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劍心(1 / 1)
一劍劍光襲去,眼看就將要將羅通籠罩,若不出意外必會在劍光下化為齏粉,燕歸南一劍之下連一品之境的左岸都被斬殺,遑論這個凡俗的船伕。
倏地,慕容青瞳孔一縮,彷彿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雙眸中盡是驚駭。
羅通抬頭,眸子一凝,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薄如蟬翼,卻透著絲絲幽光,他知道若再不出手,必死在這道劍光之下。
軟劍在空中挽出一道絕美的劍花,劍花若蓮,朝著燕歸南劍意所化龍影而去。
一聲巨響,兩道劍光相撞,一股磅礴的氣勁將虛空都震得有些顫抖,一旁的船帆已被劍意撕扯得支離破碎。
羅通緩緩站起身,哪裡還有半分佝僂的模樣,只見他輕輕拂面,原本如樹皮一般蒼老的臉竟開始蛻皮,眨眼之間便從一個老者變成中年男子。
身長五尺,相貌頗有幾分俊郎。只片刻的時間竟已完全變了一個人,易容之術果然十分了得。
羅通眸子神色複雜,衝著燕歸南道,“何苦苦苦相逼,我知你已入人仙,可我距人仙也只半步,你就確定真能將我斬於劍下嗎?”
燕歸南未曾搭理他,見慕容青滿目驚駭與疑惑,道,“慕容先生不知此人易容之書已臻化境,沒瞧出來也算正常。若非他原是我劍門中人,體內有劍意流轉,雖是被他掩藏得很好,方才我斬殺左岸之時他體內劍意與我之劍意有細微共鳴,在下方才察覺,再思索一二方才確定他的身份。”
慕容青恍然大悟,點點頭,面色變得沉重,能一劍擋下燕歸南的一擊,此人比左岸還危險很多。連忙將慕容九拉到懷中,站到燕歸南身後將他護住,兩位劍仙之戰的餘波便可讓慕容九魂斷當場。
燕歸南面色淡然,笑道,“羅通,慕容先生二人的行蹤,便是你洩露於左岸的吧。”
羅通神色不變,道,“我可是一直在船上掌舵,何曾洩露過什麼行蹤。”
燕歸南饒有趣味的看了看羅通,笑道,“不,你並非一直在掌舵,小船每隔兩日會靠岸補給,所以,在此期間你做過什麼我們可不知道。”
羅通似乎有些憤怒,吼道,“血口噴人,胡說八道,我又不識得他們二人,也與左岸並不瓜葛,為何要做這種事?”
燕歸南摸了摸鼻子,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道,“你易容之術確實了得,與左岸確實掩飾得很好,讓人難以察覺。可與左岸同來的數十位黑袍人卻沒有你們二位的功力,一開始我便知道你與羅通之間有貓膩,只是未曾想到你竟是我要找尋的劍門叛逆。”
羅通面色一變,他沒想到燕歸南竟如此敏銳,一開始便已暴露了身份,又想開口說些什麼,只是剛剛張嘴便已被燕歸南打斷。
燕歸南輕輕嘆了口氣,道,“真是不知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不願承認是為哪般,你以為你不承認是你洩露了慕容先生二人行蹤便可以逃過一死?真是搞不懂,要殺你者乃劍門燕歸南,並非是慕容青老先生。燕某要殺你,是因你手中沾染了我劍門之人的血,屠戮同門者,當殺。”
羅通面如皋色,他怎會聽不出燕歸南話中的疾諷之意,也自覺臉頰發燙。早已心知今日這一戰躲不過,可還是鬼使神差的不願承認,頗有死鴨子嘴硬的架勢。
冷哼一聲,手中軟劍一震,道道劍芒閃爍,道,“是我說的又如何,左岸乃我結義兄弟,替他報仇又有何不可?”
“你也好意思提報仇二字?左氏十三口性命是命,那三百二十口無辜之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嗎?報仇二字從你這叛徒口中說出,真是可笑。”燕歸南斥道。
羅通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一個及冠之年的小子教訓,實在讓他有些羞愧,可又不知如何反駁。
燕歸南眸子一凝,眼中迸出殺機,道,“既然你說到報仇,我今日也要報仇,要替因你而死的劍門前輩報仇雪恨,以你血祭他們在天之靈。”
“你雖入人仙,可若是拼死一搏,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年輕人不要自信過了頭。”忽然,羅通面露譏笑,道,“替劍門之人報仇,真是可笑,這天下現在還有劍門?”
燕歸南面色平靜,淡然道,“你倒也不是那麼笨,能想到想以此亂我心智,可惜,劍門在不在不是你說了算,只要有一人在,劍門就不會亡。”
語罷,燕歸南正欲拔出背上揹負的長劍,突然又停下動作,緩緩將手放下,搖搖頭,喃喃道,“若是用白虎殺你,豈不汙了我的劍,還是算了。”
聲音雖小,卻也傳入羅通耳中,頓時面色**,怒氣上湧,這小子實在欺人太甚,將他視若無物,好歹他也是半隻腳邁入人仙境的人,怎的連讓這小子拔劍的資格都沒有嗎?
“豎子,欺人太甚。”羅通一聲長嘯,驚得飛鳥游魚四下逃遁。腳蹬船板,身形扶搖而上,手掐印決,周身劍氣激盪讓人心驚。
燕歸南淡淡的望向他,道,“欺人太甚?我只是嫌你的血太髒罷了,再說,你年過天命之年,我不過及冠,又談何欺人?”
聲若洪鐘氣若雷,震得人心頭震顫,燕歸南吐出一口濁氣,斥道,“你可知為何十幾年前便已是一品之境,而今卻依舊是一品之境,十幾年來無法寸進的緣由?”
燕歸南嗤笑,道,“你雖叛出劍門,可卻依舊修劍道,而修劍道者又豈能沒有一顆劍心?劍心已無,你又談何邁入人仙?從你手中沾染同門鮮血的那一刻,你今生便再已無望步入人仙之境。”
燕歸南所言如萬斤重錘敲擊在羅通心頭,面色複雜,他雙眼盯著燕歸南,見燕歸南面色淡然如一尊古佛,那雙眼睛卻如一汪清泉,極其清澈。
羅通面上的怒意在緩緩褪去,他在燕歸南的那雙眼睛裡似乎看到了數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自己也是如他一般,奉劍門為心中之塔,一顆劍心通透。
羅通笑了,幾分自嘲,幾分解脫。
手中軟劍凌空指向燕歸南,他要與燕歸南好好的戰上一場。
此刻他不再是步履蹣跚的船伕,而是已半隻腳邁入人仙之境的修士,不論是否是劍門叛逆,他所學的劍還未忘,劍心他沒有,劍道卻依舊在。
手中軟劍熠熠生輝,他似乎一下子心思通明,回想上半生,讓他心頭有些唏噓,倒也算是波瀾壯闊。
他入劍門時,劍門雖已遠遠不如鼎盛之時,可餘威尚在,走到何處不是人人羨慕敬仰,他已習慣了眾人的目光。當劍門成為喪家之犬時,眾人略帶鄙夷的目光讓他有些難以適應,早已習慣高人一等的他選擇了背叛,他不願受人指指點點,不願東躲西藏如喪家之犬,於是他出賣了同門,得了很大很大一筆財富。
坐擁金山銀山,可他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怕,他知道司馬雲長還在人世,是司馬雲長一劍讓他化為齏粉,他也怕那些因他而死的同門,在夢裡,他們總在問他為什麼。
他想以青山綠水助自己滅去心魔,若不是心魔所困,他早已入了人仙,所以他在這千里大江上做起了船伕,擺渡他人,也是擺渡自己。
燕歸南話語如劍,竟讓他如醍醐灌頂,這一刻,他突然懂了,他此刻是如此的輕鬆,十幾年來從未如此輕鬆,壓在他心頭的萬斤重石終於挪開。
“門主…司馬雲長是你何人?”
燕歸南瞧見羅通似乎與剛才有了些許不一樣,面上露出淡淡的喜意,司馬雲長以言語擊碎酆都大帝道心,如今他亦是如此。
大劍仙和小劍仙。
老樵夫和小樵夫。
“司馬雲長乃吾師。”
羅通哈哈大笑,頗為暢快,竟道,“好,好,及冠之年入人仙之境,就是那鶴鳴山上的嬌子也不過如此,門…司馬雲長收了個好弟子。”
燕歸南點頭,未語。
“那便讓老夫看看你這小劍仙得了司馬雲長几分真傳。”
羅通手掐印決,劍意瀰漫虛空,軟劍三尺劍氣凌厲讓人不敢直視,他也曾是劍門之人,他也曾被人成為小劍仙。
“我也曾想一劍在手盡誅妖魔,不曾想自己卻成了妖魔,翻然悔悟時卻已晚矣。”
“我有一劍,曾斬奸邪。”
羅通鬚髮飛揚,劍意沖霄而起,天上雲朵竟被一分為二。
此劍,曾斬一品魔頭。
燕歸南面色如常,一拂袖,一股巨力將慕容青與慕容九二人包裹,將他們送至岸邊,縱是慕容青的二品之境也抵擋不住二人的劍意,留在此地有性命之憂。
羅通終於劈出了那一劍,一道狂風自劍尖而出,瞬間化為一柄數丈長劍,劍鳴如雷,劍意如滔滔江水,這是他的至強一劍。
長劍直直劈下,燕歸南眼睛微眯,羅通的這一劍已不是一品之境修為的人能使出。
這是一道很璀璨的劍光,也是很恐怖的劍光,劍光未至,燕歸南所踏的小船竟已一分為二,船板被劍罡絞為木屑,隨風飄蕩。
燕歸南面無表情,身子沒有丁點的晃動,不動如山,站立於江流之上,腳卻離水面有二寸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