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是走狗(1 / 1)
楊廷和忍不住搖頭,此時的他還年輕,遠不是歷史上那個入閣拜相,甚至發動大禮儀,可以和天子分庭抗禮的宰輔。
更何況隨著李兆攪動風雲,原本歷史上能出任首輔的楊廷和是否還能真的入閣?這已經是未知數了。
楊廷和朝徐溥作揖,帶著怒氣的道:“若太子被人矇蔽,便是擬多少票,那也是無法挽回的!”
說著便告辭離去。
徐溥沒有繼續擬票,而是看著空蕩蕩的值房,半晌沒有說話。
眼下朝廷難得沆瀣一氣,他不願意破壞這久違的局面。
其實楊廷和說的不無道理,只是他如果表態,那就相當於告訴百官,他徐溥和李兆不對付,傳遞出李兆誤導東宮的負面資訊。
別人說誤導太子沒什麼,但他說就不一樣了,這相當於把李兆架在了百官之上。
到時候朝中會掀起何等的軒然大波,造成的影響又會有多少,且不說翰林院那群老儒,首先就是督察院,那些飢渴的御史馬上就會彈劾李兆,奏疏能一下子把內閣給淹沒了。
而眼下李兆又是皇上的心腹,以徐溥對孝宗的瞭解,孝宗是絕不可能把李兆當做棄子丟掉,到時候就是皇上和外臣的對立,說不得又要進行一次大清洗。
劉健這才說道:“事急從權,李兆並未做出格,也不必把事情鬧大。”
徐溥閉著眼,點點頭,方才吩咐道:“來人,去把劉培強找來。”
劉培強,乃是弘治三年的二甲進士,京城人士,不僅文才不錯,而且擅長兵事,出仕後被授予兵部給事中的職位,而後在邊關幹了幾年,政績斐然。
徐溥對這個年輕人很是看好,雖然劉培強科舉成績一般,但難得是個務實的人,於是徐溥有意提拔劉培強,現今被調到禮部出任給事中。
半盞茶的時間,劉培強就匆匆而來:“徐公,劉公...”
在孝宗時期,忠厚老實的官員還是比較吃香,畢竟這個時候比較追求文人風骨,縱觀明朝,皇帝對文人風骨都比較看重。
徐溥直言道:“你得去西山一趟。”
劉培強一聽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接著道:“西山之事,下官有所耳聞,下官這就去。”
徐溥笑了笑:“你此次便服去就行,可不要向其他人說什麼,你只管去聽,去看,有什麼結果就回來告訴老夫,其餘的切記不可張揚。”
“下官明白。”
徐溥揮揮手:“且去吧。”
劉培強朝兩人行了一禮,便匆忙而去。
徐溥心裡回憶起楊廷和的話,也慢慢有些拿不定主意,楊廷和其實說的也沒錯,太子確實關乎社稷,而且皇上就這麼一個兒子,要是這個兒子養廢了,連替代的都找不到,此事確不能大意,一切還是等劉培強回來再說吧。
劉健卻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說到底這內閣還是徐溥說了算,他眼下還不用顧忌太多,更何況李兆這個人劉健並不覺得有什麼,好歹李兆立下了赫赫功勳,又屢次給朝廷獻寶,這種人就算搞個新學派又有什麼關係,歷來能人都有些小癖好,李兆這癖好並不算什麼壞事。
徐溥繼續擬票,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來人,熱茶!”
叫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動靜,徐溥惱怒的抬起頭,下意識的側過身。
卻不知何時,孝宗竟然站在他的身側,揹著手,正看著他擬票。
徐溥連忙站起來行禮,劉健也站起身。
孝宗溫和的道:“兩位卿家辛苦了,不必多禮,朕就是閒來無事過來看看,這份票擬是推廣番薯的?”
徐溥回道:“順天府的意思是要及早推廣番薯,覺得屯田所的效率太慢。不過臣認為,番薯此等大事不可著急,屯田所那邊說的有道理,必須徐徐圖之,需得在各州府先廣開實驗之田,根據各地情況總結番薯的生長情況,再進行推廣,如此才能萬無一失。”
孝宗點點頭,笑道:“治大國如烹小鮮,想不到這番薯,也和治國之道不謀而合啊。”
劉健則是附和道:“這並不是不謀而合,但凡朝廷之策牽扯到千千萬萬人,還是得謹慎一些,否則一個小事也能變成大亂子,皇上來此,可是為了太子?”
劉健比起徐溥還是要精明一些,他大概猜出了孝宗來此的目的,畢竟孝宗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內閣幾次,而剛好又在楊廷和這個節骨眼上,大機率就是為了太子的事。
孝宗看了看劉健,不禁嘆道:“還是劉卿家知朕啊。”
這話一說,一旁的徐溥心裡卻不是滋味了,我這內閣首輔都沒發話,你劉健倒好,居然當著我的面掙機會。
劉健繼續道:“不是老臣知皇上,而是老臣知楊廷和,楊廷和剛才來暖閣,我和徐大人對他多有怠慢,向來他是會去皇上那裡告狀。”
孝宗在一旁坐下:“他在來暖閣之前,就找過朕了,不過朕看來,太子的性子使然,既然詹事府教不好太子,何不讓李兆試試,畢竟太子年紀尚小,多學一些有何不可。”
不管是儒學還是科學,在孝宗心裡,都只是為了江山社稷的輔助,只要能讓朱厚照成為一個好儲君,一個好皇帝,科學為什麼就不可以呢?
接著孝宗又笑道:“不過李兆這小子做事情還是不夠緊密,太年輕了,若說朕完全沒有顧慮,那也是假的,好端端的,他帶著自己的門生在西山搗鼓科學,他不知這科學是大忌嗎?想來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明白,他身上有大功勞,朕自然要護著他。但怕就怕有更多像楊廷和一樣的人來抨擊他,到時候朕也不好做。”
徐溥連忙搭話道:“是啊,舟山侯太年輕,自以為有了新的主意,便敢去開新學問,熟不知聖人的經典不是他可以撬動的,等他碰個頭破血流,就曉得後悔了。”
孝宗莞爾一笑:“朕這一輩子,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別人說的,少年時有反叛心理,可在朕的身上卻是沒有,朕從小就聽老師的教誨讀書,如何去做個好皇帝。可能正是因為朕缺失了一些東西,才覺得這些年輕人不靠譜,唉...朕這一路走來太坎坷,他們不曾經歷這些,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孝宗露出放鬆的表情,能讓他說出一些交心話的人不多,眼前這兩個內閣大臣,孝宗更多也是對劉健說出的這些話。
劉健也笑著說道:“不瞞皇上,臣小時候,也不喜歡讀書。”
“哈哈哈,劉愛卿,朕還不知道呢,你原來也不是個老實人啊。”孝宗大笑道。
徐溥見自己插不進話,便是補充道:“皇上,其實臣也不喜歡讀書,臣小時候還喜歡爬樹掏鳥蛋。”
“......”
見聊不下去了,孝宗又把話題轉到番薯和下西洋上面來。
次日清晨。
孝宗如常在暖閣在召見幾位內閣大臣。
眾人剛剛坐定,孝宗想起了什麼,朝徐溥問道:“徐卿家,那劉培強可自西山回來了?”
徐溥連忙道:“皇上,臣差點忘了。”
孝宗笑了笑,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便是道:“既如此,一起問問看吧,讓劉培強來暖閣。”
等了很久,孝宗和幾個閣臣議定了造船的錢糧數目,那劉培強才姍姍來遲。
只是這一見,卻是讓孝宗和大臣們感到奇怪,這劉培強本該精氣十足,可現在看來卻是無精打采,甚至有些萎靡不振。
劉培強打起精神,恭敬的行禮:“臣劉培強,參見皇上。”
孝宗皺著眉,有些不悅,他不喜歡此等無精打采,又冒失的人,這哪裡還有朝廷官員的樣子。
徐溥見孝宗不喜,趕忙幫劉培強搭腔,有幾分袒護的意思。
“劉培強,你做什麼去了?一夜未眠?”
劉培強精神恍惚,看著臉色不太好孝宗,又看了看徐溥,接著又望了望劉健,躊躇著半天,終於是說道:“臣昨夜在思考,思考了一夜。”
思考了一夜?思考什麼?
孝宗疑惑道:“你在思考什麼?”
劉培強搖搖頭,吐出兩個字:“錯了。”
君臣面面相覷,心道,這傢伙難道瘋了?這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徐溥更是生氣,劉培強本是他看重之人,居然在御前如此失儀,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錯了什麼?”
劉培強一副信仰崩塌的表情:“都錯了...唉,都是錯的!”
“這存天理滅人慾,就是錯的!何為天理,何為人慾?人慾,情也。孝順父母既是情,人孝順父母,也需要壓制本心嗎?是因為天理說去孝順父母,才去做的嗎?這是錯的,人孝順父母是發自於情,如果這是人慾,那為何要滅?朱夫子錯了,聖人不是要滅人慾,這是對聖人思想的牽強附會!”
“......”
徐溥感覺自己有點頭暈,他所認識的劉培強是個穩重的人啊,怎麼去了一趟西山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劉培強也不在乎皇帝怎麼看自己,只是嘆道:“數十年所學,毀於一旦,讀聖賢書是為了格物致知,此知是良知。人有了良知便應該隨本心而去做事,而非天理,若人慾無情,那和草木禽獸有何分別?”
徐溥當即怒吼道:“夠了!”
徐溥覺得劉培強是被人洗腦了,才說出這些荒謬的話,但更多的是怕劉培強在孝宗面前誤了自己的前途。
而劉培強此時居然哭了,眼睛通紅,眼淚從眼角流出來。
孝宗頓時茫然了,這麼大個男人,怎麼就哭了?
劉培強此時難受啊,讀書二十年,這二十年來,一日不敢釋卷,他從無數複雜生澀的文章裡,希望能追求聖人的精髓所在,可越讀越糊塗,懂的越多,反而越不知聖人所求的東西,如何實現。
一夜之間,三觀俱毀,從西山回來,他一夜都沒有睡,在自家的廳裡,揹著手,來回的踱步,每一步,踱的都很心涼。
啪嗒……
他雙腿無力,猶如一灘爛泥一般的跪在了地上,淚水縱橫:“大道至簡,大道至簡啊,今日方知,原來自己十數年來,所尋求的答案,其實在十數年前,開蒙的先生,就已教給自己了,今日才知啊……”
站在一旁的何鼎想要呼喚內衛,將這個發瘋的禮部給事中趕出去。
孝宗擺擺手示意何鼎退後,他倒是想看看這劉培強還能說出些什麼。
“什麼大道至簡,你到底在說什麼?”劉健察覺事情有些蹊蹺。
“存天理,滅人慾,此朱夫子之論朱夫子乃聖人,你敢抨擊聖人嗎?”徐溥忍耐不住了,大聲的訓斥吳世忠。
好歹你劉培強也是進士,做了幾年的官,老夫如此垂青你,你竟在這裡撒野發瘋。
“虧得你還是聖人門下,朱夫子門下,你讀的什麼書?”
朱夫子門下……
這五個字,瞬間像一柄劍,刺入劉培強的內心深處。
劉培強嘴唇哆嗦,臉色也變得難看,一雙眸子裡盡是痛苦之色。
不吃從何而來的勇氣,劉培強對著徐溥和孝宗又說道:“錯了!”
徐溥正要咆哮,卻見劉培強驕傲的抬起頭。
“請稱呼下官為李夫子門下的走狗...”
李?李夫子?
世上哪裡來的李夫子?
在眾人驚愕的表情下,劉培強感慨道:“下官蒙王先生傳授科學,王先生受教於李夫子,科學浩瀚啊,下官為之嘆服。”
遠在侯府的李兆當即打了個噴嚏,心道:誰在背後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