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道阻且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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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大泉百姓的議論,廟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對此看法近乎一致。

女帝陛下有些優柔寡斷。

叛逆反賊,必誅連九族。

此乃大泉,甚至是整個浩然天下諸多王朝都傾向的做法,而今女帝陛下卻是打破大泉開國數百年以來的先例,如何讓人不驚?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此次建寧宮宮變所牽扯的文武百官接近三十餘人,其中黨羽諸多,不算宮中那幾位帶頭鬧事兒的皇子與其手下諸多人馬,單單文武百官加上其下屬門客這邊就有近八十人。而這些人無一例外被斬首於建寧宮前,據說當時宮道之上血流成河,若不是下了場雨,不知要清洗多少天。想是因為建寧宮外斬首太多,而今女帝陛下已然搬到太平宮去,只不過為何不是長寧宮,眾人不得而知。

已經殺了那麼多人,再殺又如何?

前幾日早朝之時,便有不少人上奏請女帝陛下收回成命。畢竟那些被斬首的官員家眷極多,子嗣更多,若是任由其茁壯成長,日後必為大泉之禍害。一連九人上奏,而女帝陛下只是聽著,並不回應。待得上奏完後,女帝陛下詢問了禮部尚書慶雲山與當朝宰相崔銘楚的意見,二人並未多說什麼,只是以一句話作為回應。

“君無戲言......”

是的,君無戲言,一語落畢,再無人提及,人們險些忘了,而今坐在那把龍椅上的,可是當今皇上,縱使是位女子,但也是皇上。

君無戲言,何人敢勸?

就此,建寧宮宮變一事兒告一段落。

入春時節的天啟城又是一片欣欣向榮,只不過這個春日極為沉重,因為先帝陳洪軒於入春時節出殯入葬,天啟上下,大泉境內,舉國悲痛。

一縷春風吹十里,人間再無賢寧帝。

賢寧帝,乃是對先帝陳洪軒的諡號,為女帝陛下所追封。

賢,賢能。

寧,安寧。

先帝所在之時,大泉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力昌盛,百姓安康,當之以賢寧無愧。

陳洪軒在世時並未大舉修建帝陵,就當朝中對此極為發愁時,欽天監監正劉查告訴眾人,先帝的遺願是與奇皇后葬在一起。

年輕的官員們也許不曉得奇皇后是誰,可老一輩人如何不知?

原來陛下從未釋然......

..........

..........

太平宮。

作為極度清寒的宮殿,而今這座被稱為冷宮的太平宮竟是變得有些熱鬧起來。

因為女帝陛下的堅持,太平宮便不得不重啟翻修,因常年無人居住,宮殿漏水,木樑蟲蛀,損壞之處皆是極多。這麼些時日以來,進出太平宮的宮女與太監數不勝數,多是為女帝陛下打掃宮殿,讓其入住。

而今最先清掃出來的便是太平殿,剩下的還在打掃之中。

太平殿內。

慶雲山站在臺下,望著上面來回踱步仔細觀賞的陳對,並不言語,就那麼幹站著。

由於大殿靠北,採光極差,自然顯得殿內極為陰沉壓抑,讓人頗不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陳對轉身望向臺下站著的慶雲山,淡淡的說道:“尚書難不成就非等本宮問你才說話嗎?”

陳對尚不習慣以朕自稱,可究竟是不習慣還是不想,無人得知。

聽得此話,慶雲山作揖說道:“臣見陛下睹物思遷,不忍心打擾,便在此等著了......”

“睹物思遷?”陳對環繞四周一番,冷冷的說道:“尚書真會說笑,睹什麼物,思什麼遷?在本宮的眼中,此處不過就是一座宮殿而已......”

“內心是瞞不過的......”慶雲山輕聲說道。

陳對不以為然。

從臺下緩步走下,行至慶雲山身旁,陳對冷冷的說道:“尚書有何事兒?”

慶雲山弓著身子,說道:“臣只是想問一個問題......”

“嗯?”陳對一愣,隨後笑著打趣道:“尚書未入朝為官之前可是學宮榜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而今卻有問題問本宮?”

“並非學識......”

“且問便是,本宮也很好奇尚書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慶雲山再度作揖,開口說道:“臣很好奇,此次大赦無辜之人的行為,究竟是陛下您自己的意思,還是站在您身旁的那個傢伙的意思?”

“哪個傢伙?”陳對笑問。

慶雲山苦笑搖頭,說道:“李洵......”

“他很早便北上了......”對於慶雲山的問題,陳對沒有絲毫猶豫便給出了回應,在聽得此話後,慶雲山微微點頭,既然很早北上,那麼宮中一事兒自然與其無關。

“尚書對其很是在意?”陳對笑著問道。

哪知慶雲山並未否認,而是點頭說道:“我與先帝年輕時他便是如今這番孩童模樣......”

“修道之人,有何奇怪?”

“臣看不出他究竟想要什麼......大道無情,最不講究這些,可那李洵分明是修道之人,但對我大泉世事這般上心,先帝對其信任,可臣對其不信任,或者說只信三分......”

慶雲山抬頭看向陳對,後者卻是望向殿外,說了句無關係緊要的話語。

“要變天了......”

是的,要變天了,落雨久違再至。

陳對笑了笑,轉身看向慶雲山,開口說道:“如果是因為這些原因而讓尚書心憂,那麼本宮可以告訴你的是,不必過於擔心。那李洵是大泉一統青州的最大底牌,相繼的,為了一統青州,我大泉也總要付出些什麼,等價交換,不變的原則......”

“付出什麼?”慶雲山問道。

陳對搖了搖頭,看向殿外,輕聲道:“無人知曉......”

慶雲山沉默不語,神情凝重。

“慶尚書?”

“嗯?”

“本宮問你個事兒......”

慶雲山一愣,不過還是說道:“陛下請說......”

陳對笑了笑,問道:“你說一個人待在這樣的宮殿裡是什麼感覺?且說真話,莫要欺君......”

聽得此話,慶雲山長出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可謂生不如死......”

陳對微微點頭,笑著說道:“是啊,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我母后在此生不如死,而他竟還有臉死後要求與我母后葬在一起,真是令人發笑......”陳對神情突然冷冽不已,語氣冰冷,宛如深冬寒冰一般。

慶雲山搖了搖頭,無聲嘆息。

半晌後,陳對才看向一旁站立的慶雲山,她袖袍一甩,輕聲說道:“若是再無事宜,尚書且回吧,本宮倦了......”

慶雲山再次作揖,回應道:“臣,告退......”

說罷,慶雲山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腳步聲不停,在這空曠的太平殿內發出陣陣迴響,猶如長廊一般幽深空蕩。

行至太平殿門,慶雲山停住腳步,隨後轉身看向站在遠處的陳對。

“尚書想起有事兒?”

陳對笑著問道。

慶雲山搖了搖頭,思慮良久,朗聲道:“雲奇死的時候,他哭的最兇......”

說罷,這位如今廟堂之上年齡近乎最大的禮部尚書緩緩轉身,離開了太平殿。

陳對望著慶雲山略顯滄桑的背影,久久不語。

她的母后姓雲,名奇。

………

………

大隋與魏晉被關押在天啟城的諸多青年一輩在臨近春末的時候盡數被送回各自國家,而今人們才發現,原來離先帝駕崩已然過去好幾個月的時間。

女帝執政,儘管有很多人不看好,可這幾個月來,大泉國政未曾耽擱,百姓生活越發向好。幾個月就能看出什麼確實有些誇大,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位女帝陛下很有才能。

據說大隋與魏晉割劃的地界已經由三軍全盤接管,北疆原住百姓開始慢慢遷徙,幾個月來向北輸送的東西越來越多,可天啟人民並無怨言,甚至極為歡喜。

疆域大了,國家大了,自然再好不過。

也因為多出來的地盤,今年從學宮結業被招用的學子極多,是往年幾倍。

由於北邊多出地盤對於官員的需求,大泉境內諸多老資歷的官員皆是被調往北邊,而他們的位置則由其後的頂替上來,這便是今年學宮招用極多的主要原因。

又因為近夏,禮部與學宮也是開始著手於今年學宮招生的事宜。

雖近春末,卻更像初春。

這一年的天啟城,有些緊張。

可在這萬般情形之下,總有人處之泰然。

“唐十三,你是來修行的還是來睡覺的?”

李啟明望著書桌前方不停頓頭的唐十三,冷冷的問道。

可已深入夢鄉的唐十三豈是這點聲音便能叫醒來的?

唐十三繼續頓頭,猶如小雞啄米。

李啟明的神色越發凝重,與唐十三坐在一起的彭敏倒是先睜開了眼睛,長出一口氣後便看見李夫子那極為凝重的表情,再回頭一看,彭敏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場間氣氛有些凝滯,彭敏趕忙一巴掌拍在唐十三的肩膀上,後者被這沉重的一掌險些拍倒,朝前傾斜不少,這才回過神來,一臉迷茫的喊道:“誰,誰打我?”

回頭看向彭敏,只見後者坐的極為周正,一絲不苟。

唐十三頓時瞭然,隨後全身緊繃,僵硬的轉頭,看向神情嚴肅的李夫子,訕笑兩聲,說道:“夫子,昨晚看書太久了,有些睏倦,有些睏倦......”

若不是李夫子在這兒,彭敏都能笑出聲來,唐十三看書通宵?鬼才信這樣的鬼話。

李啟明眉頭緊皺,就這麼看著唐十三。

後者頓時心虛不已,眼神飄移不定,哪裡敢對上李夫子的目光。

半晌後,李啟明淡淡的說道:“老夫生平最討厭說謊之人......”

一聽此話,唐十三雙手攏袖,手指不停撥弄,不敢出一言。

“若是再有下次,自己出去......”

這算是給個臺階下了,唐十三何其圓滑,聽得此話後,一改之前的模樣,笑著看向李啟明,搓了搓雙手,說道:“那是那是,夫子大人有大量,唐十三就此一回,就此一回......”

李啟明白了唐十三一眼,隨後拿起一旁的毛筆,繼續寫字。

唐十三舒了口氣,見夫子不再注意自己,旋即轉頭看向彭敏,一臉憤懣的低聲說道:“彭大小姐,你弄啥嘞你?你怕不是今年專門去學習打鐵了吧?這一掌險些要了我的小命......”

唐十三揉了揉右肩,齜牙咧嘴道。

彭敏白了他一眼,誇張有時候是好的,可是入唐十三這般誇張的,臭不要臉便是了。

思慮一番,彭敏笑了笑,回應道:“可能因為我境界又高了一些?”

聽得此話,唐十三極為鬱悶,知曉彭敏這是故意埋汰自己,可偏偏他確實無話可說,因為嚴格算來,四人當中如今就他境界最低,能說什麼?

“對對對,我自討苦吃......”唐十三長嘆一聲,極為無奈。

彭敏笑了笑,而今的她已是三境巔峰,距離入四已是不遠,想來今年夏末便能入四,到時候就與慶忌那傢伙同一境界,只不過聽說慶婕妤已然入五,真是讓人驚歎不已。

武夫五境的風光自是不同,與練氣士一般,五境算是一個大分水嶺。未入五境者,在浩然天下不過就是修行者三字一名,而入了五境,才算是真真正正踏上正途,當得起求道二字。

見唐十三吃癟,彭敏不禁笑了笑,能在這傢伙身上佔到便宜,當真是不容易。

“不說十分,你若是有七分努力都不至於境界還是這般模樣......”

李啟明起肘懸筆,一個靜字剛剛寫完,隨後便是開口說道。

聽得此話,唐十三笑了笑,回應道:“夫子您太看得起我了,受寵若驚啊我......”

“少在這兒嘴貧!”李啟明白了唐十三一眼,後者悻然閉嘴,不過臉上笑意卻是不減。

彭敏有些無奈,敢與李夫子這般說話的人,四人中也就唐十三獨一個了。

“夫子,紅雪......傅紅雪當真南下了?”唐十三望向李啟明,開口問道。

後者微微點頭,便是回答。

見此情形,唐十三無奈搖頭,說道:“你說一個慶忌北上,一個紅雪南下,他二人是商量好的不成?就不能一塊兒北上?或者一塊兒南下?到時候再把我一帶,遊山玩水,多自在的......”

彭敏“呸”了一聲,旋即說道:“你去幹嘛?跟你有半毛錢關係?”

傅紅雪對慶忌的中意彭敏是曉得的,不過其對傅紅雪選擇南下也是頗為不解,不過如今也是不得而知原因了。

“一個四境武夫,一個四境巔峰練氣士,很強嗎?他們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江湖險惡啊,就這樣出去,若是遇到壞人怎麼辦,唉,愁啊愁......”唐十三捂住心口,長鬚短呼,顯得極為做作矯情。

彭敏狠狠白了唐十三一眼,冷笑道:“很強嗎?難不成你能打過他二人?什麼江湖險惡,我看你到了外面才是最難生存的那個,竟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對於彭敏的揭短唐十三並不在意,繼續裝模作樣,看上去極為喪眼。

半晌後,李啟明抬頭看向唐十三,後者趕忙扭頭,一副扼手痛心的模樣,面部表情十足。

他無奈搖頭,瞪著唐十三,朗聲喊道:“趕緊滾,少在我這兒礙眼......”

一聽此話,唐十三趕忙從蒲團上蹦起,隨後笑著說道:“夫子,那我先走了哈......”

說罷,也不等李啟明回應,唐十三立馬朝著彭敏揮了揮手,笑道:“彭大小姐,明兒個見......”

話落,唐十三撒丫子就往外跑,速度極快,生怕李夫子突然反悔一般。

望著唐十三的背影,彭敏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房門先開,最後再關,此間這才安靜許多。

彭敏無聲嘆息,隨後轉頭看向李啟明。

後者已然將毛筆放在一旁,望著彭敏說道:“浩然氣你也掌握一個月了,感覺如何?”

認真思慮許久,彭敏回應道:“大有裨益,原來讀書與武道並不衝突......”

李啟明微微點頭,若是這般思想,那便是進了門道。

“世間萬法,皆歸於一,一切源法,皆是本源......”

彭敏有些尷尬,所以笑的極為勉強。

李啟明望著彭敏,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說道:“不過武夫不愛讀書,倒確實是事實......”

“那慶忌豈不是例外?”彭敏笑著說道。

李啟明笑而不語,世間事兒又非絕對,總不得一棒敲死,不過這麼多年以來,愛讀書的武夫,李啟明不過見過一兩個,十幾年前倒是有個青年,似乎也姓李,只是李啟明忘了他的名字,頗為遺憾。

“且回家歇息吧,今日到此為止,修行不在一時一刻,而在朝夕之間......”

彭敏微微點頭,隨後起身朝著李啟明作揖行禮,比起以前的生疏彆扭,而今顯得極為嫻熟。

“只是......彭敏還有一事兒想問......”

李啟明笑了笑,說道:“且問......”

“紅雪她......是不是破境了?”

李啟明一愣,顯然沒想到彭敏會問這等問題,半晌後他微微一笑,說道:“已過大坎,不過為何如此問?”

彭敏笑了笑,說:“我跟那傢伙從小一起長大,深知她的性格,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若是沒入五,她怎會南下?”

李啟明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夫子且歇息,彭敏告退......”

說罷,彭敏作揖行禮,轉身離去。

一時間,原本較為熱鬧的屋內頓時冷清下來。

待得彭敏走後,李啟明再提毛筆,繼續練字。

宣紙上有四個大字:寧靜致遠。

【作者題外話】:才看見沒過審,重發一遍,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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