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體面的死法(1 / 1)
天邊朝陽東昇,新的一天來了,日出日落,週而復始。
望月樓前,多少公子老爺從樓中走出,昨夜他們過得很好。美人在懷,又看了一出大戲,何其快哉。
望月樓賓客有販夫走卒,有達官顯貴,也有江湖中人,可謂客自五湖來,賓從四海至。
人總是愛攀比,諸如官居何職,家有銀錢多少,有幾房小妾,若自己沒有可取之處,那子女親朋便成了比對之物,若是皆不分高下,那自己所見所聞也成了一較高低的工具。
於是,江湖中便有了大通城望月樓,有小劍仙以指為劍,兩劍斬殺兩位一品之境高手之傳聞。
有人嗤之以鼻,這天下還能有十七八歲的劍仙?
有人道,“若是那劍門中人呢?”
有人鄙夷,“這天下可還有劍門之人行走江湖?”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或是有人推波助瀾,一件小事竟漸漸在江湖流傳出,演變成劍門少主誅殺朝廷鷹犬,更揚言要有朝一日必踏入長安,一劍劈了那深紅的宮門。
於是有人感慨,頗為激動,道,“他們回來了。”
也有人惶惶不安,連夜從江湖請了幾位有名的高手行看家護院之責。
諸事燕歸南自然不知,昨夜聽司馬雲長一番話讓他受益良多,也想了許多,輾轉反側許久方才睡著。
可十幾年養成的習慣卻讓他早早的便醒來,朝霞之氣能助他與天地更為契合,盤坐怪石之上,沐浴朝霞,執行劍訣,有股股金光遁入體內直奔丹府,金丹貪婪食之。
心神沉於識海,四尊神獸道韻流轉,雖限於混沌,卻依舊有滔天的威勢,四象真八方並非虛言。
手持長劍,劍名白虎,從劍中有劍意流淌,燕歸南以秘法細細緩緩吸食,劍意至丹府流轉奇經八脈,後匯於識海。
白虎神劍在手,燕歸南觀識海內的白虎聖獸也有幾分親近,對其身上的道韻也更為熟悉,他要先悟四象劍中白虎一式。
燕歸南也覺得神奇,創出這劍訣的那位劍仙前輩真是仙人之姿,竟能創出如此妙法。不同於世間秘法或以書籍記載,或是口述,這四象劍訣竟是生生將四尊聖獸打入識海之中,以待所學之人慢慢體悟,就是旁人想學也無門路。畢竟這四象劍決也只有劍門之主方能學之,而歷代劍門之主哪一位不是地仙境界的大劍仙,旁人就是有心窺之也沒那本事。
當世會四象劍訣者,唯司馬雲長一人也,而燕歸南,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會,只是現在,連皮毛中的皮毛都沒能體悟。
後院李道虎居所,李道虎依舊一席正黃蟒袍,蟒龍九條惟妙惟肖,猩紅的眼睛彷彿有無盡的威壓,讓人不敢直視。
李道虎細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木椅,他喜歡聽這敲擊之音,他把這聲音想成滾滾如雷的戰鼓,也把這聲音想成有些人的喪鐘之音。
“去吧。”李道虎輕輕說道。
堂下幾位小王爺道了一聲諾,轉身離去。
五人身著將軍盔甲,腰跨長刀,面露殺氣,這一刻他們才像是久經沙場的少年將軍,身著戎裝便為將,身穿錦袍便宛為讀書的公子,今日他們是去殺人,殺軍中之人,或者說殺朝廷中人,自然是要著戎裝。
出了李道虎居所,走過幾個庭院,最為活躍的李五方說道,“義父這是何意?”
最為沉穩的李一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悅,“義父何意還需與你我說?聽命便是,哪裡來的這麼多話。”
李五癟癟嘴不再說話,只是心中卻依舊想著李道虎李道虎對幾人說的話語,讓他有些心裡犯嘀咕。
此行只叫他們五人與燕歸南前往,不帶兵卒,不帶門客。
要殺之人中一品之境便有好幾位,雖一品對於燕歸南這位以入人仙境之人來說抬手可殺之,可那郭嘯明面上是二品實際卻是一品之境,誰又知道這幾人中會不會有人仙的存在,燕歸南是人仙,他們可只是剛入一品之境不久,只是五人結成戰陣,也可斬殺一品之人,若是人仙,那他們便只有引頸受戮了。
只是既然是李道虎之命,他們便需服從,他們是李道虎義子,更是鎮北軍中之人,軍令下,刀山油鍋亦需義無反顧。
幾人也沒有太過緊張,殺人,他們已殺得太多,此次所殺之人雖特殊,可幾人也沒有幾分緊張之感。
在這大通城中,李道虎還真能讓他們受傷不成,幾人如此想到。
行至燕歸南與司馬雲長小院,與司馬雲長行了一禮,遂領著燕歸南出了府門。
王府有人拿了合適的錦衣交與燕歸南,可燕歸南卻沒有換上,他更喜歡他的這身長袍,雖破,可此上的補丁卻是老先生親手縫的,他有些想老先生,也有些想那位要在江南等他的姑娘了。
一行六人往城北而去,本欲仗劍乘風而去,可幾位小王爺卻道,“殺這等奸邪,就該人盡皆知,讓這大通之人都知曉我們要去殺人了,讓他們隱藏在暗處的蛇蟲鼠蟻下破膽子,只敢窩在自己的洞裡。”
於是,燕歸南有了一個新的第一次,第一次騎馬,是一匹高大的青驄馬,威武不凡,眼神中有桀驁,讓他驚異的是似乎自己一騎就會,不似其他新手那般得摔上幾跤,再耗費些時日方能駕輕就熟,也讓幾位小王爺嘖嘖稱奇,他們初學時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馬蹄聲噠噠,也引得大通城民注目,身披甲冑,不知這大通又出了什麼事,要知大通雖允王府中人騎馬而行,可也不常見,一年半載也難幾次。尋常情況下,王府中人與普通人並無不同,這鎮北王李道虎還是極為親民的,在大通臣民心中,大通只有鎮北王,而無長安的那位天子。
有人笑言,“天子,天子個屁,西域鐵騎兵臨城下時,擋在他們身前是鎮北王,是十萬刀兵,而非那位久居深宮的大唐天子。”
見幾位小王爺殺氣騰騰,長刀不避鋒芒,有好事者連忙放下手中之事追逐而去,只是人哪能跑得過馬,這中央地界距城北頗有些距離,這大通實在是太大了,遂只能嘆氣而歸,引得眾人大笑,只道故作高深,道,“世間之事不一定求便可得。”
“燕兄,此行要殺第一人為四品武將,已在鎮北軍中二十載,擅使長槍,一直都是一品之境,至於是否如那郭嘯一般有所隱藏卻不得而知,不可輕敵。”
燕歸南面色肅然,他擅殺人,死在他手中奸邪惡徒不是已不是小數目,無論是貌似老嫗的惡婦,還有貌若天仙的蛇蠍美人,他都只奉一句話,在他第一次殺人時司馬雲長與他說的一句話,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道了一聲是,便不再吭聲,丹府劍意流轉周身,要將自身狀態調至最佳,今日,他要讓世人知曉,劍門回來了。
四品將軍自然有自身府邸,且還不小,畢竟在大通二十載,也立下諸多軍功,鎮北王對鎮北軍士還是極好的。之所以未早已知曉卻未動手除之,一是還略有顧忌朝廷,再則是這群地府眾人雖屬朝廷,可身上軍功卻也是實打實一刀一劍拼出來的。若不是昨夜與司馬雲長一番謀劃,又一番爭吵,恐李道虎還下不了這個決心。
燕歸南抬眼,望了望正門上方牌匾,低喃,“鄭府。”
府內卻有一股強悍的氣息存在,比身旁的幾位小王爺還要強上幾分,燕歸南眉頭一鎖,有殺意流轉。
這大通城內誰不識得幾位小王爺,鄭府管事連忙行李,將幾人引入鄭府,幾位小王爺看起來也十分和善,他們是來殺人不假,可也只殺該殺之人,無辜者不被牽連。
一見幾位小王爺來,管事的早已派下人知會將軍,不多時,一個身形略顯消瘦,一席白衣的男子出現在幾人眼前。
“見過幾位小王爺。”男子行了一禮,宛若書生。
燕歸南眼睛一眯,“誰能想到這如書生一般的男子竟是一品之境的高手,還是地府之人。”
“鄭易,擅使長槍,天寶二年生於長安,天寶二十七年入大通鎮北軍,而今官至四品武衛將軍,是也不是?”李一道。
鄭易拱手稱是,心中卻有著忐忑,不知小王爺是何意,眸子一撇居於幾人身後的燕歸南,心中有驚駭之意,這青年,他看不出修為,道,“不知小王爺所言何意?”
無人搭理,李一接著道,“鄭易,天寶二十五年之前碌碌無為,湛湛不過五品修為,而至天寶二十六年時,竟已是一品之境的高手,不知鄭將軍可有話說?”
鄭易有大驚之色從面上一閃而過,道,“得奇遇偶得人仙高人留下傳承,故至一品之境。”
李五嗤笑,“天寶二十五年入彼時還未於江湖顯山漏水的地府,又或者那時還不叫地府,至於你說的高人便是那位十八年前被司馬雲長一劍劈死的孟江吧?”
聞聽此言,鄭易哪裡還不明白自己底細早已洩露,面露苦色,道,“既鄭某之事已為人所知,那鄭某也不多言,鄭某卻為地府中人,還望幾位小王爺看在末將出生入死二十載的份上,放過鄭某一家老小,鄭某願引頸就戮。”
說罷,將白色長袍揭開,身上滿是傷痕,刀傷,劍傷,消瘦的身體上竟沒有幾塊完整的地方。
從進入大通城的那一日起,他便知曉早晚會有這一日,沒有哪個夜晚不提心吊膽,而今被揪出,他反而心中有些暢快,心中那塊巨石已被挪開。
說不後悔是假,可世間哪裡會有後悔藥這種東西存在,有因便有果,今日結局他早已預料到。
幾位小王爺點點頭,不扭捏狡辯一二,為保妻兒甘願受死,倒也不虧為一鐵骨錚錚的漢子,只是做錯事便要承擔後果,今日,他必死。
幾人下馬,對著鄭易抱拳,這是軍禮,此刻他不是小王爺,只是少年將軍,這是少年將軍對沙場老將之禮,拋去地府身份,鄭易也是戰功無數,不然也坐不到四品武衛將軍之位,道,“你死後,鄭府上下依舊,永享四品俸祿,受鎮北王府庇佑。”
李一聲音陡然提高,道,“王爺說,鄭易是條漢子,只是選錯了路。”
鄭易聞言,單膝跪地,有淚水從眼眶中滑落,“謝,謝過王爺,謝過小王爺。”
身後的燕歸南眸子深沉,不知在想什麼,道,“既是沙場將軍,當戰死沙場,早聞將軍槍法無雙,今日燕某想領教一二。”
這鄭易是個真正的漢子,需給鄭易一個最為體面的死法,而軍人,戰死沙場便享無上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