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焚身籙(1 / 1)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自傷之。
凡俗之人皆懂的道理,兩位道門執事殿的真人又豈會不明白,可卻是不得不如此為之。太極圖雖為燕歸南以半江之水為劍破去,可二人到了如今關頭又怎會放棄,若是一走了之,不僅會讓道門顏面盡失,二人也會平白損失了數載的修為。
泉有涸時,花有謝時,二人不信燕歸南丹府之力用之不竭。二人合力為之,此刻也已心神俱疲,丹府之力有了枯竭之兆。
於是,兩位執事殿的真人心下決斷。
賭,一場豪賭,賭燕歸南已近油盡燈枯。
只是於二人來說,代價卻太過沉重,幾口精血,數載修為,再加上如今的一截拇指。
人之肉身若有損,縱是修士若無秘法亦難以修補,一截拇指,縱是兩位道門真人為人仙二重修為,若要補上這斷去的拇指,亦需要十年之功。
兩位道人張嘴吐出斷指,二人單手掐印決,一道清光掠入斷指之中。倏地,斷指於虛空轟然炸開,竟傳出一聲巨響,讓人驚訝。
更讓人驚駭的是一截斷指裂開本應為血霧,可虛空中別說是血色,就連一丁點的血腥味道都不曾存在。
斷指炸開,化為一道青光。
兩位道人身處右手,青光於指尖盤旋。兩位道人一正心神,吐出一口濁氣,指尖於虛空划動,並無半點道韻流轉,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遠處的手持長劍的燕歸南眸子瞬間凝住,大驚,他想到了道門的一種符籙。
道門的年代太過久遠,甚至比劍門還要早上許多,歷代仙師並不比劍門劍仙遜色多少,因此也有各種秘法,各式符籙流傳千古。
燕歸南心頭一沉,眸子死死的盯著兩位道人,緩緩吐出幾個字,道,“焚身籙。”
傳聞道門於千年之前有一瘋道人,修為通天徹地,卻始終無法邁出最後一步,後自封修為,身歷紅塵,經四十載後回返鶴鳴山。又於鶴鳴山中閉關十載,出關之日,即為破開仙門之時。
這位道人飛昇之法卻與道門諸賢飛昇法皆不一樣,說起來讓人難以置信。竟是以身身為墨,繪出一道通天之符,搬五嶽轟開仙門。後重凝肉身,步入天仙之境,飛昇仙界,從此與天同壽,逍遙九天。
此法太過逆天,後又無法邁出最後一步的道人亦學此法,與欲效仿那位道人自身為墨,繪符轟開仙門,可最終卻是落得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後又有數位道人修此法,可下場皆是灰飛煙滅。於是,此法為當時的掌教大真人列為禁法,道門之人皆不可習之。
直至數百年之後,有道門天驕宛若謫仙轉世,自出生起便橫推一切敵手,後至天下無敵之境。這位道人從藏書閣中尋到了塵封百年的焚身之法,閉關十載鑽研之。
出關時,將已經自己改動過的焚身之法交於當時的掌教。隨即一步邁出,直入仙門,飛昇仙界。
本需焚身為墨之法經他改動,已只需取一截左手拇指即可施此法,道門之人皆可習之。
經改動的焚身籙威勢雖不可與瘋道人繪出的同日而語,可也可威震天下,比日君符,月君符還要略勝一籌,只因此法太瘋太邪。不過此法卻有損肉身,故極少有道人願使此法。
對二位道人繪出這焚身籙燕歸南頗為意外,非因這符有損肉身,而是原本猜想二位道人的太極圖若被他一劍破去,二人定生退意,他亦可順利邁入江陵。
可世事卻並非盡如人所料,又有幾人能算盡日後之事。
青平,青易兩位執事殿的真人亦未想到,一個及冠之年的小子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去他們的必殺之招,這位剛入人仙之境數月的劍門少主,竟已比邁入人仙十載的二人要強上許多,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
燕歸南望了一眼手中的長劍,又忘了一眼虛空中的兩團青色霧氣,心中已是有苦難言。
卻如兩位道人所料,燕歸南此刻丹府已近枯竭,雖悟出一道劍意,可他終究亦只是人仙三重之境,且這三重根基並不牢固。能以一敵二,讓兩位道人使出焚身籙這等自殘之法,已足以舉世皆驚。
有人出生即為王公貴族,有人出生即為富家公子,也有人出生即名師指教…不得不承認的是,世間大多數人皆出生都極為平凡,竭盡全力,蹉跎半生,可走到的終點卻還不及別人的起點。
燕歸南可在日前於小村莊內勝讓蕭軼自覺不敵,退避三舍,正是佔了出身劍門,身懷劍門絕學之利。
道門能與劍門糾葛千年,如今為江湖之尊,可與朝廷相抗,執事殿真人於江湖人眼中有如神邸,而出身道門正統,青平,青易兩位道人自然遠非尋常人仙之境可比。
兩位道人此刻面露猙獰,再無半分仙風道骨之意。
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在兩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道人來說,燕歸南縱是九死亦難償,眸中殺意似要將燕歸南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虛空籙已成,與之前所繪的三道符籙不同,虛空籙於虛空並無半分威勢,顯得太過平常。
燕歸南的面色卻從未如此難看過,他自然不會覺得二人焚拇指為墨,繪出的符籙會平平無奇。大道至簡,昔日瘋道人以焚身籙搬五嶽砸開仙門,今日,二位道人合力繪出的符籙,而今他已近油盡燈枯,又如何能抵抗。
燕歸南神情落入青平眸中,露出一絲猙獰,開口道,“今日你一人能逼得貧道二人使出此法,縱是身死也值了。”
一旁的青易長嘆一口氣,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何人,道,“司馬雲長親傳,果然非尋常修士可比,無愧小劍仙之名。”
兩位道人目光中閃過一道濃郁的殺機,道,“若能接下此符,貧道二人自轉身離去,從此閉關再不顯身於世間,若是接不住,那你這位小劍仙也只能魂飛魄散了。”
燕歸南長劍一揮,劍尖直指二人,搖了搖頭,滿臉不屑,嗤笑道,“你我皆知此戰到如今已是不死不休,還談何接下了二位轉身離去,此符過後,二人又會還有一戰之力?”
兩位道人見血色太極圖有了裂縫之時便已開始繪焚身籙,待到燕歸南真正破去太極圖之時,焚身籙已靜立虛空,一切只在瞬息之間。
兩位道人動了,二指往虛空一伸,夾住青色玄妙之氣所繪的符籙,兩位道人手輕輕一揮,符籙瞬間化為星星點點,宛若星光飄灑天地。
燕歸南雙眸一怔,對於道門各種手段,亦只是聽司馬雲長提及,從未見識過,這焚身籙,確實與之前見過的所有符籙盡皆不同。
日君符月君符有陰陽二氣,殺字元有恐怖殺機,無邊殺意,可這焚身符,化作星點後,燕歸南竟嗅到了一絲淡淡的清香。
燕歸南搖了搖頭,似乎有些難以置信,這清香竟有如千年檀木,讓人聞之心曠神怡。
眉頭皺起,燕歸南眼見漫天的星光飄然而下,又將目光移向兩位道人,心頭起了不好的預感,卻又不知為何。
搖了搖頭,燕歸南邁出步子,踏步虛空,事已至此,縱前方是九幽之泉,無邊煉獄,他亦要邁過去。
漫漫人生路,這道坎,他必須要邁過去,若荊棘滿地,那便一劍劈開,若有無邊之海,那便移山填海。
你有符籙,我亦有一劍在手。
燕歸南知自身丹府之力所剩無幾,可也知眼前的兩位執事殿真人亦是油盡燈枯,雖不知二人焚指所繪的焚身籙究竟有何玄機,他還是執劍直奔二人。
這是死戰,退縮者死。
燕歸南直直的遞出一劍,仙劍古樸,上有奇異紋路,本有幾分暗道,燕歸南丹府之力湧入,紋路卻熠熠生輝,上掠出九道劍氣。
九之數為極,九即為萬千,故而,下一刻九道劍氣化為萬千道劍光,璀璨的劍光中亦有無盡的殺機。
燕歸南面色平淡,長劍輕輕一揮,萬道劍光若出籠之鳥,遮天蔽日,朝著兩位道人滾滾而去。
兩位道人卻不慌不忙,長袖一揮,竟面帶淡淡的笑意,眸中有異樣的神采。
燕歸南雙眼微眯,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周身瞬間汗毛倒立,如那日在大通城外遭遇地府數位閻羅一般,有毛骨悚然之感。
倏地,一聲輕響傳入燕歸南耳中,燕歸南心頭一震。
隨後,又有無數的響聲傳入燕歸南耳中,燕歸南又聽到了有人驚撥出聲。
只覺後背發涼,竟一瞬間起了一聲的冷汗。燕歸南聽出,那聲聲輕響,是碎石墜地的聲音。
為免人仙之境一戰餘波危及眾人,燕歸南遠離大江,遁出十里之外,置身山巔,一戰之後山巔之上的林木碎石皆已化為齏粉。
後又登天一戰,破去太極圖,此刻三人皆已身處雲端。
兩位道人見劍光來襲,面色古井無波,身形急退,一掠而身處百丈之外,二人手掐印決,股股青色霧氣縈繞周身。
下一刻,燕歸南雙瞳猛的一縮,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