之地。
一向對神明極為崇拜的高東麗跪在地上,口中唸唸有詞,祈禱天地神明不要雷霆大怒。
“請大將軍獨自鑄造金身。”柳然聲音悠長地宣佈。
高東麗身穿玄色錦袍,深深地吸一口氣,走向高臺。虔誠地祈禱一番後,他鄭重地舉起陶罐將金水澆灌下去。
有那麼一刻鐘,高東麗的心跳似乎停止了半拍。
這是極其重要的一刻,只要能夠澆築成功,就代表著他是真正的天選之子。而在他看來,自己沒有理由不成功——四海之內還有誰比他更能勝任天子之位?最重要的是,製造模具之人乃是他的心腹柳然,所以他沒有理由不成功。
變成然而金水卻順著模具流了下來,有如無數行金色的眼淚,最終匯聚在模具的底座上,完全無法成型。
高東麗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對這場盛大的儀式寄予了太大的希望,因此無法接受失敗的打擊。
“哈哈哈,看來蒼天還真是有眼啊!”酈商肆無忌憚地發出陣陣嘲笑。
文武百官見狀之後無不噤若寒蟬。
高東麗像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地,根本沒有聽到酈商的嘲諷。
怎麼會這樣?他的頭皮發麻,莫非我不是天選之子?本想在百官面前見證我的的天子之命,沒想到卻讓他們看了我的笑話!可這是神明的昭示,我絕對不能發作……
高東麗身體僵直,直到柳然走近他的身邊,他才漸漸舒緩過來。
“大將軍,天意不可違啊!還望大將軍息怒,萬萬不可得罪了神明。”柳然湊在他耳邊低語。
“請為當今聖上鑄造金身!”臺下傳來崔察的呼喊之聲。
“請為當今聖上鑄造金身!”越來越多的官員開始隨聲附和。
“大將軍?”柳然站在一旁等待高東麗發話。
“那就請柳公為當今聖上鑄造金身!”高東麗神情麻木地看一眼柳然,像是丟了魂魄一般。
“好,那就由我斗膽為當今聖上鑄造金身!”柳然雙膝跪地祈禱一番,然後鄭重地端起另一個陶罐。
所有的人屏氣凝神,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穩穩地端起金水澆築在拓跋明的模子裡,一氣呵成。
待金水冷卻之後,拓跋明的金身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眾人面前,有如上天派遣至人間的真命天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崔察第一個跪下來,激動地淚流滿面。其餘的官員也都紛紛跪下,山呼萬歲。
雖然大邑的天空依然為烏雲覆蓋,但眾人的心裡卻是一片晴天。儀式結束之後,百官無不歡喜雀躍地奔走相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待眾人離開之後,高東麗虛弱地質問柳然。從當上芙蓉谷的郡公以來,他從未有過如此弱小無助的感覺。
“正如此前所說,此乃天意。不瞞將軍說,我夜觀天象,拓跋明的氣數雖然衰微,但他的帝王之氣仍在,並未走到盡頭。而鑄金人的結果恰好與天象吻合。”
“既然你早就看過星象,為何不告知於我?”
“屬下不敢僅憑星象斷定此事,而且屬下也非常期望大將軍能夠成功,所以……”
“難道這果然是天意。”高東麗自言自語,隨後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把這裡都收拾了吧,明日我要進宮面見聖上。”
“是,大將軍。”柳然目送著高東麗離開,他曾經高傲的背影顯得無比頹廢。
“爍兒。”占卜結束之後,馮蒼來到黎爍的房間。
“結果怎樣?”黎爍趴在床上,焦急地詢問。
“天下依然是當今聖上的。”馮蒼告訴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黎爍艱難地抬頭,“馮兄,我必須得回去了。兄長他們知道今天是鑄造金人的日子,一定盼著我回去把實情告訴他們。”
“可是你這個樣子如何回去?”雖然黎爍已經可以下地,但每走一步傷口都疼痛難忍。
“不妨事,我能堅持回到家中。還要麻煩馮兄為我準備車駕。”
“這有什麼麻煩的,”馮蒼將他攙扶起來,“那我讓翟松他們送你回去。柳公還給你準備了草藥,我給你放到車上,記得回去再敷個十天。”
“馮將軍!”叱列奴在門外喊道,“大將軍要你即刻前往他那裡。”
“知道了。”馮蒼無奈地搖搖頭,“瞧見沒有,沒有一刻清閒。好了,等一會兒翟松就會過來,你跟著他上車便是。”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黎爍擠出一絲微笑,“蒼兒,謝謝你。”
“謝什麼。”馮蒼輕描淡寫地回他一句,走出房間。
大將軍的府邸裡,他的親信之人都已到齊了。高東麗並沒有坐他的那把椅子,而是躁動地來回踱步。
“大將軍。”馮蒼恭敬地行禮。
“鑄金人的結果你們都知道了,此乃天意,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此事?”高東麗在他們中間站定,無形中帶給他們強烈的壓迫感。
“大將軍的意思是?”柳然小心翼翼地打探。
“難道我要繼續為那隻弱雞服務嗎?”高東麗一掃昨日的頹廢,又像往日那樣怒道,“接下來,酈商肯定會退而求其次,想法設法的讓那隻弱雞立皇后領養的雞仔為太子。到時候我不僅要聽命於拓跋氏,還要受到酈氏的壓制!”
“大將軍不必過於心急。”高思危說,“皇上還年輕,往後的日子誰也說不準。”
“我辛辛苦苦為他勘定北方,又助他復位,損兵折將進十萬人,結果竟然什麼也沒撈到,你還讓我不要心急?”高東麗雙手叉腰,臉漲的通紅。
“大將軍息怒,”高思危緊張地捏一下鬍鬚,“大將軍時常出入皇宮,不知是否留意過皇后與皇上之間是否恩愛?”
恩愛?高東麗很想啐一口唾沫,再告訴他們酈姝與自己之間眉來眼去之事。
“此事與我何干?”
“屬下有一個小小的提議,若是說的不對,還望大將軍見諒。”高思危轉了轉眼珠。
“別說那麼多廢話,趕緊說!”高東麗回到位置上坐好。
“其實酈商能做皇上的岳父大人,大將軍您也未嘗不可啊。”
馮蒼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可他知道自己此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插言。柳然則吃驚的半張著嘴巴,只有他了解馮蒼的心思,只是他也無能為力。空氣瞬間凝固了,決定權只在高東麗一人手中。
“呵呵呵呵,”高東麗的笑聲令馮蒼脊背發冷,“你在京城當官的這幾年果然生出不少智慧。”
“一直以來,大將軍都想著將郡主嫁給京城的高門大戶,而皇族正是四海之內最大的高門。”高思危露出一抹微笑。
“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辦,”高東麗的臉色舒緩下來,“明日就派人去芙蓉谷一趟,讓郡主火速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