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青梅道長的命運(1 / 1)
李玉並非派怕說出所謂的真相,他怕的是蕭薇薇心裡的痛苦。
天下人都覺得他們是金玉良緣,而自己如今卻成了棒打鴛鴦的那個人。
但是終究是要面對的。
“殿下請坐,”李玉儘量用平淡的口氣輕輕說:
“當初,東北軍都督拓跋宏峰,撤回燕雲關,並非擅自逃離,乃是因為一份手書。”
蕭薇薇還沒有意識到她所面對的命運,依然笨拙地問:
“不是逃?怎麼會不是逃,他就是貪生怕死。”
她本能地忽略了後半句的手書,然而這是無法忽視的。
“青北王殿下,此次離開西北軍,也不是自行離開,乃是陛下命其回京。”
李玉突然說起青北王蕭敬然的事情。
蕭薇薇被他東一句,西一句說得更蒙了:
“怎麼說我皇兄做什麼?跟他能有什麼關係,誰不知道他這次是奉命回京。”
領軍大臣,私下離開駐軍之地,乃是謀逆大罪,所以青北王蕭敬然,必須是奉命才能離開西北迴京。
同理,如果拓跋宏峰擅自撤回燕雲關,而東北軍並未死絕,那就是叛逆,當初大臣紛紛彈劾,豈能不死?
看來她根本就已經明白了,李玉轉頭看看精緻的靖國公花園,口氣有些潦草:
“很少人知道,拓跋都督,也是奉命單身撤回燕雲關。”
“胡說八道!”蕭薇薇冷靜地站起身:
“你盡胡扯,有什麼證據?天下讀書人誰不知道拓跋家避戰,下屬東北軍舊部大多反叛,天下都欲殺之而後快……”
李玉坐著,略微抬頭,看著冷靜的蕭薇薇,口若懸河,把天下共知的事情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以蔑視的眼神對他斥責:
“你憑什麼胡說八道!”
李玉沒有起身,躲開她的逼視:
“我也覺得拓跋家手中的是一份偽詔,但是陳山主恐怕是信了。”
“陳山主聯合拓跋家,殺掉了祝文卓,帶領東北軍,佔領雲嵐城,接著就光復了燕雲州。”
蕭薇薇默默聽著,沒有再說話,身子有些無力,緩緩坐下。
李玉依然沒有看他,側著身子望向別處。
陳樂山既然殺了祝文卓,那就是給陳靜報仇,既然報仇,又怎麼會放過拓跋家。
僅僅是借用拓跋家殺祝文卓?或者是拿下燕雲州?
不,這不是陳樂山的性格。
按照陳樂山的做法,既然殺祝文卓,他就不會放過拓跋宏峰。
如果真的打不過,他只會回西北境。
所謂和仇敵拓跋家聯合,陳樂山斷不會做這種事情。
要想獲得支援,他就應該入朝堂,和青北王聯合,聯合什麼拓跋家?
蕭薇薇再怎麼思量,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李玉口中的,所謂偽詔,是真的。
父皇召回拓跋宏峰,放棄燕雲州,削弱拓跋家,致陳靜身死。
這多半是真的。
而現在,父皇在安南道除掉後患,就準備北上拿下燕雲關,打掉拓跋家,但是拓跋家和陳樂山聯手,取了燕雲州一州之地。
這個時候,再出兵北上,拓跋家勢必歸附東燕。
這種結果,以及錯誤的決策後果,父皇也承擔不起。
這才罷兵。
到如今,當初是如何,恐怕已經不再重要。
父皇想剷除拓跋家族,陳樂山卻保下來;而且陳樂山會認為是父皇,殺了陳靜。
神武帝成了陳樂山的仇人,而蕭薇薇是仇人之女。
按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陳樂山自己的見解,已經天下皆知。
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父為子綱,父不慈,子奔他鄉。
正所謂,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
父皇必定視陳樂山為賊寇,如魚梗在喉,如眼中針、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父皇意欲剷除一方軍閥,固然是沒有錯,拓跋家族的反抗,也在情理之中,可偏偏陳靜卻是在這中間。
這就是誤殺,還是刻意?
如果是刻意……?
蕭薇薇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真氣憋在胸中,進出不得,面色頓時蒼白。
當初安平公主蕭薇薇有心求道,求道號。
玄心真人提了個紅梅,安平公主生性頑皮,問了句:何以不是青梅,玄心笑道:那便青梅吧。
青紅一字之差,甜酸兩味人生;路終究是要自己選擇的,又哪有什麼好壞的分別呢?
李玉心中難過,這段歷史要說起來,早在這一對璧人懂事之前,就已經註定。
然而,誰又想得到,始終沒有意中人的蕭薇薇,居然在小軍鎮山谷,對陳樂山一見如故。
僅僅是一面之緣,即便是在那時候,包括李玉也覺得是天作之合。
如今再看,卻是一場人倫慘劇的開端,真是天意弄人啊!
所謂神謀鬼算,李玉自覺卻是浮誇了,他也束手無策。
他已經想辦法讓蕭薇薇不回京,本以為見過三持和尚,她沒準會去東北。
但是,朝中對陳樂山廷議紛紛,蕭薇薇又怎麼會就此離去,而不做些努力呢?
這真是躲也躲不掉。
李玉第一次感覺自己的無能,深覺懊惱,正在不知道該如何才好,突然聽到噗嗤一聲,似乎有什麼破碎了,然後一些東西撲打在自己肩頭的衣服上。
他疑惑地回頭,只看到蕭薇薇雙目正在合攏,口齒沾滿鮮血,緩緩向後軟倒。
李玉大驚失色,搶步過去,從蕭薇薇身後托住她,正欲高喊,郭宏已經如一支箭射了過來:
“啊!快傳御醫,快。”
郭宏一把推開李玉,將粗糙的大手抵在蕭薇薇的後心,他的功力遠超李玉,頓時護住了蕭薇薇的心脈。
幸好蕭薇薇學的是道門心法,中正平和,即便一時岔氣,也遠遠沒有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吐出一口血,心中鬱結反而紓解了不少,悠悠地醒轉。
“公主殿下,你沒事吧!身體要緊啊,身體要緊,慢慢來…”
郭宏瞪了一眼李玉,憋著聲音,用渾厚的嗓子,說著柔和的話,顯得有些可笑。
蕭薇薇張開雙目,似乎忘記了身處何地,口中喃喃:
“師傅,我不要青梅,我要紅梅,你給我換個,換一個…”
郭宏聽的莫名其妙,趕緊用眼光詢問李玉,這段典故,李玉還是知道的,當下沒有言語,深深嘆了口氣。
玄心真人,功參造化,居然早就料到有此一劫。
蕭薇薇是他的愛徒,是不是也會留下後手?
他突然靈機一動:
“公主殿下,玄心真人說了,你與陳樂山是天作之合,必定結善果。”
他這話全是虛言,而蕭薇薇此刻聽了,猶如喝下一碗雞湯,頓時渾身舒泰:
“是嗎?師傅這麼說的嗎?”
“是的!”李玉的口氣堅定。
“啊,那就好…”蕭薇薇微笑著,昏睡過去。
過了一會,御醫才趕來,檢查一番,也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只說是殿下趕路匆忙,勞累了,需要靜養之類的話。
李玉只口不提前因後果,郭宏見狀也不吱聲,等御醫走後,一眾侍女就要帶公主回府,卻被李玉攔下。
“公主殿下身子弱了,須得親情關懷,我與你們同去,送她去青北王殿下處。”
侍女們聽了都覺得甚好。
李玉走之前,望望郭宏,意思是要他保密。
郭宏苦笑,拿眼睛環顧四周。
靖國公府中,多是安南道舊人,但也有很多在京城收納的下人,更有皇帝賞賜之人。
這哪裡瞞得住?
李玉也知道自己終究是心亂了,多此一舉,當下不再多言,立即護送蕭薇薇,去與青北王蕭敬然會合。
繁華祥和的中京城,變得猙獰了幾分,讓人只欲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