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騎龜東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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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不情不願站起身,赤腳而行,癟了癟嘴,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開心。

輕輕將院門開了一天縫,只見年逾古稀的老僧滿臉堆笑,甚至有幾分獻媚之意,蒼老無比的臉上堆起層層皺紋,看起來頗為滑稽。

老僧竟雙手合十行,朝小和尚躬身了一禮。

小和尚捂了捂臉,很是無奈,長嘆一口氣,將院門全部開啟。

也不知老僧那形同枯木的身軀是如何迸發出如此力量,竟幾步就從院外邁入院中,哪裡還有方才老態龍鍾,風都將其吹倒的模樣。

小和尚仰面朝天,滿臉嫌棄,道,“又怎麼了?”

老僧理了理僧袍,又站直了身軀,倒頗有幾分得道高僧的味道,雙十合十,道,“佛祖於菩提樹下靜坐七日七夜,終得道飛昇,而我已枯坐禪臺百年卻依舊無法觸控佛的門檻,敢問要如何參禪方可得道?”

小和尚楞楞的看了老僧一眼,擺了擺手,道,“我要去小解。”說罷便邁開步子,就要離去。

老和尚堆滿笑意的臉瞬間變為尷尬,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和尚走出十來步,倏地停下腳步,對著老僧嘆氣,道,“你看,如廁這種小事,竟也要我親自去做。”

說罷便又走回小池旁,呆呆盯著池中烏龜發呆。

老僧聞言,閉上雙眼,似在思索小和尚所言,突然,老僧眼冒精光,神情竟有些激動,枯槁的臉上竟有些紅潤,他似乎悟到了。

“謝過四斤,我懂了,人與人之間道不相同,所謂成道亦是自己之事,別人又豈能相助,一切皆看本身,是我魔怔了。”說罷雙手合十,行了一個大禮,口誦阿彌陀佛,轉身出了院門。

小和尚法號四斤,雷音寺中獨一無二,至於為何叫此,只因佛陀撿到他時,他只有四斤重,遠比同齡嬰兒小,也不知是如何活了下來,而後佛陀便幫他去了法號,名喚四斤。

四斤見老僧走遠,翻了翻白眼,心道或許可以安分幾天了,心中有些喜悅,可隨後又惆悵起來。

他很想下山,可佛陀對他說,該他下山之時他自會下山,可他等了兩三年也未等到什麼該他下山的時候,他很無奈。

突然,四斤眉毛一挑,眸中喜色溢滿而出。

一蹦一跳,朝院子外走去。

他在山上有兩件期待之事,第一件事是下山,第二件事是佛陀來告訴他到了下山的時候。

所以他一直在等佛陀,可佛陀下山伏魔,他等了半年也不見佛陀迴轉,他很愁,愁得個子都長高了不少。

佛陀每一次下山伏魔而歸都會說他長高了不少,他心想我這不是長的,是愁的。

能讓他如此開心的,只有佛陀來到他的小院,或者說是佛陀帶來了他可以下山了的訊息。

果然,佛陀漫步虛空,眨眼便已致小院前。

“師父。”四斤一蹦,蹦入佛陀懷中,他也想佛陀了,這次佛陀去得最久,算起來他已有九個月零三天未曾見到佛陀。

佛陀面露訊息,輕輕摸了摸四斤光禿禿的腦袋,道,“小四斤這頭是誰給你剃的,還挺乾淨。”

四斤狡黠一笑,道,“慧元師叔說你要回來了,我便求他給我剃了,好見師父。”

佛陀笑眯眯的道,“真的,你不是最不愛剃頭嘛?”

四斤摸了摸衣角,扭扭捏捏,尷尬一笑,道,“好吧,其實是我不小心燒了幾本經書,被慧元師叔逮住,才將我的頭髮剃光了。”說罷,還冷哼一聲,道,“等哪天趁他睡著,我剃光他的鬍子。”

佛陀爽朗一笑,寵溺的摸了摸四斤的光禿禿的頭,道,“燒了經書,只剃你的頭已算輕了,何況我們和尚本就該剃頭嘛。”

四斤努努嘴,道,“千年前的道濟佛陀酒肉穿腸過,不也照樣得道飛昇成了佛,我只是不剃頭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難道不剃頭便不是和尚了?只要心中有佛,又何必在意表象。”

佛陀大笑,道,“小四斤說得對,說得對。”

“師父,我可以下山了嗎?”四斤歪著腦袋,問到,大眼睛眨巴,充滿期待。

佛陀佯怒,道,“大半年未見,你不體恤師父奔波之苦,一見面就要下山?”

四斤尷尬一笑,道,“師父已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比藏經閣還要高,可神遊萬里,又豈會感到勞累,小四斤整日思念師父才是心累。”說罷竟委屈起來。

佛陀搖了搖頭,一臉無奈,隨後道,“小四斤,你覺得一條人命和一顆舍利子比起來誰更重要?”

四斤眨了眨眼,道,“自然是人命了。”

“地仙佛陀坐化後方化為舍利子,這世上又有多少佛陀,可人卻是數不勝數。”

“舍利子是至寶,可終究是死物,若能以死物換取一人性命,縱是死物消逝又有何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想化為舍利的佛陀若是心知,也會高興的。”

“可若是眾人都不同意呢,你還要如此嗎?”

“我佛慈悲,昔日佛祖割肉喂鷹,何況是人,能救人性命,怎會不同意?”

佛陀大笑,摸了摸四斤的腦袋,道,“四斤說得對,說得對呀,可是他們不懂啊,他們都沒有四斤聰明。”

歪歪頭,四斤十分俏皮的道,“所以,師父,我可以下山了嗎?”

佛陀啞然,小四斤對下山真是有種莫名的執念,道,“四斤真那麼想下山?”

四斤頭點得如小雞啄米,想,當然想,他最想的便是下山,雖然他不知道山下究竟是什麼模樣,可他還是想。

“那你便下山吧。”

四斤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生怕自己聽錯,道,“什麼?”

佛陀一笑,道,“我說,小四斤你想山那便下吧。”

四斤猛的掙脫佛陀,一蹦一跳,開心,從未有過的開心,比吃了了佛陀偷偷給他帶的烤鴨還要開心。

“小四斤,你下山可不是去玩的哦,你這次下山,是要去救人一命。”

四斤一努嘴,“救人一命?”小眼珠一轉,道,“救誰?”

“我要你去大通鎮北王府,你給鎮北王說你是來救人的,他自會告訴你要救誰。”

四斤眸子一轉,回想方才與佛陀的對話,似乎明白了。

“師父是要我用普華佛陀的坐化的那枚舍利子救人?”

佛陀點點頭,“對。”

四斤難得的正經,他自然知曉十幾年前的那樁往事,以普華佛陀的那枚舍利子方才讓那位人屠放下屠刀,才使西域三十六國生靈免遭塗炭。

“可我能入得了大唐?”

四斤也知曉大唐新君初登大寶便與劍門一起驅逐佛門一事,而後十幾載,佛門中人便不再踏足大唐半步。

“以前入不得,現在卻可以入了,而且,你只是去大通,並非是去大唐。”

“只是去大通,不是入大唐,可大通不就屬於大唐?”

四斤有些不明白,摸了摸有些反光的腦袋,沒有頭髮,他很不適應,心中又暗道日後一定要剃了慧元師叔的鬍子。

雖疑惑,可是隻要能下山便是最好的事,既然佛陀說能,那便一定能。

“那我去了?”四斤試探著問道。

佛陀擺擺手,“去吧,去吧,事了之後,玄龜會送你回來。”

四斤點點頭,跳入池中整曬太陽的烏龜背上,頗為興奮,小手拍打烏龜龜殼,道,“駕。”

佛陀翻了翻白眼,池中的烏龜竟也如佛陀一般神情。

“這是玄龜,不是馬,不用駕。”

四斤尷尬一笑,再以小手拍了拍烏龜,道,“小烏龜,我們走。”

烏龜竟腳下生雲,竟一飛沖天,哪裡還像烏龜,竟如那傳說中的大鵬,可扶搖而上九萬里。

“大通,我來了。”

雷音寺中僧侶見烏龜於虛空而行,又聽四斤大呼小叫,訝然,“四斤下山了?”

見烏龜化為一道長虹遁遠,眾人方才點頭,“果真下山了。”

可只片刻,又見玄龜去而復返,落在後山,四斤從龜殼跳下,低聲嘟囔,道,“忘記穿鞋了。”引得眾僧大笑。

再坐於玄龜龜甲之上,玄龜一遁,化作長虹,四斤回頭望了望雷音寺,心中感慨,“原來雷音寺是這個模樣,原來這山這麼高。”

他不知,有詩云,天山嵯峨秋雲在,疑是白波漲東海。天山之高,凡俗之人不能及也。

“可若要人求佛,又為什麼要把寺修得這麼高啊”四斤搖頭不解。

玄龜於雲海穿梭而行,四斤看著朵朵白雲,竟想嘗一嘗白雲是何滋味,以手抓之,可得來的卻是一手水氣,小手嫌棄的擦了擦衣袖,暗道無趣。

玄龜行於西域諸國之上,有不經意間望向天空者,竟見一隻碩大的烏龜從雲海掠過,連呼驚奇,忙叫旁人一看,有目力超群者一眼看出玄龜之上竟坐了一位小和尚,頓時招呼眾人跪下,口呼阿彌陀佛,道是真佛現世。

四斤自是不知,盤坐玄龜之上,心情十分愉悅,想了多年,愁得個子都長高了許多,今日,他終於下山了。

摸了摸光禿禿的頭,心道若是能有頭髮,那便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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