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地方豪強(1 / 1)
第二日醒來,蘇琳琳早早來到陳樂山這邊,給他遞上茯苓牙粉和柳枝,這些事情已經被蘇琳琳霸佔,別人可搶不去了。
陳樂山不知道,這個丫頭何時才能從恐懼中解脫,也只能受著。他刷著牙,想著上一世的便利,頭腦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突然,他想到昨夜劉縣令說的一句話,頓時明白自己漏掉了一個重要事件。
他草草洗漱完畢,匆匆趕到安平公主住處,蕭薇薇正在裡間描眉。他隔著屏風,抬高一點聲音:
“薇薇,朝廷中正官,是由哪裡任命?”
“什麼?什麼中正官?你是說大中正嗎?”蕭薇薇正好完事,走出來:
“大中正是多年之前就沒有了,現在是品鑑閣,代替大中正了,就是胡士奇那個老傢伙呢!”
“那品鑑閣之下呢?”
“那就是各府道的中正了。我皇兄那裡也是有中正的。怎麼了?”蕭薇薇有些詫異。
陳樂山繼續問道:“中正是由哪裡任命。”
“那自然是品鑑閣擬定,聚賢殿審議,交內閣定奪。”
“那就是由朝廷任命了?那中正之下的小中正呢?”陳樂山頭上有一點汗珠冒出來。
“小中正?那可早就沒這個了,三王逆亂之後,你爺爺陳閣老,由此才提出師範制度呢,相當於小中正,只是不算是朝廷任命。”
陳樂山覺得自己離答案越來越近了,他喘口氣,慢慢說道:
“昨夜,劉縣令說,朝中似乎要重新任命小中正,你有聽說這事嗎?”
“有啊,這個事情都吵吵好幾年了呢,易成海大人,年年上摺子,就提這個事情,要朝廷重新直接任命小中正,但是胡士奇堅決反對。”
蕭薇薇想了會,口氣有些恨恨地:“說起來,胡士奇反對的原因呢,就是維護你爺爺的師範制度,這個口是心非的卑鄙小人。”
陳樂山覺得似乎被她的話帶偏了思路,好好想了想才說:
“你說易大人要重新任命小中正,這個任命,到底是由地方推薦人選,還是由朝廷直接任命?”
蕭薇薇看他似乎有些著急,趕忙拿帕子幫他擦汗:”你別急啊,怎麼了?既然是易大人提議,那自然是朝廷任命,怎麼會是地方舉薦呢?”
原來如此,陳樂山坐了下來,悶頭想了一會,這個世界他了解得還很不夠,遠在西北境的小村落,有些事情他還未曾知曉。
“你說的逆王叛逆,好像是打進中京城了?”
“我那時候小著呢,只知道是這麼回事,草原人那時候可兇了,出兵五十萬,跟叛逆一起殺過來,說是一路勢如破竹,數千裡狼煙呢,幸虧我皇兄厲害,我娘也是那時候走了。”
陳樂山忙安慰兩句,蕭薇薇情緒有些低落,不過很快好轉:
“你問這些做什麼?”
陳樂山心下已經有些明白,只是還不敢確定:
“如果我沒猜錯,多年以前,小中正是地方推舉,對嗎?”
“嗯……好像是的啊。”
“西北境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地方大族,是不是被逆賊給毀了?”
“嗯,這個我知道。可不是被毀了嘛?要不我皇兄在西北哪裡會這般艱難,什麼都得靠自己,沒有個幫手。”
“你去叫他們送些吃的吧!”陳樂山打發蕭薇薇去安排早餐,自己在座椅上慢慢沉思。
小中正的任命權,事關朝廷和地方勢力的博弈,如果地方勢力強橫,就會掌控這個任命權,如此一來,朝廷的官員就都來自大族世家。
這也是科舉制度之前,中正制度最大的問題。但是隻要朝廷強大,就會奪回任命權,如此一來,朝廷官員就會來自五湖四海了。
這雖然比不得科舉制度,但也是人治的解決辦法。
封建王朝,皇權與地方勢力的博弈,從來都未停止過。看來,三王之亂,導致了半個帝國的世家,被摧毀打擊,即便殘存,也會實力大減。
這也是師範制度得以推行的原因了,現在朝廷顯然是要更進一步,直接任命小中正,徹底握住出仕的來源,雖然比不得科舉制度,但是短期效果還是一樣。
朝中黨爭,表面上是君臣相宜,和獨尊君上的爭論,背後的實質卻是地方與皇庭的博弈。
陳樂山舒了口氣,搞明白就好,自然也就會慢慢有對策。
不對啊!陳樂山從座椅上站起來。
如果說君臣相宜,代表著地方勢力,那青北王為何隱然是這一派的首領?
太子和胡士奇既然是獨尊君上這一派,又為何要阻止小中正的任命?
這不是完全顛倒了嘛?
陳樂山的手指在座椅雕花上,沿著紋路摸索,但是紋路交錯,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剛剛覺得理清楚的頭腦,此刻又是一頭亂麻。
不過,也不是全然無所得,陳樂山意識到,蘭良縣旱災報不上去,多半是與這些事情有關。
天災,從來都是博弈的利器。
可以假設,朝廷即將頒佈小中正任命制度,而要抵抗這個制度,天災就是改制的天然反對者,代表著天道的警告。
西北之亂,還只是一個開始。
侍女端進來早餐,陳樂山和蕭薇薇坐下,看到蘇琳琳鬼頭鬼腦地站在堂外,就招手叫進來。
蘇琳琳喜滋滋地跑到桌前,倚在陳樂山身邊,一起吃早餐。
用餐完畢,陳樂山對蕭薇薇說:
“我今日要去尋訪劉成的家眷,你就別去了。”
蕭薇薇聽了可不高興,正要反嘴,陳樂山搶著先說:
“你聽我的,你今日把劉縣令的家眷都叫來,讓她們陪著你,直到我回來!”
蕭薇薇聽他口氣慎重,她參與過政事,立即意識到此中深意:
“你會不會有危險?不行,我得跟著你!”
陳樂山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們公開而來,可沒有危險,我也是多個心眼,擔心劉縣令被人冤枉了。這些事情還說不準的,多個預防而已。他可算是個好官了。”
“是麼?你的意思,有人會把災情不報的罪名,按在劉縣令身上?”
蕭薇薇有些難以置信:“我還在這裡,我看誰敢亂來,你放心去吧!我必定會幫你穩住城中局面的。你把姬姑娘帶去吧,我這城中可不會有事的。”
畢竟是皇家公主,一點就透,陳樂山有些欣慰,又補充說:
“今日早些寫信,給你皇兄送去,要他快馬加急傳給李玉。”
蕭薇薇連連點頭,陳樂山轉身欲去,卻見到蘇琳琳眼巴巴看著他,懇求的神情都溢位來了,只是不開口。
陳樂山笑笑,喊著正在進來的姬素雲:“帶她一起去吧,交給你看著。”
姬素雲笑著牽著蘇琳琳的手:“走,一起去,以後別憋著,想說就要說出來。”
蘇琳琳喜笑顏開,還是未開口。
留下十幾軍士在府衙,三人帶著兩名軍士出門,前往學堂。
張志祖還未上課,正在堂前舒展身體,見陳樂山前來,忙領進去坐下,客氣非常,與昨日恍若兩人。
陳樂山欲請他帶著自己去尋劉成的家,張志祖卻要上課,只是告知路徑。見叫不動他,陳樂山有些擔憂。現在情況不明,自己的到來,只怕會引起蝴蝶效應,張志祖與劉公肅關係如此之好,如果劉公肅有難,只怕會牽連張志祖。
不妨試一試吧,他斟酌用詞:“張師範,這儒家浩然之氣,怎麼養法,以我之見,先生的儒學也是深厚,為何不能養氣?”
張志祖被摸到痛處,但好歹也是酒友,只好尷尬的說:“儒家浩然之氣,不可捉摸啊!就如青北王殿下的軍陣,得之迷茫,失之也迷茫啊。想來是義理艱深,我還是有不通之處吧。”
陳樂山心想,胡士奇一身浩然之氣,威力無匹,我倒是見識過,只不過他又算什麼儒家大學者?陳樂山第一個不服的,這中間恐怕還是另有緣由。
他正思考,張志祖卻似乎想為自己辯駁,開口說道:
“我聽說山主欽慕武道,這可不是儒學正途啊,而且你在西北,有軍陣之能,領兵之才,固然是好,但是也要提放走了岔道。”
他這話倒是和陳塘說的有些一致,當初陳樂山就不認同這話,說到底在他心中,力量有區別,但是正所謂萬道歸一,力量的本源自然還是一致的。
接著張志祖的話,順口問道:“聖人云,文質彬彬,不知先生作何解?”
解聖人之言,本就是儒學常事,張志祖摸著鬍鬚,信手拈來: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所謂文質彬彬,就是要言談舉止斯文溫雅,知禮明理,方才可以稱得上是君子啊!”
“那小生有疑問,按先生所說,質字,在此處指的,可是人的本質樸實,舉止有度?”
“不錯。”張志祖頗為欣賞地看著陳樂山,後者繼續說道:
“樸實的本質,超過了文采和知禮,就野了嗎?”
張志祖愣了一下,放下手按在座椅上:“額,不以禮來約束的本質,就是野。”
“野到何種程度?打人,殺人算不算野?”
張志祖聽到這裡,有些不好接話,陳樂山繼續說:
“我聽說聖人身高八尺,武力絕倫,算不算是野呢?”
張志祖有些疑惑,問道:“以山主之見,應作何解?”
“質是為人的本性,以大欺小,較是非爭短長,都是人的本性,應該以禮教化,以理說服,這樣才算是文。”
見到張志祖點頭,陳樂山緊接著說道:“文勝質則史,史字,在此指的是那些宗廟掌管文書的人,虛偽做作,可是如此?”
在張志祖的注視下,陳樂山緩緩說道:
“所以,君子不可以不懂義理,但是也不可以放棄本質,變得虛偽。一個君子,是應該可以坐而行文,起則能武的。這才是文質彬彬的真意。”
“坐而行文,起則能武。”張志祖低頭反覆唸叨,漸入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