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得忍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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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張志祖的質問,陳樂山這才明白為何張志祖,對自己有些不待見。只是此刻有求於他,卻是不能不自辯了。

當下,他只好將西北故事,大略說了一遍,沒有多提自己,多講述西北將士如何視死如歸,這般說話姿態,在座的兩人聽了,感受就有不同。

雖然是陳樂山一人在說,但是詳情一一道來,做不得假,言語間不談自己,但是也推斷得出他的作為,此等做法,哪會是什麼冒功之人呢?

張志祖個性耿直,頓時明白自己誤會了,起身躬身行禮:

“都是下官見識淺陋,竟然偏信了謠言,險些傷了陳老夫子骨血的清名,我這就跟陳老夫子請罪去。”

當下不顧兩人勸阻,執意來到學堂,對著學堂掛著的一幅畫像跪拜。

陳樂山這才發現堂中掛的幾幅人物畫,其中一副正是陳靜,還供著一具古琴,香火冉冉。

張志祖一絲不苟地做完這些,才回到偏屋坐下,這次要把陳樂山推到首座。

陳樂山趕緊推拒,張志祖也不再堅持,自己只是不再上座了。

幾人這番折騰,天色已經不早了,有個小吏走進來:

“大人,天色已晚,劉府派人送來請柬,請公主殿下和山主大人赴宴。”

劉公肅道:“哎呀,都是下官有失妥當,下官這就去安排公主和大人,在府衙休息。”

劉縣令被張志祖這一鬧,都失了分寸,今日師爺又不在城中,現在趕緊補救。

張志祖陪著車駕一併來到府衙,蕭薇薇卻拒絕了宴請,劉公肅自然領會,回絕了劉府,在府衙中設宴,招待陳樂山,張志祖作陪,至於公主殿下,自然是送去裡間。

三人在酒宴中閒談,張志祖是個有事說事的,不善於聊天,劉公肅拿些縣中事務做話題。

陳樂山這才發現,這個劉公肅還真是個好官,對三班六房的事務,俱有掌控,還真不是個死讀書的。

他也願意幫劉縣令解惑:

“劉大人剛才說到市場買賣,價格多變,不知道為何不妥呢?”

劉公肅感嘆:“小民生計,吃穿為重,如今市集所販貨物,價格參差不齊,糧食貴賤,都會傷農傷民,農戶和小民,都有計較,我也是難得周全之法。”

張志祖點頭:“此事是不可亂為,米賤傷農,米貴傷民,一旦核價不準,可是人禍了,但是市場價格混亂,也是不得不理。”

陳樂山想了想:“我有一法,或可一試。”

張志祖難以置信,黃口小兒,就算是陳老夫子之後,此等商賈農家之事,又能有幾分見識,開口勸導:

“陳山主切莫小看此事,小了說是關乎民生,大了說那就關乎社稷了,不可無狀。”

還是這般言語執拗啊,劉公肅趕緊打哈哈:“我等三人關門小酌,為民生計量,怎地就不可言,可不算無狀啊。”

陳樂山也是已經領教張志祖的風格了,口中說道:

“我且一說,你們且一聽,當不當的還在兩說。”

張志祖也點點頭,聽陳樂山說道:

“商賈之學,我沒有什麼見地,但是民生貨物,還是各有其法。我記得古人有農者,曾有言,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

旁邊兩人都是儒者,一聽自然想起這個典故,張志祖點頭:

“嗯,農人提出布帛五穀,應該不分品類,以長短輕重,恆定價格,此種謬誤,我儒學聖人已經予以駁斥。”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劉公肅也接話說道:“只是價格萬千,任由其出價,也是不妥,這一點,聖人並未提及。”

陳樂山繼續說:“正是如此,解決此法,可以分類而定,不一而足。”

分類而定,不一而足?兩人似有所悟,但還是抓不住關鍵。

“城外粥廠的大米,價格幾何?”陳樂山提示。

劉公肅回答:“粥廠的大米,自然是下米陳糧,畢竟救人在量,不在質……哦,我明白了。”

張志祖也是眼睛亮起來:“是了,是了,關乎生計死活的五穀,自然應該恆定價格,至於上乘之米,價格高低,卻是與民生無關了。”

劉公肅撫掌:“妙哉,妙哉,我明日即刻挑揀飽食之五穀,以官定價格,若貴,則官家補貼小民,若賤,則補貼農戶。甚妙。”

張志祖依然有疑問:“補貼?錢從何來?還不是來自百姓?這可不是好辦法。”

陳樂山笑道:“劉大人必是要對官定價格之外的上乘五穀多加苛稅的。”

劉公肅笑笑,張志祖卻是在京師做過官的,臉色嚴肅起來,良久不說話。

陳樂山有些納悶:“張師範何以憂愁?”

張志祖猶豫半晌,才說道:“如此做法,固然對小民有所庇護,辦法那是極好,只是對其他五穀苛重稅,你可知是何人在繳稅?必是城中富戶的,如此只怕有些不妥。”

陳樂山聞言心中一驚,自己終究還不是當代人,竟是忽略了一件事。

朝廷固然權柄滔天,但是自古封建王權不下鄉,諸多事務都在依靠地方鄉紳處置,這三班六房中納稅房,多半是鄉紳在代辦,如今要這些人收自家重稅,又哪裡執行的下去,只怕要生出事端。

劉公肅喝了些酒水,此刻也是清醒過來,頓時覺得不太好辦,他雖然是縣令,也算是通宵政務,但是也不是不依賴地方鄉紳的,自然明白其中關鍵。

他思忖片刻,突然問起一事:“我聽聞劉家劉世顯,在城外見過陳山主?”

陳樂山也喝了點酒,一時沒轉過彎,點點頭道:“是啊,可是見過一面,聊了兩句他家的粥廠,也算是善心之舉。”

劉公肅繼續說:“聽說,陳山主還說了這也是無奈之舉?不知道這是何意?”

張志祖馬上明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粥廠是無奈之舉?怎麼個無奈法,是不是也可以無奈徵稅呢?”

陳樂山看看兩人,知道他們的想法了,還是走的人治的老路,嘆息一聲:“唉,世家大族,都不是省油的燈啊,傳家幾代,最是懂得存世之道。”

他看兩人還是不解,於是細細分說:

“倉廩實而知禮儀,世家大族,就是禮儀的踐行者,上尊下卑,誰敢不從?但是一旦倉廩空了呢?”

“民眾吃不飽飯,何來禮儀,難免作亂地方,作亂的目標可不就是倉廩實的家族嗎?如此一來,與其堵,不如疏啊,自然是開粥廠最是划算,可不是無奈之舉嗎?”

張志祖撫掌:“高見!陳山主已經是一代宗師之相了。”他起身對著陳樂山行了個禮。

陳樂山也站起來回禮,劉公肅這時候站起來說:

“果然高見,既然開粥廠是無奈之舉,那麼繳稅何嘗不是無奈之舉,只要我去多般說服,想來大戶大族也必定會同意的,此法可行。”

張志祖坐下,嘆了口氣:“可行是可行,只是不能成為規制了,不要說古無此制,如今行不行此制度,還在於人心,一旦災年過去,這個就會恢復亂象,小民終究逃不脫盤剝。”

劉公肅不想他太過於頹廢,開口勸導:“朝中似乎要直接任命小中正了,張大人,此後你多半是朝廷正式任命,就不能只是教書,可不也幫著我一起勸說嗎?”

張志祖搖搖手:“小中正歷來是地方推薦,這師範已經是難得可貴,再進一步何其難,盡是些謠言,可不敢信。”

三人都是嘆氣,陳樂山心想,我自然有辦法,只是這辦法高屋建瓴,涉及吏治,又哪裡是這一地可以解決的呢。

他晃晃腦袋,覺得自己可能會忽略了什麼問題,不再想這事,對張志祖說:

“張師範,我今日來,實是有一事相求的。”

張志祖搖手:“不要多禮,但說無妨。”

“今日也說了那劉成於小軍鎮,率先慷慨赴難,只是聽說他家在這裡,卻是找不到,聽說張師範有所知?”

“你說的是劉雙全吧,我自然是認識的,這孩子的名字,還是我受李長史的託請,給他起得名字呢。”

“呵呵,那個劉成,武勇是武勇的,不通文墨,給他兒子起名劉富貴,還去跟李玉請教,被嘲笑一番,到我這裡,非要保留富貴二字,所以起名雙全,這才作罷。”

張志祖想起往事,有些好笑,但是此刻又想到劉成一家,又有些笑不起來了。

“陳山主也是信人,找劉成的兒子,只怕是要給他一場富貴,唉,真是辜負了這個名字啊。”

張志祖酒有些多了,兀自感嘆不已。

劉公肅開口替他說道:“劉成的家,上個月被賊兵焚燬了,劉雙全下落不明,只怕多半是被反賊所殺了。”

張志祖看了劉公肅一眼,哼了一聲。

陳樂山聽了劉縣令的話,有些意外,若有所失,又看張師範似乎欲言又止,當下也不再說這事。

他開口問:“此刻災民遍地,是否報到朝中?”

劉公肅聞言低下頭,良久才開口:“下官報了,據實而報,但是朝中未作回應,我也不能擅開府庫,幸好城中大族,劉府牽頭,開了粥廠,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辦。”

“粥廠固然可解縣城周邊災民,全境其他處災民可救不了,聽說已經有反賊作亂地方?”

劉公肅抬頭說:“確實,是有小股賊人肆虐地方,我已經報往知府,夫子城中有派出官兵巡剿。”

張志祖突然一揮手:“不談了,不談了,今日也是喝多了,陳山主,我們可是相談甚歡,陳老夫子有孫如此,當可大笑三聲。”

三人散去,陳樂山親自送張志祖,叫兵丁好生照看。

張志祖坐在一個轎椅上,陳樂山拉住他的手,問道:“張師範,劉成的家,可是官兵焚燬的?”

張志祖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手中用了些氣力,捏住陳樂山的手指,又指指府衙:

“與他無關,這只是猜測,劉成那個村子四周,並無賊兵,西北軍的撫卹是送到了的,再去,整個村子就沒了。”

他手中更是用勁,低聲對陳樂山說:“山主,你肩負重任,可要忍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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