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天上月是水中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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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城,宰相府。

一場春雨,一場溫。作為當今朝堂之上最有發言權的二人,禮部尚書慶雲山與當朝宰執崔銘楚對坐,並未下棋,只是喝茶。

宰相府的長青植被極多,與慶府差不得多少,不過崔銘楚不是那愛修剪養植花草之人,如今府上諸多植株,都是跟著自己多年的老管家一手照看出來的。

“與慶尚書的後花園相比,如何?”

廟堂之上有傳言,慶雲山極愛花草樹木,年輕時便是如此,據說當時作為禮部侍郎時還被朝中極為大儒暗諷多次,皆以玩物喪志批判,乃至後來禮部尚書任職一事兒,也是有不少人上書反對,可最後都被陳洪軒搪塞了回去,慶雲山也便安安穩穩的坐上禮部尚書的位置,至於其為何喜愛花草樹木,此事兒唯有陳洪軒得知,不過現如今,無人再知便是了。

“非親手栽培,何以相比?”

慶雲山望著崔銘楚,淡淡的說道。

崔銘楚笑了笑,給慶雲山杯中續水,無奈說道:“尚書這嘴,當真是不饒人,也難怪年輕時朝試中舌戰群雄,將那些士子說的當場吐血......”

史料確有記載此事兒,不過當時那位士子是本就身患肺癆,咳嗽不止,要是說患了病消停一點兒也就算了,可這位口無遮攔,說天說地,說君師,將腐儒那股勁兒發揮的是淋漓盡致。慶雲山年輕的時候,乃是前朝百歷年間,前帝所掌政之時,大泉對於儒家可以說是百般包容,那時三綱五常深入人心,誕生了不少腐儒,如今還有老不死的活著,不過慶雲山能叫上名字的卻是沒有幾個了。那士子話語極端,慶雲山也是年輕氣盛,就此與其爭辯,將其氣到吐血,最後也是因此一戰成名,而也是因為這次,慶雲山才結識到當時的恆王,也就是如今的先帝陳洪軒。

“陳年舊事,甚無意思......”

知曉當年情況的,也就如今朝堂上的幾個老傢伙了,崔銘楚年輕,自是不得知曉,以為慶雲山不願想起,於是也不便多說。

二人繼續喝茶,很快茶水已然見底,舀入清水,將小爐搭旺,崔銘楚繼續煮茶,一邊放著茶葉,一邊說道:“宮變一事兒,牽扯的似乎有些多,難不成尚書就這麼看著,任由繼續殺人?”

宮變可不是小事兒,乃是要誅九族的事情。那日過後,天啟可謂人心惶惶,因為羽林軍就此出宮,將凡是涉及此次宮變的一家老小盡數抓了起來,上至八旬老漢,下至三歲小兒,就連府中家丁婢女也是絕不放過,盡數由羽林軍抓走,至於如今關在何處,別人也許不知,可慶雲山如何不曉?

百官樓下,關著的,如今紛繁雜亂,本就一百修行者,如今又加上這大大小小,文武百官一家老小,近乎六百來號人。

至於這六百來號人的下場,恐怕無甚異議。

崔銘楚所言意思極為明顯,便是希望慶雲山能夠出言相勸一番女帝陛下,六百來號人,那日已經殺了不少人了,若是再殺這麼多人,天啟一夜之間又得多少空宅?

慶雲山扭頭望向崔銘楚,後者神色堅定,他們二人心知肚明,此次宮變,其實完全不可能發生,如若不是那個叫李洵的在其中攪合,宮內完全可以慢慢以時間相磨,一點一點蠶食掉殘留的頑固勢力,可如今的形勢,卻已然成了這般,怎叫人不嘆息。

“昨日我便進宮了......”慶雲山回首,輕聲說道。

“如何?”

“與你一般待遇,陛下對此不想相商......”

崔銘楚皺了皺眉頭,長長嘆了口氣,無奈搖頭,“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前朝殺的人,其實更多......”慶雲山說道。

“可終究是前朝,而非尚書與我所在的當朝......”

“政治,便要死人......”

“我不信尚書是這般想法,或者這般脾性?”

“知人知面不知心未曾聽說過?”

“用不到您身上......”

慶雲山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因為崔銘楚表現出了極大的期望,而當期望足夠強烈時,所對應的失望也會越發激烈,世界是相對的。慶雲山不忘了是從哪兒看到這句話了,好像是十歲那年?是一本叫《抱朴》的書?他記不太清了。

“有心,可力不足,如今坐在上頭的,不是陛下,而是陛下......”

一語道盡無奈。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先帝與他和崔銘楚說了什麼,否則二人也是絕對不會同意陳對稱帝,因為這是規矩,因為他們知道,陳對的這條路不好走,因此也就意味著大泉的路也會不好走,可他們同意了,因為先帝的話。

聽得此話,崔銘楚無奈嘆息,“這確實是造勢的最好方式,午門問斬百十來號人,從此之後,誰人不知女帝聖威?世事不得兩全,全看我們這位女帝陛下如何做了......”

從最開始的訊息散播,到頑固黨拉幫結派,然後是宮變,再到如今的誅連,一環套著一環,局外人看熱鬧,局內人看門道,慶雲山越發佩服李洵這個傢伙,因為他發現,女帝身邊僅有李洵一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念及此處,慶雲山頓時有些心驚,大泉時陳氏的大泉,雖說數十年前與趙三浪有所規劃,可這絕不是能放下心的原因,處世數十年,山上神仙殺人不眨眼的脾性慶雲山最為清楚,看來對於此事兒,還是得上些心,因為沒人知道那李洵想要什麼!起碼他慶雲山是不知道的!可能陳洪軒曉得,很可惜這位既是君王又是老友的傢伙並未告訴過自己。

慶雲山端起茶杯,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開口說道:“無論怎樣做,你我皆是人臣,崔宰相,為了大泉即可......”

崔銘楚並未搭話,只是無聲嘆息。

一切皆是為了大泉,這就像很久以前一般,浩然天下流傳這一句話:一切為了大義,一切為了浩然。

...........

...........

三日後,一路向北而進的慶忌與九白總算是離開了春華城的地界,如今再往北走上數十里地,便會到達下一座城池,也便是大泉山水圖上的啟明城。

玉戒中的糕點也是越來越少,起初九白還不以為然,不過當知曉數目不多時,她才知道省著點兒吃,而在這一點上,慶忌起到了極大的監督作用,畢竟他怕九百吃完自己的,又反過來惦記他買下的。

玉戒中乾糧極多,不過吃多了也是有些膩歪,行至春華城地界外後,慶忌尋了一處不算深的溪水,如今入春時節,氣溫逐漸回暖,水面上的冰層基本融化,透著些許冰渣,便能望見水中暢遊的魚兒。

玉戒中自有釣竿,那是之前在霞霧山時做的,慶忌捨不得扔,此次出來自然便放在玉戒當中,如今也是發揮了作用。行至河邊,慶忌四處尋找一番,總算是找到一處較為潮溼的泥土,隨後俯下身來,用手刨開土層,幾隻白胖的小蟲子顯露在眼前,只可惜如今剛剛入春,蟲子的個頭都不大,這便意味著釣不到什麼大魚了。

抓起幾隻放在腳邊,將其中一隻個頭較大的綁在魚線上,隨後朝著河水裡一扔,再將魚竿使勁兒插入較為鬆軟的泥土當中,晃了晃魚竿,覺得穩固似乎並不太夠,於是搬來幾塊兒石頭卡住,做完這一切後,慶忌才滿意的拍了拍手,隨後走向坐在樹墩上的九白。

此刻天色暗沉,已然是傍晚時分,面前的火堆燃起熊熊烈火,慶忌則是坐在一旁掏出砍刀削著木棍,將其一根根褪去木皮,隨後搭了個吊架,懸在火堆之上。

九白抱著小天真凝神望著眼前的火堆,餘光瞥到極為忙碌的慶忌,有些不解的問道:“明明一道罡氣的事情,至於如此麻煩?”

搭好吊架的慶忌笑了笑,滿意的望著眼前的一幕,隨後從玉戒中取出一口小鍋,然後放到腳邊,開口說道:“人生的樂趣本就不多,若是將這些拋棄了,就真的很沒意思了......”

九白不能理解,她低頭望著小天真,小傢伙也是望著她。

“管他呢,反正有魚吃就行,對不對小天真?”

小傢伙一個勁兒的點頭,很是同意。

是的,她們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吃便是了。

此處收拾好後,慶忌便跑到魚竿旁等著,與其所想的一樣,釣到魚個頭都不大,不過數量卻是佔優勢,如此一來一鍋魚湯倒是不成問題。

將數條小魚掏去內臟,在冰水中清洗乾淨,拿著那口小鍋盛了半鍋清水,隨後將鍋架在吊架上,待得水開後,慶忌便將數條小魚盡數倒了進去,開始煮湯。

小天真圍著火堆亂跑,極其開心,九白則是盯著從玉戒中掏出許多東西的慶忌發呆,一眨眼的功夫,便見慶忌掏出幾個瓶瓶罐罐,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待得其將瓶中東西倒入過中時,九白這才曉得。

“外出遠遊,還帶調味?”

慶忌拿著一個小木勺,在鍋裡攪來攪去,聽得此話,並未轉頭,而是解釋道:“以前在雲南鎮的時候,清早若是上山砍樹,晌午就不會回來的,於是便在山中抓魚吃,不過就那般吃沒味兒,日後身上就常帶鹽巴了......”

九白緩緩伸出大拇指,隨後望著小鍋發呆,著實有些餓了。

再等燒煮半晌,慶忌用木勺壓了壓魚肉,確定已然熟透,隨後扭頭望向九白,笑著說道:“可以吃了......”

湯極鮮,也不知道慶忌是用了何種辦法,竟然沒有絲毫的腥味兒,記得幾百年前吃的魚都很腥,不過那時候好像都是生吃的,莫非就是因為洗乾淨了?

魚肉不多,可魚湯極足,遠遊時慶忌專門帶了木碗,便是應對這等事件。

一共五條小魚,慶忌只給自己盛了一條,而且還是最小的那一條,待得將魚吃完後,慶忌便從玉戒中掏出一張薄餅,掰成小片,然後泡在魚湯裡吃,倒也美味。

小天真屬於那種見到吃的就沒心沒肺的貨色,只管低頭悶吃,什麼都不在意,反倒是九白望著慶忌,不禁皺了皺眉頭,隨後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將碗中一條魚放到慶忌碗裡,隨後居高臨下的望著慶忌,說道:“我討厭吃魚,這條給你了,還沒動筷......”

最後一句話顯得有些刻意了,不過九白也是刻意說的。

不給慶忌回應的機會,九白隨即坐回樹墩,端著木碗開吃,只不過比起小天真要好看一些。

望著碗裡的魚肉,慶忌也是笑了笑,不再說話,低頭吃飯。

相顧無言,唯有柴火聲聲。

飯後,慶忌清洗過碗筷與小鍋後便將他們架在吊架上,待得烘乾後才放入玉戒中。

只不過並未收起魚竿,而是如法炮製,又在河邊釣起了魚。

初春的風吹在人身上還是有些寒意,不過慶忌卻無甚感覺,倒是手中魚竿上的魚線,因為風吹的緣故,老是左右搖擺。

九白走到慶忌身旁,然後就此坐下,望著反著月光的河面,開口問道:“還釣魚作何?”

慶忌甩了甩手腕,時間長了,有些痠痛。

“釣幾條清洗乾淨,然後烘成魚乾,路上帶著吃也是不錯的,整日吃肉乾想是你與小天真也膩了,總得換換口味......”

九白微微點頭,“確實如此,不過......吃糕點可不會膩,你把玉戒中的糕點都給我,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膩......”

慶忌不想說話,悶頭釣魚。

九白白了慶忌一眼,一巴掌打在他的肩膀上,氣道:“摳摳搜搜,這還沒到白塏州呢,就想著給你那小女友帶東西?如此一來,豈不是一路帶著一路,到最後滿玉戒的物品?”

慶忌還是不說話,反正九白姐你別惦記我那些糕點便是,其他的無所謂。

九白深吸一口氣,隨後站起身來,朝著一旁的慶忌跺了跺腳,氣道:“睡覺!別來煩我!要不然一巴掌給你打到地裡面摳都摳不出來!”

話落,九白憤然轉身,走到火堆旁抱起趴在地上一臉享受的小天真,隨後走入先前搭好的帳帷之中。

看著這一幕,慶忌無奈苦笑,隨後扭頭望向河面,笑意更勝。

天上月是水中月,可惜心上人是遠鄉人。

..........

..........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盤坐在樹墩上的慶忌便緩緩睜眼。

眸間閃過一道金光,慶忌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因為此時若是內視氣府便會發現,那棵道種有些不同了。

與先前不同的是,道種長大了不少,是的,長大了不少。若是之前只是發芽,如今便已然為生根,種子上的金色紋路慢慢消散,轉而變為一條條金色根鬚,如今內視,看上去可謂極為神奇。

身上微微有些汗漬,一些泥垢更是薄薄的一層,慶忌抹了把臉,頓覺扎手。

不過相比這些,慶忌是開心的,因為練氣士的境界終是突破了。

在熊府那近半個月裡,慶忌便已然感受到了些許不同,他很細心,所以對於道種的細微變化那是極為清楚,此後慶忌便待在熊府潛心修行,沒日沒夜的吸收天地靈力對道種進行滋養,這一弄就是近二十日,如今所有的沉積都在今日清晨得到了回報,他入練氣士第三境了。

甩去手上的黑渣,慶忌沉思許久,最後用了道清身咒除去身上汙垢,隨後從玉戒中掏出一身新衣穿上,頓感身心清爽。

初晨的湖風有些大,昨夜的火堆已然熄滅,慶忌緩步走到吊架旁,將其上的諸多魚乾取下,隨後帶著吊架一同放入玉戒當中,反正裡頭空間大,放得下,也方便了下次。

將火堆裡的斑駁火星澆滅,慶忌這便坐到河邊,微微閉眼,感受著清風的吹拂,直到耳邊響起輕盈的腳步聲,以及一陣清香襲來時,慶忌才緩緩睜眼。

九白站在他右邊,一臉震驚的望著慶忌,“突破了?”

慶忌側頭望向九白,微微一笑,說道:“醞釀近二十日,也該突破了......”

這一點九白時知曉的,不過她本以為慶忌會時間再長一些,不到二十日便突破,這確實沒想到。

“可為什麼我沒有什麼感覺呢?”九白抬起雙手,長袖落下,她轉了幾圈,很是不解。按照簽訂的契約,慶忌既然突破了,她也該有所變化才是啊?怎得現在卻感覺就只是睡了一覺醒來,腦殼倒是清醒了不少,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慶忌親身拍了拍褲腿,隨後望著九白說道:“會不會反應遲鈍?”

一聽此話,九白嘴角抽搐,一巴掌拍在慶忌的肩膀上,氣道:“大清早的,能不能不要這麼氣人?誰遲鈍!”

慶忌懵的不是一丁半點兒,他一臉迷茫的望著九白,直呼冤枉。

可九白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轉身走向河邊,一邊走一邊說道:“帳帷一收,繼續趕路......”

望著極像指揮大局將軍的九白,慶忌無奈嘆了口氣,緩步走向帳帷,掀開走入,將還在熟睡的小天真抱出放到木墩之上,隨後開始拆卸。

耳邊鮮有嘩嘩流水之聲,極為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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