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文試 〔六〕(1 / 1)
以嵇康如此瀟灑飄逸的人物,當時世間唯有他能奏的《廣陵散》怎麼可能是廣泛流傳的《聶政刺韓傀曲》?
《聶政刺韓王曲》乃是河間流傳甚廣的一首雜曲,和《廣陵散》的孤高畫質絕全然不同,嵇康猶在世時,世人尚不知嵇康從何學得此曲,至有各種傳說。
《晉書》記載,此曲乃嵇康遊玩洛西時,為一古人所贈。而《太平廣記》裡更有一則神鬼傳奇,說的是嵇康好琴,有一次,嵇康夜宿月華亭,夜不能寢,起坐撫琴,琴聲優雅,打動一幽靈,那幽靈遂傳《廣陵散》於嵇康,更與嵇康約定:此曲不得教人。
若是《聶政刺韓傀曲》似嵇康這等清高人物臨刑前又怎敢長嘆:“......《廣陵散》於今絕矣!”
以嵇康如此清高人物,生死尚不懼,死前自不必說謊,從此語可以看出嵇康認為人間會此曲的只他一人而已,他死此曲便絕。他當然也認為當初傳他此曲的李教授是神仙,傳他此曲本是緣分使然,傳他此曲的李教授已如曲中主人一般破碎虛空而去,才敢說《廣陵散》於今絕矣!
許送此時準備彈奏的正是《廣陵散》,傳自李教授的原版。
在場眾人除了李淳風都神情怪異地望著許送,此人乃是戰神弟子,修行天賦自不必說,詩文之才令人驚歎,如果再擅長古琴,這還是個人嗎?
如此驚豔人物,只怕連天也會嫉妒三分!
李淳風東張張西望望,場間眾人也唯有他知道許送的底細了,此刻只想等著看大師兄演奏完畢後在場眾人吃驚的表情。
目光掃到小橋新雨之時,更是肆無忌憚地拋了一個媚眼,小橋新雨眼角餘光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著李淳風,自然不會錯過他這個小動作,別人做這個動作她會覺厭惡輕浮,偏生李淳風做這個動作卻讓她微微一羞,這個驕傲張揚的少年正符合她心中對未來那個他的完美想象。
之前她只當李淳風只是一個夢中的人物而已,永遠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數千年前縱橫天下的戰天野才是她理想中那個他,囂張驕傲銀槍白袍縱橫往來無敵,待到夢中的那個他真實的出現在她眼前,才真正認識到原來內心最深處一直藏著那個少年。
小橋新雨心中一動,許送和李淳風似乎非常熟悉,只是她手中關於許送的資料來自家祖,所知其實甚少,至於李淳風,只知道天機門忽然多了一名少門主,並未多關注,此時卻對兩人的來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眼見李淳風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絲毫不為許送擔心,心中莫名升起一個連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的想法:難道那個混蛋在古琴上也頗有造詣?
若非如此李淳風又怎麼會是那麼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這神情分明是在等著看一眾師生出醜。
那邊許送已經輕撥琴絃,音調清絕似有穿雲之意,隨聲而上直衝雲霄,隨即戛然而止,已是驚散了空中幾片白雲。
眾人心中一陣驚駭起伏,五絃琴本以音質柔和圓潤著稱,許送揮指間便有穿雲之意,此人琴藝之高指法之絕只要遠在眾人估計之上,揮手試音已有如此氣度,真要專心彈奏起來又該是怎樣一副光景?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小橋清風、七名老夫子、小橋新雨皆是音律大家,從許送試音的指法間,已經窺探一二,知道許送的琴藝之高怕是要遠超他們的想象,僅只是試音這幾下指法,指下如有驚雷清風令人動容。
許送試音完畢,閉目向天,靜靜沉思......在場眾人皆不知他又在弄什麼玄虛,唯有李淳風心中一顫,低頭閉目默默唸了一聲師傅,眼角一顆淚珠悄然滑落。
李淳風此時所念的師傅並不是天機老道萬天青,而是遠在數百光年之外的李教授,只有他知道許送閉目向天沉思的時候就是在想念李教授的時候。
他們在這個世界已經過了二月有餘了,地球上應該已經快三年了,不知道現在師傅他老人家可還安好,眾神大祭司可安好?
前途茫茫猶不見一絲光亮,李淳風心中低低嘆了一聲,追尋眾神足跡比他之前想象還要更難。
正在眾人紛紛猜測許送在做什麼的時候,許送忽然睜眼低頭運指,右手撥動琴絃、左手按弦取音,琴聲自宮調而起,中正平和正氣浩然。
許送指法精純嫻熟,右手擘、託、抹、挑、勾、踢、打、摘、輪、鎖、疊涓、撮、滾、拂、歷......左手跪、帶、罨、推、起、掐、吟、猱、撞、喚......轉折之順宛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眾人恍然間彷彿看見一名雋秀的書生懷揣著夢想苦讀寒窗,與友人一起結伴上路去往遠方尋找前程......,與繁華都市得遇仙人......書生脫口而出心中夢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場間眾人論音律以小橋清風為最,此刻小橋清風也已臉色微變,他已將許送估計的足夠高了,不料許送琴藝之高絕猶在他意料之外,竟是已經到了凝音化形的境界,琴音之中已能使人眼前幻現出生動畫面。
凝音化形雖然不是樂器的最高境界,之上尚有一重境界是凝音化境,真正的以音化出一片天地宇宙,古來能達到那種境界的只有琴帝一人而已。
如今許送竟然能凝音化形,已是大大超出小橋清風的預料,連小橋清風也只是走在凝音化形的路上而已,並未到達目的地。
小橋清風本以為自琴帝歸隱清虛山紫雲洞後,世間琴道以自己為尊,不想許送這麼一名後進少年的琴藝竟已到了這等境界,令自己望塵莫及,如果不是已經確定許送是戰神殿弟子小橋清風甚至懷疑這是琴帝的親傳弟子。
否則以許送這等年紀琴藝怎能修到如此地步!凝音化形啊,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境界,居然被這年輕人先達到了。
正在此刻許送指法忽變,變成多吟猱,無逗,多撞,多退復。撞、退復、吟猱三者結合,旋律變得豐滿流暢而又華彩柔和。
眾人眼中的景象轉換成書生時運亨通在都城被皇帝陛下賞識,繁華都市之中為官,官運亨通一路平步青雲直至位極人臣。
負手冠蓋滿京華,贏得千秋萬歲名。
到此許送指法又變得與之前截然相反,多撞變少撞,多吟猱變少吟猱,無逗變多逗,曲調運用切分音,使重音後移,且樂逗停在後半拍上,使曲調強弱分明,節奏有所變化,動中有靜,靜中有動。曲調聽來古樸、典雅、恬靜,且跌宕、簡練而見奇趣。
此刻眾人眼中那書生位極人臣初到京都之時便結交滿京華,傲嘯朝堂指點官場縱橫於天地之間,閒時騎馬倚斜橋,滿樓**招,真是好不快意......
正是眾人眼中風景最好,書生前程似錦之際,琴音忽然拔高,清可裂石,時若鬼泣時若猿哀,時若晴空萬里時若陰雨連綿,變幻之急令人目不暇接,那曲調開始劍走偏鋒,越行越險,竟不留一絲迴旋餘地......眾人的心隨著琴音轉急,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起來,知道又將發生超出想象的變故。
眾人眼前景象忽變成那書生人生最燦爛之際,忽遭變故被人排擠陷害,萬般冤屈難伸,求生之門全被堵死,差一點死在獄中。從雲端之巔跌落谷底泥濘不過瞬間之事,人生遭遇之奇,竟非言語可以形容。
最後幸得舊友相助留得一條殘命黯然離京,又回到了初見仙人初次為官的繁華之地,行到水窮之處再遇仙人......
許送指法再變,樂曲變成舒緩清麗的泛音,旋律一轉而為靈動生機和歡躍,最後又歸於和諧恬靜的旋律中,意境蒼茫恬淡飄然出塵......
書生得仙人指點於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頓悟得道,破碎虛空飄然而去。
自此人間始有童騃無所識,但聞有神仙。
小橋清風和北俊疏兩大當朝名臣皆心生茫然,原來榮華富貴終如一夢,世事風雲變幻終究無憑,世間眾生不過是在苦苦爭渡而已,最後終究會成空。
許送曲畢,眾人卻猶未醒,遠遠望著書生的人影破空消失於萬里碧空之中,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仍在痴痴發呆,萬般富貴最終成夢幻泡影,或許只有最容易被錯過的眼前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許送彈畢靜坐出神,連他自己也一時之間走不出那個琴曲世界。
既然廣陵散是真實存在的,李教授是真實存在的,那麼昔年那名姓楊的書生呢?是不是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名書生破碎虛空後又去了哪裡?一時間連許送自己也有點心神恍惚,人雖在當下,心卻如那破碎虛空的楊欽一般到了遙遠的未知世界。
生命源於何處,又將去往何方?即使是無數萬年前所謂的眾神在地球上創世,也並非是真正創造生命,不過是基因培育而已。說的再簡單點,和目前人類培育嫁接植物並無本質區別。
那麼生命到底起源於何處?
宇宙之奧秘實非人所能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