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飛魚之夜（1 / 1）
我在這條小舢板上已經好多天沒碰六分儀了，根本就沒什麼風，船說是在走著，不如說是在飄著。寂寞與無聊瀰漫在空氣間，絕望則化為了汙物粘在木頭甲板上。太陽在白晝裡總是暴曬著，船上的腥臭味也揮之不去。
隔三差五會有條魚，船上存的油紙封的食物還有很多沒拆封，那些東西嚥下去都要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並不好吃。這個時代的食品工藝，想也能想得到。
這個小舢板船上是能存些淡水的，但是流水不腐，這裡存的水過一陣子就不好喝了，味道真的是……我估計裡邊的微生物都不知道繁殖成什麼樣子了。問題的關鍵是不能燒水，沒有條件。知道水不好還要喝，怎麼辦呢？摻那個朗姆酒！
一想到朗姆酒我就頭疼。
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吧。但是酒精是不是能消毒，多多少少殺滅一些微生物。就算沒有多少，也多少有點效果吧。沒效果，也當是心理安慰了。
朗姆酒的味道也著實不好，算烈酒吧。
白晝睡去了，傍晚醒來了，倦怠著靠在船舷，看著眼前的事物，發了會呆。
太陽漸漸沉入水平線下，剩下的光變換著顏色，不一會兒就褪盡了。星子們依次抖擻了精神，來上夜班了。我想起電子廠的夜班，白日裡總睡不踏實，傍晚醒來，匆匆吃過一口，與人群簇擁著，進到那一個個廠房裡，當時就感覺自己像一個浮游生物，決定不了自己的方向，生存就是隨波逐流。
命運起伏著，又回到了原點，我到底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如果我有未來。
我想活在真心裡，付出真心，感受到真心，生命過去，無怨無悔。
夜半，天上沒有云，銀河就橫在那裡。我躺在小船上，沒有任何遮擋的完整夜空。船兒輕輕蕩著，不很搖晃，劃開靜靜的夜一片，將思緒的漣漪推向遠方。
這世界，現在如此美麗。而又有多少人覺察得到呢？總會時不時有云遮擋，但迷霧的後面，真相一直都在啊，這世界的真相一直都在那裡啊！
突然寂靜中傳來了聲響，我本沒在意。可那聲響不消失，反而逐漸密集，湊大了陣勢。
我支起身子，一條魚正好撞在我胸膛，我猛地驚了一下，睡意頓時就煙消雲散。
我從沒見過這種魚，背是藍色，腹是白色，有兩對翅膀，前面的大，後面的小。大大的眼睛像滿是恐懼，它太滑了，我沒有抓住，又順著船舷掉進海里。正當我為此懊惱的時候（因我幾天也釣不上來一條），我見到了今生都難以忘記的景象。
月亮漸漸升起來了，藉著月光。我看見海面上已好不熱鬧，大群大群剛才撞入我懷裡的那種魚，在海面上飛，還能看到有大魚時不時地躍出水面，然後濺起一個大水花。巨大的落水聲在這夜裡格外刺耳。
不斷有魚從小舢板上飛過，事情發生的太快，我竟有些懵。回過神來，我便操著那面小帆，像一個運動員接球一樣，阻斷著它們的去路，魚劈哩叭啦地掉入船艙，不一會兒就很多。
這魚很漂亮，大概二三十釐米長，個頭都差不多，在一起顯得很均勻。這藍白色，既洋溢著大海的氣息，又充滿著生命的質感。
忽然一條大魚躍起來了，一頭栽進小舢板裡。我想它也是懵的吧，這裡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在海里。接著，我看見水面突然綻出一團大水花，一條巨大無比的頭上有刺的魚從水花中躍出來，徑直向我飛來。那是劍魚，它的速度太快了，我跟本來不及躲避，太快了，我感覺它的利劍就要刺穿我了，腳下卻踩到了飛魚，一下子滑倒了，頭重重地跌到木頭上，當時就暈了過去。
聲音在遠去，沒有痛感。
模糊地感覺自己像是飛起來，我怕不是死了，畫面都是破碎的，斷裂的，我一下子扎入海里同魚兒們一起歡遊，一下子又躍入雲端，追逐那不可觸的流星，大顆的流星會不斷撒出許多小星星，小星星再撒出更小的，直到分不清形狀，只有一道光輝在漫延，在旋轉，我像一隻海豚那樣追逐著那顆流星，時不時躍出或潛入它的光輝，世界再無束縛，我像雲一樣輕，我像風一樣的自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頭痛中慢慢醒來，頭還是混混沉沉的，人不是很清醒。
迷迷糊糊中竟看到不遠的地方有海港，無數的小船在向哪兒匯攏，也有大船，各式各樣的船，好像到處都是船，到處都是人。
天是亮的，可光線不很充足，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黎明。
再近些，我看到忙碌的碼頭，不斷有船進進出出，這碼頭也不止一個兩個，大大小小，很多很多，人人都在忙碌。
我依舊是頭疼的厲害，手下意識地一摸，竟摸到幹了的和黏糊糊的血。
頭痛不斷提醒著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海港並沒有歡迎我，也沒有拒絕我。
離港近一些的時候，我慢慢回過神來，這算是從鬼門關闖過來了，出乎自己預料的是，自己並沒多少興奮，好像很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我看到船艙裡好些飛魚，有的還沒死掉，也許昨夜的海浪拍到了船裡，船裡存著不少的海水。我費力的挪動著，將沒死的飛魚都丟回海里，我已經看見海岸了。它們不需要犧牲了。
然後，我的視線便落到那條巨大的劍魚身上。我想起來了昨晚就是它差點置我於死地。
此時，這條劍魚被自己的劍困死了，因為它一頭刺穿了舢板的船舷，卡在那裡，一命嗚呼了。與我同時注意到那條劍魚的還有岸上的人們，他們吃驚地看著一條小舢板被那極不協調的大劍魚壓得有些傾斜了，在離岸不遠的地方飄著，隨著海流，現在有些慢了。上面有個孩子模樣的傢伙，不斷從傾斜的小船裡撿起魚丟到海里。
一切是如此的違和，世界本就日日承載著荒誕陸離前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