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陋婦秦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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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肅和張志祖在屋內喝得顛三倒四,下人們按例應該進去添酒菜,但是兩人談些機密,都不準人進來。

劉公肅的夫人,親自在外面守候,偶爾送酒進去。夫妻兩人伉儷情深,彼此相知,劉公肅也已經安排了後事。

他的夫人是大家閨秀,深覺相公天下為公,再怎麼悲傷,也是不會阻攔。但是劉公肅的小妾秦氏,眼界就不甚開闊,跟在夫人身旁默默流淚不止。

夫人見此,好生勸慰:

“妹妹,相公做的是千古大事,有夫如此,你不必過分傷心,若不是兒女未長成,我也想跟他而去。”

秦氏依然流淚不止,怯怯地看著夫人說:“人都說相公一去,做妾的就給賣出去的…”

夫人笑著搖頭:“我家相公非比常人,你我也如姐妹,可不會如此,你且安心。”

秦氏聽了越發感動:“我本是個餓死的命,是老爺和夫人憐憫我,才有今日,如今大難來臨,我只是個負累,即便是賣了,我也沒有怨言。”

“可是我家老爺,為官清正,為百姓日夜不眠,怎麼會落的如此結果,我不甘心。”

夫人聞言也是想不通透:“這些事情,自然有老爺做主,我等遵從也就是了。”

儒學演變至今,夫為妻綱,越是大家閨秀,就越發深以為然。而秦氏不過是個小戶人家的出身,只是屠戶之女,對儒學只知道仁義,所謂夫為妻綱,就瞭解不深刻,她自己的父親,長得五大三粗,可就怕老婆怕得很呢。

三王之亂,流民失所,她父親也身死其中,舉家絕望,於道邊賣身葬父,想的是之後娘幾個自殺了事。不想,居然有機緣,被劉公肅收納了,一家子也得以存活至今。

每思及此,都覺得是三生有幸,多活一日,便是一日承這劉公肅的恩情。也正是因為如此,劉縣令一家,大婦小妾相容,固然是劉夫人大度,秦氏知恩,懂進退也是一個原因。

儒學仁義,深入人心,販夫走卒無不知曉。秦氏這個只知仁義,不識綱常的陋婦,只在一瞬間就按下決斷,對著劉夫人施了一禮,轉身而去,態度決絕。

劉夫人不知其意,不禁有些感嘆,相公這一去,也不知道這個秦氏會不會生出事端,畢竟才將將三十。

屋內的劉公肅和張志祖,聲音突然低沉許多,劉夫人便有些聽不清楚,獨自在屋外傷神,有些不安,叫了個丫鬟去看看秦氏

蕭薇薇和姬素雲兩人,細話綿長,好半天才覺得睏乏,去接蘇琳琳。兩人走到陳樂山門前,突見一個白衣女子在門外窺看。

姬素雲一看是個沒有功力的普通女子,但是生得細腰,就覺得扎眼,正要喝問,就聽見那個女子已經在輕輕叩門:

“大人,陳山主大人,可曾歇息?”

陳樂山開啟門,只見一個年輕婦人,全身素白,頭上也纏著白巾,腰間纏著麻布,就有些吃驚:

“你是何人?為何人弔孝?”

“我是本縣縣令劉大人的內室秦氏…”

陳樂山一聽,這麼晚,一個內室找到自己這裡,能有什麼好事?抬抬頭看到蕭薇薇和姬素雲,用眼神示意,蕭薇薇卻拉住姬素雲,不理睬他。

秦氏並不知道兩人在後面,此刻已經跪在門檻外,雙手捂著心口,求懇道:

“請大人救我家老爺。”

陳樂山皺眉不語,劉公肅自然是要救的,只是這個婦人跑來做什麼?,他問道:

“劉公肅叫你來的麼?”

“不曾,我只是暗暗聽到老爺欲自行了事,以成就大事…”

陳樂山驚愕中,秦氏繼續說:

“民婦不識得大事,如果非要一人之命,請大人收了我的命,以換老爺的命,他當真是個好官。”

後面兩個人聽得面上有些失色。

陳樂山有心叫她進屋細問,但一想這個時代,這種事情可不能亂來,當下喊道:

“薇薇,你來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蕭薇薇這才走上前,嚴肅的臉上藏著一點笑意,陳樂山沒好氣地瞪她,都什麼時候,還在玩心思。

秦氏一看還有人,就有些慌張,昨日縣令家眷都在公主身邊,她也是認的蕭薇薇,趕緊在地上轉半個身,不斷磕頭:

“公主殿下,不是小民有意叨擾山主大人,實在是過不了今夜,老爺他就要…”

蕭薇薇這才聽得分明,敢情劉縣令是要自殺,也著急了:

“到底怎麼回事?有人逼迫劉縣令嗎?”

“小民不知,請救救我家老爺。”秦氏憑著一股義氣而來,事情其實並不清楚,此刻被細問,可是一問三不知,只知道劉公肅今夜就要有事。

姬素雲在旁邊插話:“問她作甚,這也是個沒見識的,直接問劉公肅不就好了嘛?”

秦氏知道他是陳樂山的侍女,但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雖然話說得刻薄,也不敢回嘴,只是雙手捂著心口不斷磕頭,顯得很是彆扭。

“你怎麼跑來這裡?怎麼敢打攪陳山主和公主殿下?”

劉公肅的叫聲傳來,張志祖扶著劉公肅匆匆而來。

秦氏看到劉公肅來了,就有些害怕,不敢說話。劉公肅到了面前,推開張志祖的攙扶,自己站定,口中斥罵:

“妄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敢來這裡胡攪蠻纏,真是沒得管教!”

他抬腿就是一腳,把秦氏踹到在地,藉著酒勁,更是上前打了一掌,然後才對著陳樂山和蕭薇薇躬身行禮:

“都是下官管教不嚴,唉,家門不幸,都是怪我,我這救帶回去家法嚴懲!”

秦氏歪在地上,兀自一手撫在心口,面上頭髮散落,她撐起身子,用力拿一隻手抱住劉公肅的小腿,口中哭喊:

“老爺,你不要死,不要啊!要死我去死,我是個沒用的,我替你死,你求求大人,求求公主,讓我替你死!”

劉公肅勃然色變,正欲再動手,陳樂山輕聲說:

“不要再打,好生說話!”

劉公肅聞言酒就醒了些,張志祖在一旁也拉著他,他只好低頭對秦氏說:

“行了,起來吧,回去!朝廷大事,你也是不懂,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我知道,行了,回去吧。”

他聲音降低許多,不再過於急躁,想著把秦氏先拉回去再說,但是秦氏聽他口氣,哪裡敢回去,唯恐這一回去,就是永別,當下也不再顧忌:

“什麼大事?你也不過是個縣令,現在朝中這麼多大官,哪裡輪得到你?我不要你死,你不該死!你不能死!”

“老爺,辭官吧,對,辭官,請大人準你辭官,我們回去好生過日子。”

秦氏越說越激動,涕淚交零,轉頭對著陳樂山說:“大人,你救救他。”

又轉頭對劉公肅說:“老爺,我們過自己的日子,何必管這些事?你好好做官,怎麼就沒個好報?”

本是一個清秀伶俐的婦人,此刻卻猶如潑婦,肆無顧忌,劉公肅在陳樂山面前,不好過分發作,面色陰沉。

張志祖默默看著,心中卻有些脫線,怎麼地還不如一個婦人了?

蕭薇薇悄悄偷看一眼陳樂山,見他擰眉,覺得他多半是很不快,雖然覺得這個秦氏其實很是有情有義,但是總這麼地也確實不像樣子,就想開口,不想,陳樂山卻先開口了。

“成何體統!來啊!”

兩名西北軍答道:“屬下在!”

“將這兩人拉下去,嚴加看管,我不發令,不許放了,若是出了事,軍令不饒!”

他這麼一說,張志祖面露喜色,陳山主這是決意不讓劉公肅自裁,要保下他,太好了。至於劉公肅今夜一席話,他已經拋到腦後。

劉公肅聞言,也有些失神,不知道該如何自處。陳樂山把他看護起來,他再自殺,就算死在陳樂山手裡,那可怎麼行?

就算是現在撞牆,那也是晚了。

想到陳樂山接下來,可如何應對胡士奇和劉府呢?他也不知道了,自己不死,陳樂山想做的事情就太難,難道就這樣認輸了?

他搖頭嘆息,很有點絕望,比自己自裁還要難過幾分,抽腳甩開地上的秦氏。

秦氏只是個陋婦,那懂得什麼先抑後揚,此刻聽到陳樂山要捉拿老爺,頓時肝膽俱裂,她就知道今夜前來相求,於理不合。

老百姓擊鼓鳴冤,半路攔轎,那也是不說話先打板子的,所以,秦氏知道自己這麼一做,就是有罪,她也早就想好了怎麼辦。

此刻,聽到陳樂山呵斥,成何體統,劉公肅絕望地嘆息,她萬念俱灰,在地上坐起身,對著陳樂山說道:

“這裡千錯萬錯,都是小民的錯,可與老爺無干,怪就怪我,請大人救救我家老爺。”

說罷,她就俯身拜倒。

陳樂山轉頭吐了口氣,倒是個痴女。

張志祖拍拍劉公肅的肩頭,以示安慰,後者不斷搖頭。

唯有姬素雲,一直盯著秦氏,此刻見他俯身,半天不起來,就走上前去,在秦氏肩頭推一推。

秦氏應手歪倒,身體側過來,素白的衣裙上,染紅了一片。

她一直捂在心口的手,終是耷拉下來,露出半把剪刀,只剩下一個剪刀柄露在外面。

陳樂山突然暴怒,無可發洩,轉身右腳猛地踹在門框上,門框斷裂,整個牆面門窗都崩碎,發出的響聲,驚醒了蘇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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