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初見即相爭(1 / 1)
拓跋凝月似乎察覺了陳樂山的態度變得冷峻,心下也是嘆息,口中繼續說道:
“贖人本是大善,不要回報,更是品格高潔,如何就不該?”
“救人命於水,行仁義之事,自是君子本分,而耕牛乃是小民之本,救命而取牛,如何就應該?”
拓跋明月所說的是兩個有名的儒學典故。
贖人之金,指的是國家為了鼓勵商人贖回本國之民,制定了制度,只要出國行商之人,買回在國外做奴隸的本國人,國家給與金錢的補償,作為鼓勵。
但是聖人的學生,贖回人後,卻不要補償,被聖人責備。因為這樣一來,商人們也不敢再要補償,免得別人說自己不仁義,因此導致在沒有人去做贖人的事情。
拯溺之牛,說的是聖人的學生,救了一個落水的人,那人拿自己的牛酬謝,那學生接了,聖人讚揚他該接。
拓跋凝月拿出這兩個典故,就是在為劉世顯辯駁,劉府開粥廠,就是救人,那麼獲得一些回報,就會鼓勵更多人開粥廠,救更多的人,這難道不是好事?
怎麼能夠說他是居心不良呢?
拓跋凝月在臺下,看明白了陳樂山左右民意的手段,也是驚為天人,但是此刻兩人的立場,卻又在對面,不僅不能好生探討大道,反而必須相對而爭,她深感惋惜。
陳樂山則是心痛不已,如此女子,怎麼在自己的對立面?
一時間,他居然有些心如死灰,覺得眼前的一切,毫無意義。
張志祖也知道拓跋凝月在說什麼,這事情不太好回答,但是看到陳樂山居然面色蒼白,發起呆來,就不明其理了。
他上前說:“哦,原來是拓跋家的小姐,這裡亂的很,不妨入城再細談。”
拓跋凝月抬頭看向他,輕聲說:“張師範大人,朝聞道夕死可矣,大人儒學大家,當理解小女所求,亂一點又如何?”
“況且。”她轉頭看了一眼在地上發呆的劉世顯,直接詰難:
“劉公子依照聖人之言行事,如何算是居心叵測呢?”
劉尚林這時候終於清醒過來,雖然完全不知道怎麼走到這一步,但是拓跋凝月的話,無疑是救命的稻草,趕緊抓住:
“陳山主,拓跋小姐說的是啊,這可是誤會了,我家劉世顯,也是受到聖人教化,依照聖人之言行事,這可是誤會了啊!”
拓跋明秋本也想說幾句,但是突然想到,這個陳樂山,剛才就看走眼了,現在既然凝月在發難,自己還是不說為好,留點餘地。
幸得張志祖和劉尚林打岔,給了陳樂山收拾心情的機會,他在心底罵自己幾句,丟下不切實際的妄想,這可不是兒戲,今天自己弄得不好,未必沒有生命之憂,怎麼還敢想這些七里八里的。
他乾脆沒有給拓跋凝月施禮,轉個半身,側對著她:
“拓跋小姐,聖人之言,不可輕解,歪曲真意,那就是要貽誤千古。”
拓跋凝月聞言,才看了看陳樂山的面容,如此鎮定?你解了又如何?她沒有說話。
這種辯論,並非不能辯個清楚明白,無非是白馬非馬的偷換概念,但是在此處,群情洶洶之下,辯個難分難解,也是必然,百姓哪裡能夠分辨得出誰是誰非?
只要辯到這一步,即便是百姓,也不敢冒著違背聖人之言的風險,去指責給劉世顯,那麼這一次辯論,自然就是平局。
而平局,就破掉了陳樂山擒拿問罪的手段。
陳樂山看看正在觀察自己,若有所思的拓跋明秋,又看看拓跋凝月的身影,心中有些疑惑,這個拓跋之女,似乎才是真正的智囊吧。
無解之事,只在棋盤之中,一旦跳出棋盤,也就自然能解,陳樂山收拾好心情,突然抬手對著臺下眾人大聲說:
“各位鄉親,施粥百日,換你躬身答謝,可不可以?”
眾人看到他與那個美貌小姑娘正在打機鋒,都是聽不大懂,還在觀望,此刻聽他這麼一說,倒是聽得懂,只是不知道何意,意思都沒有說話。
張志祖也吆喝一聲:
“給你們吃粥,不要田地,只要說句感謝的話,行不行?”
人群中有膽大的,就喊起來:“那自然,那應該的。”
陳樂山又一揚手:
“送你們吃粥一年,換你一畝良田,可不可以?”
他是現代人思維,百姓都是不通計算,聽了又有點蒙,但是覺得吃一年,似乎吃的太久,畢竟現在一畝地,經常換不到一斗,那就應該也可以。
於是又有人點頭稱是。
“吃粥一日,換你三畝田,可不可以?”
人群頓時炸開了,各種喊叫聲不絕於耳,那自然是不可以,這簡直比劉世顯還要過份啊,甚至有人直接哭喊起來。
張志祖忙大聲勸慰:
“大家安靜,安靜,陳山主大人還未說完,還未說完!”
拓跋凝月盯著陳樂山的眼睛,知道自己敗了,居然是這樣敗了,甚至對方都沒有直接與自己對答。
他就這麼瞧不起自己嗎?
等眾人安靜下來,陳樂山才說道:
“聖人云,過猶不及!雖是字少,而含義深邃,諸位不可不知!”
劉尚林和拓跋明秋都是面面相覷,完全想不通,一場義理辯駁,怎麼會是這樣,難道不應該是士子高談闊論,小民垂手受教嗎?
怎麼居然是小民也參與進來了?
張志祖現在對陳樂山佩服的五體投地,這樣的義理辯論,他也是第一次見識,看起來自己才兩人,居然說的對方無言以辯,心中暢快,對著臺下是眾人喊:
“陳山主的意思,是劉世顯低價強買田地,是為不端,須嚴懲不貸,等會被強買的,到府衙去登記吧,必定給大家一個公道!”
拓跋凝月心中不忿,自覺輸得不明不白,更覺得陳樂山對自己甚是輕視,無名火起,就要繼續發難,她父親拓跋明秋上前一步,對著陳樂山一拱手:
“陳山主,果真是少年英才,忠義公衣缽有繼,可喜可賀,今日不便,再尋他日,登門受教!”
他姿態放得極低,陳樂山自然也回了一禮。
臺下眾人還在控訴劉世顯的不端惡行,臺上說話勉強聽得清楚,說了這一句緩和之語,拓跋明秋轉身拉著女兒離去。
拓跋凝月心有不甘,他父親用力一拽,低聲說道:
“此地不可久留,勿語,速去。”
凝月心中一驚,頓時明白,她轉頭望一眼陳樂山,後者正在望著她,兩人都有些不自在。
陳樂山看到拓跋凝月匆匆而去,回頭一眼,挑眉作色,似乎在提醒自己什麼,意思難以理解。
劉尚林此刻不再說了,劉世顯口不能言,在地上掙扎,和父親眼神相對,兩人犀利的眼神相碰,劉世顯就安靜下來。
張志祖知道人一多,難免就亂,好不容易取得勝機,拿下劉世顯,到了府衙,還不是可以正本清源,更何況縣主簿,已經擒獲,劉公肅絕對是保住了。
今天的勝機,還會將劉府推到無邊地獄,可謂一戰而勝。
他趕緊打頭,帶著陳樂山回城。
進來之時,有劉府中人在人群中維持,就有個通暢的通道,現在情況自然是變了。
民眾一旦沒有了維持,也就隨心所欲,不斷湧上來,對著劉世顯痛罵,吐口水,丟各種破布土塊,當然,爛雞蛋,臭瓜果之類的絕對沒有,有也被吃了,誰捨得丟?
只是苦了押著劉世顯的西北軍,大多數其實都落在西北軍的身上,好在他們雖然不明所以,但是陳山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拿下作對的劉世顯,他們就是很高興。
昨天這個混蛋,在夫子城守軍面前鼓譟,害死不少弟兄,現在拿住,西北軍自己也暗下黑手,才走的一段,劉世顯就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犀利的目光也變得悽慘可憐。
真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不管是什麼人,都一樣。
人群始終沒有好生讓出道路,陳樂山激起的民意,卻也不是他能完全左右,前路越走越艱難。
劉尚林陰沉著臉,看著他們行至人群中央,自己手下和幫襯的也紛紛到了位置,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你固然牙尖嘴利,但是天下真的是靠道理嗎?
不!靠的是力量!
雖然你看起來有宗師之威,但是你的底細,早已經探得清楚明白,沒有軍隊,你什麼都不是。
天真的小傢伙,想滅我劉府,你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才行。
劉尚林猛地暴喝:
“張師範,此人假冒山主,意圖刺殺,快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