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宋三(1 / 1)
“你阿爺出去尋東西了,尋到吃的,我們就不會捱餓了,阿寶要乖。”
小孩子約五六歲年紀,聽了阿孃的話,肚中飢餓,卻依舊忍了,乖巧的點了點頭。
那婦人心中更是心酸,只得又緊了緊,把孩子牢牢抱在懷中,口中唱了小曲兒哄他。
破廟門外街上,一個滿臉落腮鬍子之人,一邊走一邊回頭,慢慢向破廟而來。
他溜著牆根,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雖是藏在這裡偷偷摸摸了一些了,勝在這處地方隱蔽。
他心中高興,剛才出去,順手弄了一隻燒雞回來,雖然捱了幾下打,幸虧自己身手利索,跑的快,並未被人家追上。
他自己顧不得吃,往廟中帶來,想著妻兒和他一樣都餓了兩天,今日總算能吃口飽飯,心裡好受了許多。
他想如今這隻燒雞吃了,最起碼頂到三人一兩天不餓。
那人顯然出去時間不斷,衣服已被大雪侵溼。相比昨日而言,今日連下大雪,路上行人稀少。一路上他一邊走街過巷,一邊不時回頭檢視身後是否有人跟蹤自己。
兜兜轉轉才來到一處破廟,他先警覺的伸出一個頭來看了看四周。發現雪地裡並沒有出現其他人的腳印,跟他出門之時相差無幾。
這才偷偷翻過院牆,又聽了聽廟中的聲音,才翻過一側的小破屋門進入殿中。
“阿容?大寶?”那男子輕聲呼喚妻兒,“來看今日阿爺弄了什麼好吃的?”
舊廟中的婦人和小孩兒聽見是男子回來心中高興,小孩從婦人懷中奔跑出來,奔向廟後。口中說道:“阿爺回來了吖,阿爺回來了…”
婦人也起了身,從倒塌的佛像後走出來。
後院中,男人蹲**去抱著懷中小兒,臉上露出了笑容。
“寶兒餓壞了吧,你看阿爺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那男子說完,從懷中拿油紙包好的,稍有溫熱的燒雞遞給那孩子,那孩子一把接過,狼吞虎嚥起來。
見婦人走上前來,那男子對婦人笑了笑,婦人一邊溫柔說道:“回來了?”一邊輕輕撣去他身上蓋的厚厚積雪。
“阿榮,你看我今日弄了一隻雞回來。寶兒你倆可以好好吃上一頓。”
那男人回頭看著孩子,臉上滿是溫情。小孩兒顯然餓壞了,從男子手中迫不及待的從搶過之後,就胡亂扒去外層包裹的油紙,大口啃了起來。
婦人臉上又有了笑意。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邊說著:“慢著吃,別噎著。”
小孩口中嗚嗚答應,仍是不停的往嘴裡塞些。
“五六歲的孩子那懂許多?阿榮你也吃上一些,今日一日你也沒吃飯,想必你也餓壞了。”男子說道。
“不餓,大郎我還不餓。小寶便吃上一些,剩下的留給他晚上吃吧,他是正長身體之時不能把他餓壞了。”
女子甚是賢惠,雖然已餓得飢腸轆轆。出於母性,依舊願意把唯一的食物留給自己的孩子。
“大郎你也吃些。”
“不用不用”那男子慌忙擺手,“我在外面已是吃的好了。”
女子看到的男子背後衣服又又有幾處新的破洞,便幾乎想得到他,如何換來了這一隻燒雞,心中心疼不已,卻並沒有說話。
“都怪我平日裡結交些狐朋狗友,卻不想惹下這滔天大禍。害得有家不能回,又害了你和孩子。在這寒冷的天氣獨處這破廟…”
男子看著面前的妻子蓬頭汙面,頭髮也亂,孩子的身上衣物也是髒亂不堪,想著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如今卻棲身於破廟,在這下了大雪的冬日裡,僅靠了一床破褥,圍成一團,驅寒度日。
想起早一陣自己做下的那錯事,心中悔恨不已。至於他做了何事,家中妻子並無干涉。
雖說他整日在街上胡混,對家中妻兒卻甚是上心,對妻子孩子卻是疼愛的很。家中大婦也是婦道人家,整日裡他只要按時回來,在外做些什麼,她也是不管。
即便幾日前,家裡男人忽然慌不得已,領了一個破包裹,便領了孩子,妻兒兩人東躲西藏於今日,又已挪了幾處住處,每日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處處防備被人發現,她也不曾問過他一句這是為何。
家中大郎雖然不說,她心中自是知道,只怕是自己的夫婿已惹下滔天大禍來。時至今日,他從未在自己面前提起,她也不曾多問一句。
一個婦道人家,管好自己家中的事,照顧好兒子,便已是盡責。男人面上的事,她自是不該多問。
只是大郎去了何處,她便跟向何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而已。便是憑著女性的溫柔與作為母親的堅強,依舊就在這破廟中勉強度日。
從兩日前,一家三口已無進一口水米,今日她也餓得厲害,卻是憑著自己堅強的意志咬牙忍了。
見自己郎君,從外風雪之中歸來,衣服全已溼透,她心中也是心疼不已。
“阿榮,這次我做下錯事,只怕是躲不過去了,但凡今日老天保佑,能讓我躲過此災,日後我便與你好好養活寶兒長大。做個安安穩穩的莊稼漢。只可惜我整日瞎混,如今連累妻兒過著如此日子,我心中難過呀…”男子說完,眼中落下淚來。
“三郎莫要自責,從我嫁你開始,便認準了你,你是家中的頂樑柱。無論你做好做惡,榮兒隨你去便是了。平日裡三郎做事我從不加干涉,只是如今,蓉兒想說為了我家寶兒,希望大郎日後多做相遇之事。才能保得我這一家三口不會拆散。”
“榮兒一生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守著夫君與寶兒平淡度日。”
那婦人依舊平淡如水,心中只想只想著隨著他的意願,時至今日,仍舊不曾對他說一句重話,這份情誼卻甚至難得。
一席話說的,那男子又落下淚來,口中喃喃直言,“我知道錯了,今日若是躲過了此事,日後我必善待你們孃兒,我們離開長安,離開這是非之地,種上兩三畝薄田,有你相伴,度此餘生夠了。”
說到動情處,不顧孩子在場,一伸手將婦人抱入懷中,那小孩子早已餓急顧不上許多,只是狼吞虎嚥的啃著燒雞。
六七歲年紀,一會兒工夫,已經將半隻燒雞吞下肚去。
“蓉兒,這場大雪過後,想辦法我帶你們離開長安。你說好不好?”
懷中的婦人滿是溫情,低聲說道,“大郎說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寒冬破廟,一家三口溫情暖暖。
“可惜呀,今日怕走不出長安去了…”
大廟門口忽然傳來突兀的女聲,打斷了兩人的美夢。
男子聽到這突兀的聲音一個哆嗦,下意識將妻兒護於身後。男子大聲質問道:“是誰?”
破廟的大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風雪中只見門口站了一人,黑衣黑褲,頭上戴了斗笠,將面目隱在其中。
與此同時,從破廟四角,又有四人踹破窗欞,翻將進來。
幾人成犄角之勢,將一家三人圍在當中。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想做什麼?”
男子明顯感覺到了危險,一面四處觀察一面說道。
“宋三,不要妄想逃跑了,你做的何事,你自然知道。是你束手就擒,還是讓我們動手?”
“既然你們能找到我,我邊不打算再跑好,只希望各位能放過我的妻兒老小。”聽來人直接叫出自己姓名,男子就知道躲不過了。
男子顯然看清了形式,知道在劫難逃。索性坐了下來,如今的結局他心中有數,現在唯一牽掛他便是身後的一妻一兒。
從領了幾人去,興德坊中殺了人放了火,回頭又見僱主帶人撲殺的參與之人,他便感覺到不對勁,本來說好了去幫人家壯聲威的。卻又莫名捲進人命案中,又見那僱主帶了人來殺人,肆無忌憚,宋三便知道自己似乎捲入了無盡的黑暗。
還好他機靈,想辦法回到家中,帶著妻兒逃了出來,苟活到了現在。見平日與自己交好的僱主,忽然此刻兇性大發,竟連殺幾人,似乎要殺人滅口,他被嚇壞了。
便在長安城中東躲西藏幾日,卻不曾想今日還是被抓到。
他知道這個自己知道內情的,自己不死去,只怕僱主不會放心,他已經遇見了自己的結局。如今只求得能夠留得妻兒一命,便出聲哀求。
“莫要多說,此刻我做不得主。”那女人說道。
“你們要如此說,不答應,我只好拼得性命護我妻兒周全,我宋三也在長安街頭浪蕩多年,也是有些手段。說不得,於臨死之前也能拉一個墊背。”
男子見幾人正慢慢向自己圍攏開來,自己低聲求情,領頭之人也並未答覆。說不得今日一家三口將要死於此處。當下下定決心要與幾人應個魚死網破。
圍攏之人都已拔出刀來了。身後的孩子也感覺到害怕,縮在母親懷中低聲的叫著:“阿孃我怕。”
身後婦人不住安慰懷中孩子,宋三回頭看到眼中,更是覺得心酸無奈。
他忽然“砰”的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領頭之人連連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