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夜雨相見日(1 / 1)

加入書籤

燕歸南走得很慢,想得很多。

他知道老樵在謀劃什麼,可未對他說起,因為他還不夠強。

他一品的修為,距離人仙境界也只一線之隔,對於老樵所謀之事,對那兩座大山,人仙也不過是大一些的嘍囉而已,他現在的修為甚至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

一步之遙,卻不知需要多久才能邁入,老樵說過,不知江湖多少人終身便困在一品無法邁出這一步,這一步與自身資質相關,資質不佳,任你如何努力也無法寸進。而他,老樵說資質是生平罕見,所以這一步之遙,反而需要一些機緣,或許一朝頓悟便可直入青天。

老樵說他們要往東而去,燕歸南猜想或許是與謀劃之事有關,再則便是為了助自己邁出那一步。這小城終究太小,江湖太大,有些路他需要親自去走一走。

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心意一動,劍意自丹府流淌四肢,一步數丈,眨眼便不見了身影,不多時便已至山腰的家中,老樵發出輕微的鼾聲,燕歸南一笑,也沉沉睡去。

夜色如瀾,時光如水,幾聲雞鳴,天邊已泛起白光,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小廟,三人雖已被掩埋,可血氣依舊引來了一群禿鷲,它們以屍體腐肉為食,圍在土堆旁,它們似乎知道里面有食物,可土堆凝實,它們也只能眼巴巴望著,在土堆旁撇著大翅膀踱步,不時鳴叫幾聲,很是著急與無奈。

倏地,禿鷲一飛而起,驚叫連連,四散飛逃。

天邊,天空一道黑白光如隕星落地,掀起一陣風浪,黃土散去,竟是兩個人,各著黑白長袍,手持腳鐐手銬,周身泛著死氣森森,分外駭人。

兩人望了望土堆旁三惡生前的兵刃,再望向土堆,眉頭一皺。

一道尖銳的聲音從白袍人口中吐出。

“是他們?”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黑袍男子話音一落,掌心一股森然的死氣吞吐而出,有一股駭人的力量在流轉,一掌推向三惡的墳墓,泥土崩裂,漏出三人的屍身。

二人上前,目光一掃,對視,點了點頭,道,“是他們。”

看了略微高大的兩句屍體空洞洞的胸膛,二人面上都有一絲疾諷之色,他們自然看出這二人是被侏儒所殺,而看向侏儒男子時,二人卻臉色劇變。

“劍氣。”

“好濃郁的劍氣,凝而不散,劍道已登堂入室。”

“不可能,怎麼會,這世上除了那群人誰還有如此劍道?”

二人相視,眉頭緊緊皺成一團,他們想到了一些事。

自十八年前一樁大禍之後,那人不知所蹤,劍門也分崩離析,聖上下令地府捕殺餘孽,十八年後,除了那少數的幾人因利害關係動不得之外,這世上已經再無劍門蹤跡,可這世上除了那幾人,還有誰能有此劍道。

“難道是他?”

二人眼中寫滿驚恐。

轉身,死氣森森,黑白二光往遠處遁去。

他們要將此事稟報,若真是他再現江湖,那這天下,恐又要亂了。

二人為黑白無常,隸屬地府,他們的上司為秦廣王,而秦廣王此刻在距小城六百里的大通城蟄伏,大通城,太過特殊,就是十殿閻羅之一的秦廣王,也只能潛伏恐被發現,若不是聖上密令,他這輩子都不想面對大通城的那位。

二人離去,三惡的墳墓已被開啟,屍身再無泥土遮蔽,那群飛離的禿鷲去而復返,大口啄食屍身,它們不識這是好人和壞人,在它們眼中,這只是能讓它們飽餐一頓的食物。

這世上不知是否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天邊泛起魚肚白,燕歸南早已起床,在小院裡盤坐,周身劍意流淌,他在修劍,老樵說,晨輝之下,與天地之氣更為契合。

老樵與他皆身無餘物,雖要遠行,卻也不用過多收拾。

兩件長袍,便是唯一的行李,他與老樵邁出院門,燕歸南迴頭望了望小院,也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會再來此地。

正了正心神,燕歸南眸子恢復平靜,遠行,遠行,他腳下的路,還太長太長,望了望身前的老樵,笑了笑,“幸好有你。”

他要去和老先生道別,他不知道老先生與他究竟是何關係,也不需知道,只要知道那是他的先生便可。

老樵並未與他前往,獨自去小酒館,要將他腰間掛的酒葫蘆灌滿。

燕南歸一人往城北走去,那兒的一個小院便是老先生的家。

推開院門,屋內幾隻老母雞在踱步,不時往地上輕啄,它們在覓食。

輕輕推開屋門,一層不染,老先生是個很講究的人,不似老樵有些不修邊幅,屋內很整潔,卻也很簡陋,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火爐別無他物。

燕歸南蹙眉,老先生並未在屋內。

雙眼移向書桌,桌上有紙一張,上有幾個大字。

江南夜雨日,便是再見時。

江南,在那裡誕生了多少名垂青史的風流人物,一個天下文人才子的夢中之鄉。燕歸南只是聽過老先生說起那兒是如何如何的美,如何如何的好,可從未邁出過小城的他是難以想象的。

燕歸南目光遠眺東方,輕輕撫了撫背上的長劍,輕聲道,“先生等我。”

江南有些人,有些人等著他去殺,非殺不可的殺。

將幾隻母雞抱給隔壁人家,這也是命,若是任它們在這院中,便只有死亡。

輕輕關上院門,上了鎖,燕歸南邁步走向城外。

老樵已在城外,燕歸南遠遠望去,發現老樵的背似乎有些駝了。輕輕拍了拍老樵,道,“老先生去了江南。”

老樵點點頭,並未說話,眸子凝了凝,有奇異的光芒在眸中一閃而過。

朝陽下,兩道影子被拉得有些長,他們要走的路,也很長很長。

大通,西北重鎮,其規模遠不是那座邊陲小城能比,城高數丈,以一塊塊碩大的巨石堆壘,再以石灰漿與糯米汁粘粘,在漫天黃沙裡屹立不倒,古城悠悠,那刀槍劍戟在城牆留下的痕跡讓人心感蒼涼。

大通,大唐西北要塞,也可說是大唐西北之門,數百年來,這數丈的城牆擋住了多少西域騎兵的衝鋒,沒了這座屹立西北的城,騎兵可直下兩千裡,長驅直入進大唐腹地。

如此要塞,自然也需有重兵守衛,先帝在此駐紮十萬雄兵,再將自己一母同胞的王帝派在大通坐鎮,敕封被鎮北王,統領連同大通在內的十三城的軍政大權。

十八年前,先帝突然駕崩,各地暴亂紛起,域外虎狼也伺機侵入,而西域也起了雄兵二十萬兵臨大通城下,妄圖攻破雄關直入大唐腹地。

鎮北王李道虎率刀兵十萬出城,與敵二十萬虎狼之兵,戰之,勝之,後追擊兩千裡,直入西域誅國,斬下十萬虎狼頭顱。

若不是那一日佛陀孤身入十萬大軍營地,不知與李道虎談了什麼,李道虎撤兵回城,恐那西域誅國已亡國滅種。雖退兵,可鎮北王李道虎也在西域諸國心中留下了人屠之名,十八年來再不敢起刀兵,圖謀大唐富饒之地。

老樵與燕歸南說起這段往事,言語之中也對這李道虎有些許欽佩之意,這世上能讓他佩服的,沒有幾人。

燕歸南也對著李道虎有幾分敬畏,更有幾分好奇,老樵說,十八年前那一樁禍事,李道虎只是作壁上觀,並未出兵相助當今的皇帝,也就是他的親侄兒。

老樵說他們要去的便是大通城,他要見一見這人屠李道虎,說一說有些事。

大通城內,中央地界,有一座巨大的府邸。

硃紅的大門緊閉,門前兩座碩大的石獅昂首挺胸,瞪目鼓瞳,神態威儀,獅頭上十三個疙瘩,非一品公侯不可立。

大唐對各級官員府邸規模製式皆有嚴格規定,親王府大門為五間,正殿為七間,後殿五間,寢宮兩重,各五間,而這座鎮北王府,正殿竟為九間,與大門合為九五之數。

亭臺樓閣,曲徑通幽,王府內院更為森嚴,竟不同於外院有侍衛婢女,空蕩蕩的院子內氣氛十分壓抑,讓人心懼。

屋內,有人於正位高坐,此人身材威武,身著正黃色蟒袍,上繡紅色蟒龍九條,腰束玉帶,大唐以土德自居,以黃色為尊,對官服顏色也有制可依,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並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並鍮石帶。

而這位居高位著正黃蟒袍的,只能是這大通之主,鎮北王李道虎。

李道虎身體有無形煞氣環繞,領兵三十載,不知屠戮了多少生靈,這股煞氣讓他本就高大的身形讓人更不敢直視,只是讓人詫異面相十分年輕,不似已過知命之年的人,倒像是剛過而立之年的男子。

李道虎白玉纖細的手指在王椅上輕輕敲動,臉色清淡,看不出悲喜。

“秦廣王…”

一聲低語,李道虎皺了皺眉頭。

“我這個侄兒,似乎羽翼漸豐吶。”

“我不與他計較,他反倒先伸出了手。”

往虛空招招手,一個身著黑袍的人突兀的出現,竟看不清他的面貌,如同被一道氣隔絕一般,李道虎輕聲道,“看著秦廣王。”

李道虎起身,開啟房門,陽光透過院內一顆兩人合抱的桂花樹枝葉撒在他的臉龐,劍眉星目,肌膚白嫩堪比少女,分外俊郎,只是他的臉上,竟有些許悲傷。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