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奕棋人(1 / 1)
有人擅書畫,有人擅樂理,有人擅文章,似乎每個人都有所擅長之事。而燕歸南如今最擅長的事便是殺人。
殺人,卻非濫殺,誅殺者皆奸邪也。
心中對鄭易有些許尊重,可這人卻是非死不可的,世上並非如佛家所說那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凡事皆有因果,或許好事不一定有好報,可在燕歸南看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鄭易在地府二十幾載,要說他手中沒有沾染鮮血燕歸南是萬萬不信的,所以心中也沒有多少負擔,準鄭易拿起槍便已是給他最大的敬意。
聞燕歸南一言,幾位小王爺面露驚異,他們沒想到燕歸南會說出此言,正合他們心意,看向燕歸南的目光中有了些許別樣的光芒。
鄭易猛的抬頭,臉上淚痕未乾,看了看燕歸南,又看了看幾位小王爺。
幾位小王爺點點頭,身形遁開,諾大的庭院裡,只餘燕歸南與鄭易二人。
鄭易笑了,看了看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又看了看東昇旭日,這是他從未想過的最好結局。
從屋內取出長槍,一杆銀色長槍,這槍跟隨他二十幾年,所殺之敵不可細數,槍尖寒芒閃爍。
單手一抖,長槍如龍在空中宛了一道槍花,周身氣息湧動,沙場殺氣在槍尖環繞,這一刻他不是地府之人,而是馳騁沙場的將軍,一槍在手,所向披靡。
“那便戰吧。”鄭易一聲輕吼。
燕歸南笑了笑,緩緩從身後拔出長劍,輕撫劍身,道,“劍名白虎。”
殺鄭易,本用不上神兵,可鄭易值得死在這劍下。
猛的蹬地,踏碎幾塊地磚,一品之境的的玄妙毫無保留,長槍如箭絞如龍,槍花一甩,憑空出現一個風形漩渦,漩渦一變,化為一條長龍,長龍咆哮,對著燕歸南呼嘯而去,庭院樹木枝斷葉落。
幾位小王爺面色不變,他們知道這看似威力驚人的一槍對燕歸南構不成任何威脅,一品與人仙之間有太大的鴻溝,不可逾越。
果不其然,燕歸南眯了眯眼,神色淡然。
就如司馬雲長所說,諸法本無強弱之分,人方有強弱之分,這大唐的開國太宗不就憑普普通通的一套拳法,練就自身無敵武夫之身,一對長拳生生打下了這萬里河山。
人仙境與一品之境最大的區別便是,人仙舉手投足便是神通,能與天地契合,一拳一掌在凡俗之人眼中看來皆是無上絕學。
而燕歸南正是如此,長劍極為簡單的往前一劃,沒有滔天的動靜,甚至沒有發生一點聲響,只有一道淡淡的劍影,可在鄭易看來,這是他此生所見過的最可怕的一劍,長槍所化之龍如紙糊一般支離破碎化為虛無,可這一劍卻不僅如此。
鄭易只覺耳邊的風聲逐漸變小,明亮的世界亦變為昏暗,院子裡撲鼻的花香也沒了香味…從口中吐出幾字,道,“矇蔽五識。”,手中長槍跌落,身體摔倒在地,胸口起伏越來越小。
燕歸南點點頭,這看似簡單的一劍,實則確實劍門的玄妙劍訣之一,名喚無識劍,能斬滅五識,斬碎神魂,殺人於無形。
鄭易這具軀體之上滿是為大唐抵禦西域虎狼所成的傷疤,不忍傷之,唯有以無識劍方可讓他留下完整身軀。
鄭易卻笑了,此刻他的目光十分清澈,黑暗的世界裡有一絲絲光亮,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來到他面前,二人身上有光,照亮他的世界。
鄭易死了,嘴角含笑。
一個婦人和七八歲的孩子來將他屍體搬進了早已備好的棺木裡,他早知會有如此一天早已為自己備好後事,婦人輕輕撫了撫鄭易的臉頰,她笑了。
婦人領著孩童走上前對著幾位小王爺行了一大禮,他們知道如此對鄭易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與世長眠,不用再半夜驚醒滿頭冷汗,不用再去做自己不願做之事。
“夫君生前曾言,若王爺恩典留我妻兒性命,那便讓我求王爺讓我兒也入鎮北軍。”婦人面上有了幾分哀傷,道,“其實夫君生前最大的願望,便是我鎮北十萬刀兵能斬盡地府妖魔,我兒當承遺志。”
幾位小王爺沉默,過了許久,李五長嘆一口氣,“可入我麾下,我帶他斬盡妖魔。”
聞言,婦人突然嚎啕大哭,這地府,折磨了鄭易二十載,也折磨了她二十載。
鄭易以死換她與幼子日後生活裡再無地府妖魔。
燕歸南轉過頭,往府外而去,有些無奈,這地府,真是妖魔匯聚,多少人只因行錯一步便終身無法擺脫。
他神色複雜,之前曾聽聞黑白無常專索奸邪之人性命,此雖是不假,可如今看來,這地府本身便是最大的妖魔,又或者說他們亦只是棋子,長安深宮裡那位皇帝的棋子。
懲奸除惡只為與道門分庭抗禮,可暗地裡行的齷齪之事又豈會少了。
棋子終究擺脫不了奕棋之人的控制,除非跳出棋盤之外,可天下為棋盤,要跳出無非是兩種可能,一是自身成為奕棋之人,二便是去鄭易這般身死道消。
劍門本就與廟堂,道門仇深似海,與地府自然無法善了。或許有地府卻誅殺過不少奸邪之人,故也有受奸邪之人迫害者對地府之人感恩戴德,可地府之人他又能不殺嗎?
人生總有諸多的無奈,老先生曾與他論過一事,道,“若是殺十人能救千人,你當如何?”
燕歸南沉默了,千人性命是命,那十人之命便不是命了?無論如何選擇都會心有所憾。
見燕歸南不語,老先生摸了摸他的頭,道,“要想兩邊皆救,便只有成為規矩的制定者。”
當時燕歸南不懂何意,如今卻是有些明白了。
無論朝廷,劍門,道門之爭,無非是幾位大人物的博弈罷了,底下之人皆為棋子,究其原因便是野心,當今皇帝的野心便不小,硬生生在江湖上造出一個威望不弱道門幾分的地府,他所圖無非是一統廟堂江湖。
而司馬雲長究竟圖謀之事為何,燕歸南現在還不知,只是料想此事不會太小,也不會太容易,要想從道門,朝廷之中博取一線生機已屬不易,遑論其他圖謀。
道門廟堂必有一爭,到時必會天下大亂,可在爭之前他們會讓劍門這個眼中之釘再存在嗎?而鎮北王亦是如此處境,所以司馬雲長來了大通,燕歸南雖不知司馬雲長付出了什麼代價,可結局卻是好的,終究如了司馬雲長所願。
將繁雜心事拋諸腦後,燕歸南笑了笑,他現在還不需想那麼多,想之無用,該來的總會來,或許只有攀上那地仙之境,成為如司馬雲長這般的大劍仙,才有成為奕棋之手的可能。
幾位小王爺也從鄭府牽馬而出,面色都有些沉重,一直以來他們都對地府恨之入骨,據李道虎所說他們一家老小皆為地府中人所殺,如此怎能不恨,可對鄭易,他們卻有別樣的感覺,凡事皆有源頭,而地府之主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雖是心情不悅可也不能誤了正事,方斬一人,還有幾人未殺。
“下一人。”李一正聲道,翻身上馬。
幾人也翻身上馬,要殺的下一人與鄭府相聚不遠,僅半刻時間便已至下一人府前。
“孟安,與鄭易同級,一品之境,擅使長戟,略勝鄭易半分。”
幾人十分詫異的是青天白日怎會緊閉府門,也無人生從中傳出,敲了幾次門皆無人應,李五等得不耐煩,一刀劈碎府門,縱馬而入。
“沒人?”
李五一聲驚呼,府內竟是空無一人,連僕人都不見了蹤影。
燕歸南凝神,神魂之力外放,搖了搖頭,道,“卻無生人。”
李一察覺到似乎有些不對勁,連忙吼了一聲,道,“下一人。”
這人府邸居城西,幾人快馬加鞭也用盞茶的功夫。
“焦府。”
人未下馬,李一一刀劈開了大門,幾人魚貫而入。
“還是無人。”李一面色沉了下來,若僅是孟府無人還可想或是有些緣由,可兩家皆空無一人,那便藏有玄機了。
“下一家。”李一眸子閃爍,心中有了一不好的預感,還需驗證。
有一座宅院府門被一刀劈碎,依舊空無一人。
“跑了?”李五眉頭一皺,道。
李一點點頭,面色不善,道,“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他們怎會知道今日是他們的死期?”李五疑惑。
李一輕輕撇了一眼燕歸南,隨即又搖搖頭,知曉此事著無非李道虎,司馬雲長,他們兄弟五人與燕歸南。他們兄弟五人與李道虎自然不會走漏風聲,可司馬雲長與燕歸南便會了?劍門與地府本就不共戴天,何況這還是劍門與鎮北王府之間的第一次合作,劍門又豈會如此。
燕歸南一直皺著眉頭,倏地,眼睛一亮,他似乎明白了,遂作聲,道。
“昨夜望月樓之事不小,斬殺郭家父子,而幾位小王爺亦在樓中,不僅未出聲援救,反而道燕某誅殺亂賊,而地府中人想必對城中之事自是有所瞭解,遑論昨夜如此大的事,燕某猜想,昨夜想必是有些打草驚蛇了。”
“而鄭易之所以未走,是因其本就求一死已跳出地府魔爪,換妻兒平安。”
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
“去城門。”李一怒聲道,“在大通,還能讓你們這群妖魔跑了不成?”
要出大通,必經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