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天道失衡(1 / 1)
巨神兵逼近燕雲關最高的城牆,天色將明。
再次的疊羅漢,再次的螻蟻撼樹,再次的徒勞無功,猶如一場舞臺戲,勝負之數毫無懸念。
當關外的老兵徹底潰敗,關內的北側大門洞開,東北軍的殘兵敗將,撒向北方的燕雲州大地,一去不回頭。
燕雲關南北,佔據在遠處高望的各色人等,紛紛離去。
經過特別訓練的腿腳,快速地穿越崎嶇的丘陵,在平坦的地帶騎上久候的快馬,在馬上休整一段時間再次飛奔,如此反覆。
正午之前,各處都收到了訊息:
燕雲關陷落!
拓跋宏峰撞開依然點著燭火的書房,和清晨的陽光,一起衝進來,逼人的涼氣激怒了靜坐的拓跋呼硯。
不等拓跋家主訓斥,拓跋宏峰揚著手中薄絹,低聲急促地說:
“燕雲關,丟了!”
拓跋呼硯瞪他一眼,又閉上雙目,靜坐養氣,但是兒子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再次張開雙眼。
“燕雲關城池無損!”
拓跋呼硯的雙目一縮,一絲驚懼不可抑制地從瞳孔中洩露出來。
晨光中,神武帝蕭以恆親自在書寫聖旨,嘉賞拓跋家和陳樂山,以及禁軍副統領蘇右旗。
易成海面無表情地站在桌子一邊,郭宏麻木地站在易大人身邊。
晨光和燭光互動,三人的身影飄忽不定,交錯變換。
太子府,一夜未睡的蕭敬仁和胡士奇,依然精神矍鑠。
胡士奇抿著嘴,沒有什麼表情。太子蕭敬仁張開口,有些費勁地說:
“胡卿,西北之行,錯不在你,在我。”
胡士奇坐著拱手,沒有說話,他知道太子覺得,在西北,沒有大力支援自己,恐怕現在多半為神武帝所不喜。
但是,以現在的情況,神武帝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支援,尤其是太子。
時機,已經錯失了。
三皇子說起來廢材一個,昨夜奔回中京城,或許勇氣不足,至少忠心不二吧。
有時候,再多的優點也不夠;而另一些時候,一個優點就夠了。
這一瞬間,胡士奇突然有些茫然。
青北王蕭敬然接到通報,禁軍已到,請王爺在此候旨。
他獨自坐在書房,將手中薄絹,放在燭火中燒盡,蠟燭也剛好燒盡。
天已經亮了,蠟燭不再需要了。
而李玉再次證明了自己。
蕭敬然很想去跟李玉說,快走!
但是他沒有,也沒有這個必要,李玉,只怕是早已經走了吧。
蕭薇薇走了進來:
“皇兄…”
蕭敬然強作平靜:“皇妹,你怎麼來了…”
蕭薇薇走到他哥哥身邊,挨著他坐下,兩眼失去了神采,似乎有些怕冷地挨著他。
蕭敬然這時候,終於有些悔意,但是他只是拿起外衣,裹著身邊的妹妹,用右手緊緊箍住她。
蕭薇薇的眼淚象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滴落下來,打溼了哥哥的外衣。
蕭敬然沒有出聲勸告。
現在,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了,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剩下的,只有等著父皇的決斷。
既決命運,也斷生死。
這個早上,中京城的禁軍格外忙碌。
皇城內外,佈滿禁軍,城門內外也都被禁軍把持。
全城戒嚴,不得外出,百姓不明所以,人心惶惶。
上朝的地方,被禁軍圍起來,百官都轉到聚賢殿的殿前廣場,等待著。
很多官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在這裡上朝。
聚賢殿大殿,是祭祀所在,也用作冊封和定規儀式,今日卻不知道是為何來此。
少數得到訊息的幾個大臣,閉目養神,事情越發顯得神秘。
只有少數的大臣知道燕雲關的陷落。
但是這樣的好訊息,並沒有讓他們特別興奮,反而深感壓抑。
安南道派出十二個巨神兵,一夜拿下天下第一雄關----燕雲關。
大漢的武略,達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高度,對大漢朝廷,帶來了難以接受的影響。
儒學,乃是帝國的根本。
有了儒學的加持,才能上下一心,文不貪財,武不畏死。
好吧,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但是不能不說,確實是因為儒學,才有不畏死殿上直諫的文臣,才有邊關悍不畏死的大將,才有剿滅亂民中把持正義的官兵。
因為,這天下太大,個人的能力太弱,天子一人治理如此天下,就必須和文臣共享,和武將同心。
聖主和賢臣,共同構成大漢的穩定架構,才可保大漢千里江山,才可以保住社稷不絕。
這是天道的平衡。
天授權天子,天子授權百官,百官牧萬民,如此秩序井然。
雖有小小缺憾,大局穩固。
如今,這平衡被打破了。
十二個巨神兵,攻城略地,無所不能,孰能相抗?
放眼天下,已經無敵!
神武帝意欲收攏皇權,朝臣中贊同者眾。
而現在這種贊同,還有什麼意義?
絕對的武力,只要依附者,哪裡還需要同盟?
天子與讀書人共治天下,那將成為過去。
天子命讀書人治理天下,將從今天開始。
一字之差,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神武帝在御書房寫就旨意,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書法:
“易卿,你看,我這書法可是又有長進啊?”
易成海微微躬身:
“陛下手書,下筆入神,無人能及,天下歸心。”
一邊的郭宏慶幸自己是個武夫,目不斜視,不去看兩人。
神武帝蕭以恆寬容地掃了一眼郭宏:
“靖國公為國操勞,華髮早生,盡心盡力,朕心甚慰!”
郭宏微微彎腰,躬身道:
“臣老不堪用,祈骸還鄉。”
蕭以恆一愣,然後哈哈哈大笑,用力拍拍靖國公的肩膀:
“我就是喜歡你這個直脾氣!”
說罷,他哈哈笑著,意氣風發地走出御書房。
郭宏抬頭看著神武帝,突然悄悄對易成海說:
“陛下…滿頭黑絲,當真是人中之龍也。”
神武帝今年也快六十歲了。
易成海微頷首,沒有理會郭宏的義氣言語。
郭宏討了個沒趣,也不怪罪,他知道易成海此刻的複雜心情。
但是,再怎麼,還不是神武帝當家?真的有多大的區別嗎?
郭宏沒有那麼多的想法,況且李玉也不在,或許李玉有些新鮮的想法呢。
李玉有嗎?
李玉自己也很想知道這一點。
青北王蕭敬然以為李玉已經連夜離去,但是並沒有。
在離互相安慰的兄妹不遠的臥室,李玉依舊在丟銅錢。
與青北王蕭敬然分開之後,李玉就在這裡丟銅錢,一直丟到現在。
身為縱橫家的李玉,並不太在乎卦象,但是欲去還留的糾結,讓他無可奈何。
他也只好訴諸鬼神。
此刻的他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對於僕算之道,用心還是太少,以至於自己覺得有些精神錯亂。
下半夜的卦象,全部是兇。
但是到了晨雞報曉,卦象突然轉為大吉。
這完全不可理喻!
李玉陷入了混亂,不斷地反覆,渾然忘記了眼前巨大的危機。
此刻,中京城鎮國寺,慧定禪師靜坐一夜,突然起身推開窗戶,遠眺東北方,他的視線穿越燕雲關,直抵雲嵐城。
然後開著窗戶,躺在榻上,口中輕輕唸了幾句,居然睡著了。
服侍的小沙彌,趕忙記下主持所說的箴言:
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