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遊申(1 / 1)
遊申出生在一個小山村裡,他娘生他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正是申時,所以就叫遊申。時光如梭,歲月荏苒,很快遊申就到了適學的年齡,他爹把他領到村裡白秀才家門前,叫他磕了三個頭,就算是拜了師,平日裡跟白秀才學習文字和為人之道,閒來無事就和村裡的小夥伴逐狗攆雞。就這樣忽忽長到十五,朝廷跟西邊開始打仗,村裡差不多都抽了壯丁,遊申被直接拉走成了民伕,同樣成了民伕的還有村裡的趙二狗,張三貓,李小雞。
仗打了十幾年,陋巷破家狐鼠坐灶,禪寺無人野鬼登臺,那十幾年,天下是悽風苦雨,朝廷逼著百姓生孩子,十四歲就強行婚配,正所謂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仗打了十幾年,將帥不知換了多少家,有輸也有贏。只是那些敗兵、潰兵被殺散後,就順著山溝溝跑了,誰也不肯再回來送死。遊申在一場大敗中跑了出來,他的腳被一支毒箭射中了,坐在樹下等死時,遇到了毛郎中。
“你這隻腳醫不好了,趁早鋸掉。”毛郎中擺弄著他那隻發臭的腳。
“我不怕死,打了十幾年仗,早就不怕了,我就想回家看一眼。”遊申見多了殺潰兵的百姓,也見多了殺百姓的潰兵,他不知道毛郎中是不是想殺了自己吃肉,卻也不太在乎。
“我想看一眼爹和娘。”遊申望著遠方的田野,荒草在他眼中幻化成了麥田,秋風習習,彷彿村裡的趙大叔和李大爺就坐在田梗上聊天吹牛,給一群小屁孩講古。
毛郎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極其不屑的“嗤~”,拍著遊申那條已經腫脹發臭的腿說:“你這條腿我要了,你若答應,我就救你一命。”
“腿給你我怎麼回家?”遊申眼前發花。
毛郎中大怒:“死腦筋!你又不是隻有一條腿!那不是還剩一條嗎?一條還不夠你用?”毛郎中把背上的箱子放下來,找來麻繩把廢腿紮緊,從箱子裡找出鋸條來,直接就開鋸,於是在遊申的慘叫聲中血肉橫飛。
遊申出生的小山村在很遠很遠的東邊,跟著大部隊十幾年,也不敢看地圖,凡是有心看地圖的民伕都被當作細作砍了腦袋。他就憑著打聽,問了十幾年,才知道自己生活的那塊地方叫作樂衝,隸屬銅壺郡管轄。從現在這個地方往東一直走,怕不是要走兩三年。
三個月後,一條腿的遊申拄著拐,一步一挪地沿著官道往東走。他這個速度,可能要走五六年。毛郎中從後面追上來,拍著他的肩膀。
“喂,你還欠我藥錢沒給。”
“什麼藥錢?”
“治腿的藥錢。”
“我這條腿不用治啊,你要什麼藥錢?”
“我說的是那條廢腿。”
“廢腿都給你了,你還管我要什麼錢?”
遊申黑著臉往前挪,毛郎中也黑著臉在後面跟著:“不給錢我就一直跟著你。”
遊申忍住了淚水,這個世道不需要淚水。
“回家這麼長的路,要走很遠,”毛郎中斜眼瞟著遊申,“我現在餓了,快給我弄點吃的。”
遊申哪裡有吃的,他的命都是毛郎中救的,身上窮得連個蝨子都沒有,本來就打算著一路要飯回去。從這天以後遊申要飯都是要雙份的,因為要給毛郎中留一份。如果只要到一份,就給毛郎中,自己不吃。
東林四路一十七郡,從西到東這條路,差不到要橫穿十郡。本來東林的地形就是東西狹長,因此這條路算得上游歷大半個東林。
毛郎中好酒。
討飯吃還要喝酒,遊申弄不回來酒就捱罵,毛郎中罵起人來氣勢驚人,一隻赤腳一定要踏在略高處,另一隻腳立在原地,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遊申的鼻子開罵,能從早上罵到中午,揮揮手叫遊申出去要飯,要回來吃過後再繼續罵,一直罵到吃晚飯,遊申接著出去要飯,晚飯後不會立即罵,要躺著消一會食,然後才開始罵,罵到睡著為止。
十幾年仗打下來,此時的東林地廣人稀,要飯都艱難,誰能要到酒?因此遊申天天捱罵。遊申從不還口,任你罵。從襄禾郡一直罵到離島郡,足足罵了半年,忽然不罵了。
離島的郡治在淮來,十萬人大城。就算西邊打了十幾年仗,這座城也看不出衰敗。繁華勝景,歌舞昇平。毛郎中忽然來了精神,扯住遊申不讓他走。
“這裡的繁華你都沒見識過,你不能走。”毛郎中開始每天早出晚歸,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竟然帶回了一大筆錢。
“黃澄澄的金子。”毛郎中拿起一根放在嘴裡咬了咬,然後拿給遊申看,“不用要飯了,每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住在這裡別走了。”
遊申搖了搖頭:“我想回去看一眼。”
毛郎中立時翻臉,怒喝道:“你回去找死嗎?一天到晚就知道回去回去回去。”
毛郎中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在城中大出風頭,人人都知道有個毛郎中,醫術精妙藥到病除,不出兩個月,就積攢下好大一筆錢財。
於是毛郎中買房置地,新建了醫館,還置辦了兩房小妾,買了許多年輕貌美的丫鬟,每日裡圍在遊申身邊伺候。遊申卻耐不住這樣的繁華,總覺得一腳踏在雲端裡,不知虛實。因此越發想念家鄉,時常站在院子裡向東邊望。
直到有一天晚上,毛郎中回來了,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一進大門,就開始往外攆人,丫鬟小妾通通遣散。
“走吧走吧,你們都走吧。老爺我如今看你們都看膩了,要換換新花樣,拿了工錢都快點滾!一個時辰之後誰還敢賴在府裡,就別怪老爺我不客氣!”
遊申不知毛郎中是何用意,想要詢問,卻被毛郎中制止,拉著他登上了府裡的琴臺。琴臺有兩層高,四下通風,又無人靠近,遊申一條腿不利索,蹦了好久才蹦上去。
“本想留給你一場富貴,可惜事情有變,我要死了,就在今晚,不過不會累及旁人。”毛郎中坐在琴臺上,也沒有點燈,就那麼隨意靠在一根柱子旁。
“雖然我只有一條腿,好歹也算是戰場下來的老兵,要是有個趁手的兵器,倒也可以抵擋一陣……”
毛郎中極度鄙夷地“嗤”了一聲,“你算什麼老兵,老民伕還差不多。”他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迎著夜風,月色清冷,毛郎中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是獵魔人,被師父一手帶大,算是繼承了師父的衣缽。除了騙吃騙喝,也有一點醫術和獵魔的本事。”
“我師父法號諱上不下二,是夜燭寺一脈傳人。到我師父這一代,已經是第十三代了。”
“師父告訴過我,夜燭寺一脈,都不得善終,繼承衣缽那一天,就要有這個思想準備。”
“天下征戰不休,孤魂野鬼到處都是,活著的時候要害人,死了也要害人。”
“從我殺的第一隻鬼開始,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妖魔鬼怪找上我,假如實力夠強,那自然不用怕,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可是如果實力不夠,幾年甚至十幾年功力不見增長,那可就危險得很嘍。”
“這天下亂糟糟,不是鄉下人活的世道。我借你一條廢腿,暫時矇騙住了那些追蹤我而來的妖魔鬼怪,本想著跟你回你的家鄉看一看,沒想到只瞞了半年多就暴露了,他們找上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先找個地方藏起來?”遊申沒想到毛郎中的來歷居然這麼曲折,不過想到淮來乃是東林郡治,又是十萬人大城,藏匿起來應該容易得很。
毛郎中搖了搖頭,“淮來已經是一座死城,此時城中十萬百姓,不過是冢中枯骨,樹下幽魂罷了。你當這是一座繁華之地麼?你看到的全是鬼物幻化。”
遊申被他說得一驚。
“他們佈置了一整座城來圍我,我自然逃無可逃,於是將計就計,購置這些宅院土地,來佈置一座大陣,此時月圓,大陣已成,就算斬不得十萬鬼怪,九萬九還是斬得的。”
說著毛郎中搖了搖頭,“只可惜,我本來想留一筆財富於你,但佈陣花了七七八八,現在大概只剩下三四十根黃金了。”
聽到毛郎中說的這些神神鬼鬼,遊申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開了門戶,等一會兒將要送你橫渡虛空,你我緣份一場,就到此罷。”
遊申只見毛郎中揮揮手,自己就天旋地轉,不知身處何方,唯四周黑霧瀰漫,但等霧氣消散,已經在淮來城外的小春山上。
此時的淮來城竟然全城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繁華熱鬧不遜於白天。然而當月上中天,一輪圓月將清冷的月輝撒下來的時候,城中醫館的位置忽然湛湛然一道神光直衝天宇,化為大半個罩子罩下來,將整個淮來城都罩在了裡面。
這一瞬,月華之下,滿城血水,屍臭沖天。
淮來城早已死去多時了。
這就是陸少衡以意念觸碰書軸後“閱讀”到的第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