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公平和公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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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拓跋明秋的出現,直接搬出聖人之言,即便陳樂山搬出尚須徹查,但是劉公肅身為一地主官的失察之罪,已經無可辯駁。

陳樂山和張志祖,已經是輸了一陣,再這麼說下去,就是劉世顯說的,應該依照災年處置規制,速斬劉公肅以平民憤。

拓跋明秋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陳樂山兩世為人,講陰謀設陷,雖然比不得李玉和拓跋明秋,但是對於所謂的輿情,卻是比他們所知更多。

而今之際,唯有向死而生。

他開口痛斥張志祖,頓時驚呆了所有人,不論是百姓,還是劉尚林,拓跋明秋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劉世顯在臺下,覺得今天果然是計劃得當,見到陳樂山斥責張志祖,他下意識地就認為,陳樂山這是要撇清自己。

什麼儒學大能,不過是個黃口小兒,眼見保不住劉公肅,就想趕緊撇開關係,以求自保,在我劉世顯面前玩這一套?

哼!張志祖在本縣是個什麼身份,就是我劉府,也不能輕掠其鋒,你又算老幾?

“你這個小子,怎麼敢對張師範如此無禮?”劉世顯立即開始拱火。

臺下百姓並沒有跟著劉世顯起鬨,但是,張志祖為百姓敬仰,已經是精神崇拜的象徵,被當著這麼多人斥責,委實傷了百姓的心。

只是陳樂山雖然年少,畢竟是忠義公的孫子,他們也不敢跟著劉世顯謾罵,只在心裡覺得劉家公子說得有理。

陳樂山沒有理睬劉世顯,只是盯著張志祖,口中厲聲說道:

“劉公肅乃是劉氏宗族之人,你何以現在才說?是何原因?”

他這話一出口,劉尚林頓時覺得不妙,不等他反應,張志祖已經第一時間明白過來。

張志祖得到陳樂山的指點,以解文質彬彬而悟道,對於陳樂山的信任,非比常人,他馬上明白陳樂山這是在牽扯劉府,當下毫不猶豫認錯:

“陳山主,下官有錯,劉公肅是劉氏宗族之人,本縣人盡皆知,只是山主大人初來本地,我未及時告知,是我的疏漏。”

陳樂山聞言面色似乎緩和了些,對張志祖拱手:

“原來如此,那就怪不得你了!”

臺下百姓見到陳樂山和張志祖之間,解除了誤會,都是鬆了口氣。這兩人都是百姓敬仰的存在,可別互相打起來,那叫百姓怎麼站隊?

“我還聽聞劉公肅和你聯名上報災情,文書可在?”陳樂山輕描淡寫地說。

“在!在的!”張志祖掏出一張絹書,在手中抖開,卻沒有對著陳樂山,反而對著臺下百姓,還專門走到臺邊,給圍在臺邊的眾人細看。

有些識字的,立即便念起來,果然是上報災情,還有兩人的簽名,頓時傳開,百姓譁然,有張志祖作證,那就做不得假,於是突然覺得怎麼錯怪了劉縣令。

張志祖雖然是個耿直的人,但是事到眼前,他醒悟得比誰都快,等他沿著木臺轉了一圈,劉尚林才會過味,面色蒼白。

拓跋明秋也不自在,惶急地望下臺下,臺下那個穿著斗篷的人,微微搖搖頭。

等臺下百姓聲音漸漸安靜,陳樂山以手搓額頭,似乎很是困惑:

“既然上報,為何又不開府庫放糧?”

災情上報,上級官員批了沒有,其實是牽扯很廣的事情,此刻也就不能討論,不僅陳樂山如此想,劉尚林也不敢去招惹。

所以陳樂山話鋒直接轉向,為何沒有開府庫,劉尚林還是不敢隨意說話。

劉世顯在臺下也覺得不太對頭,怎麼剛才還在斥責張志祖,一句話就輕輕放過了,這是做戲嗎?

但是提到沒開府庫,那還是劉公肅的罪責,覺得必須言明,在臺下喊道:

“可不是嗎?狗官故意不開府庫,逼迫我等開粥廠,其心可誅!”

陳樂山覺得劉世顯是個好青年,看來計劃要調整一下,這樣的好青年,是應該有福報,不應該隨意死去的。

他在臺上點頭,揚手對著劉世顯:

“這位是劉府公子劉世顯麼?還請上來說話。”

劉世顯也不看老爹,自己蹬蹬蹬竄上去,很有學士風範地行禮:

“蘭良縣訪問劉世顯,見過陳山主,張師範。”

“哦?你是訪問?年輕有為!”陳樂山似乎很是欣賞。

劉世顯覺得有些不自在,對方應該是比自己還小,但是也只能無奈地接著:

“承蒙陳山主謬讚,可不敢當。”陳樂山也算是一號人物,自己好歹也算是揚個名。

劉公子忍了。

“我初來蘭良縣,你正在粥廠施粥,是也不是?”

“正是在下,那日有幸與陳山主相見,不識大人,還望恕罪。”

劉世顯有些飄飄然,陳樂山這個小孩子,看來好糊弄,父親動輒打打殺殺,老一套了,世家大族心思,還是應該講究合縱連橫的。

“那日,我見你劉府不僅開設粥廠,還在收購災民手中田契,可是為了給災民換取糧食?”

這?劉世顯心想怎麼問這個事情?

也不好不答,他斟酌用詞:“非是我劉府要買田契,實在是災民食不果腹,想拿田契換些糧食,只好勉強為之。”

“原來如此!想來劉府大善,救民一時,災後必然是要將這田契歸還災民的。”

陳樂山輕飄飄一句話,劉尚林等人感覺匪夷所思,這個少年居然不知民事?

自古以來,商賈買賣,你情我願,哪有買賣之後,又還回去的道理。

但是!

臺下百姓深以為然!

一人和百人,百人和千人,千人和萬人,不只是數量不同,人數一多,就發生了質變。

與這個時代的人相比,兩世為人的陳樂山太懂得這個道理。

眾人都只想著自己的生計,生計就是道理。現在災荒,田地自然無用,換了糧食沒問題;等災荒一過,沒有田地又怎麼過活?

既然是大善人,難道不應該扶危濟困,你有那麼多糧食和錢財,我這裡活不下去,把田契歸還,難道不應該嗎?

大不了,你幾鬥谷買,我幾鬥谷贖回啊!

因此,當陳樂山這麼說的時候,臺下眾人都望著劉世顯,賣了田的巴望著將來贖回,最好是白還回來,沒賣田的覺得,如果是這樣,那自己也可以把田先賣給劉府。

大善人嘛!可不該如此嗎?

劉世顯並沒有意識到臺下人的情緒,也不會在乎所謂百姓的情緒,不過都是些螻蟻,也就在這裡,給百姓些面子,再給裡子,那可不行。

陳樂山的話音才落,他禁不住有些瞧不起這個少年,真是少不更事,還是讓我來教教你吧:

“陳山主,鄉縣講的是一個公平買賣,既然買了,就不能還回去。”

說罷,他覺得應該給少年一點面子,於是加了一句:

“當然,只要陳山主說句話,災後,這些田契儘可以時價贖回。”

這是天大的面子,豪族趁災年收地,擴大自己的私產,將土地連成一片,自然越來越強,又不缺錢,哪會容許贖買。

今天給你陳樂山一個面子,按照時價讓他們贖回,我劉家放過一次做大家業的機會,這個面子可是足夠大。

所謂時價,就是災年一斗谷買,災後十鬥谷賣。

公平!

然而,臺下百姓大失所望,對劉大善人心生不滿。

因為不公正!

所謂公平,就是一人一個,你快要餓死,給一個饅頭,你快要撐死了,也給一個饅頭。

平均分配,這就叫做公平。

所謂公正,就是你快要餓死了,給兩個饅頭,你快要撐死了,不用給饅頭。

按需分配,這就叫做公正。

公平和公正,一字之差,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強者要公平,弱者要公正。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此為天理!

老百姓不懂這個,劉尚林等人也不甚了了,但是陳樂山懂!

一個巨大的圈套,落下來,劉世顯白淨的脖子上套上了繩索,兀自不覺。

這不是所謂智力所能企及的,時代的差距,無法穿越。

但也不全然,臺下一直穿著斗篷,被拓跋明秋不斷注目的那個人,隱約覺察到了這個圈套。

她略微推後頭頂的斗篷露出一雙鳳眼,盯著陳樂山,因為震驚,櫻桃小嘴不自覺地微張,略微偏著臉,小巧的鼻尖顯得格外精緻。

臺上陳樂山一驚一乍的,突然又娓娓相談,此刻眾人都在發矇,只有這個女子與眾人不同。

陳樂山自然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被她的容貌氣質刺了一下,心中居然隱隱作痛,好一個讓人憐惜的婉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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