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絕望（1 / 1）
鮮血將地面染成紅色。
陳燮周身的光輝散盡，鮮血從他的腹部以及嘴角湧出，如潺潺溪流。
他的目光開始渙散，隱約中彷彿看見了陳鈺不顧一切的奔向自己。
那是他的兒子，是他那死後又重生的兒子。
臉上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
對於陳鈺身體裡是另一個靈魂這件事，陳燮一開始只是推測。
性情大變也好，行為怪異也罷，無論如何，這並非是用失憶就可以完全搪塞過去。
花月詩會陳鈺大放異彩，他的文學天賦彷彿生而知之。一身優異的廚藝讓陳府上下讚不絕口。叫他去擊敗江沛打爛方家臉面他也毫不猶豫。
自信、樂觀、風趣、對親人謙愛，對待敵人也不會怯懦畏縮。失憶之後的陳鈺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兒子模樣。
可這怎麼會是我陳燮的兒子？
陳燮突然意識到。
他的兒子或許已經死了，死在了一顆幕槐樹上。
在陳鈺決定擊敗江沛之後，陳燮對他展開了無比殘酷的武道訓練，可是陳鈺他從來就沒有叫過苦。
即便自己的榮辱與他無關，即便陳鈺他知道打敗江沛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陳鈺卻從未說過要放棄。
隨著比武之日的臨近，陳燮的內心深處不知不覺產生了許多變化。
陳鈺撞樹時，自己在外走鏢不在他的身邊。原本的陳鈺在彌留之際始終未曾見到自己的父親。
現在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陳鈺再一次以身涉險死在擂臺之上嗎？
陳燮開始思考，也開始後悔，這麼多年來的努力最終換來的不過是自己所愛之人的不斷離去。
看著陳鈺與陳亦薇滿是笑容的面龐。陳燮陷入了掙扎。
報仇還是保護現在的生活，他難以抉擇。
先是為了增加陳鈺的勝算將道種和上陽訣一併傳授給了他，後來擔憂仍舊不是江沛的對手而提出了讓陳鈺不去比武的想法，
可陳鈺卻拒絕了。
陳鈺給出的理由是：他不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
在那一刻，陳燮覺得自己無比自私。
他可以看出現在的陳鈺對武道的涉獵幾乎為零。自己是他武道之路的領路人，那這個青年現在的處境幾乎是陳燮一手造成。
他沒有勇氣再去看陳鈺可能面臨的風險。當他想到陳鈺體內的靈魂會隨著他的肉體再次消亡時，陳燮甚至不敢再看自己的這個兒子一眼。
可陳鈺卻回來了，帶著一身傷和，勝利。
陳燮想和陳鈺好好的談一談，想問問他的名字，想問問他的來歷，更想問問他為什麼願意為了相識數個月的“親人”身陷險境。
沿著官道一路向東，他們本來可以有大把的時間相互認識。
可是，現在好像來不及了。
“爹！”陳鈺飛奔到陳燮的身邊，看見一把青色的長槍將陳燮的真元海連帶著小腹一併貫穿，鮮血滿地。
陳鈺好久沒有流淌的淚水奪眶而出，緊接著眼中燃起了滔天怒火。
“誰！”
“是誰！”
“你給我滾出來！”
陳鈺的面部因為憤怒而扭曲，眼中滿是血絲，手中的烈陽古劍光芒大作，朝著虛無的夜幕胡亂揮砍。
“陳鈺，你冷靜一點，敵人還在附近。”似乎察覺到陳鈺真元海中的真元亂走，銅鏡碎片焦急的出聲提醒。
看著陳燮的慘狀，方家兄弟的臉上並沒有那麼多的快意。方無諱受了重傷，即便是保住了性命也算是殘廢了。
這算什麼，兩敗俱傷麼？
“哈哈哈哈哈。”江沛看見陳家父子的慘狀捧腹大笑，他算是今晚唯一的贏家，方家的死活與他無關，他只要看見陳鈺痛苦便十分高興。
“陳鈺，這便是你的下場！”江沛獰笑道。
“少爺快走！”出聲的是老張伬，眼見著陳燮身負重傷他擠出了最後的氣力朝著陳燮父子奔跑過來。
另外兩個老護院惡狠狠地擦掉淚水，怒吼著拔出了腰間的短刀跟隨著張伬一併衝鋒。
要為少爺開啟一條逃亡的通道，陳家最後的男丁不能折在這裡。
“找死！”方無靳的臉色黑到了極點，右手一動，短刃劃破夜幕直取領頭的張伬。
“殺！”張伬仰天長嘯，身上的傷口迸裂，隱隱的可以看見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走，快走。”陳燮的話因為口中漫出的鮮血而含糊不清。
陳鈺眼前一陣恍惚。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感受到世界的真實，他是來自地球的外來者，那種疏離感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生離死別，喜樂悲歡。
陳府給了他真實世界的溫暖。
可愛善良的陳亦薇、嘴硬心軟的陳燮、倨傲心善的老張伬、鹹死人不償命的王廚子、還有纏著自己說故事的丫鬟僕役。
只差一點點，再等一段時間，自己就會完全適應陳鈺的這個身份。
“你叫什麼名字？”陳燮已是油盡燈枯。絡腮鬍子上滿是血漬。黝黑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陳鈺。”陳鈺抬起頭，眼神無比堅決。
“我是您的兒子，陳鈺。”
陳燮無奈的笑了笑，伸出手想摸摸陳鈺的額頭，可手上沒有絲毫的氣力，舉到半空中的手臂無力的癱軟下去。
陳鈺蹲到了陳燮的身邊，將他的沾染著鮮血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下一秒，陳鈺如同出籠的虎豹躍向了離他不遠的江沛。
“殺！”
烈陽真元滾滾攢動，上陽訣開始在他的體內自動運轉，真元海中的那一輪烈日散發著炙熱的光輝。
江沛大驚，先前的紫電風雷將他體內的真元消耗大半，眼見著陳鈺瘋了一般紅著眼睛朝著自己怒吼而來，心中居然有些慌張。
“向我這邊來。”方無靳雖然厭惡江沛，可他畢竟是江家的公子，日後方家在幕槐城中缺不了江家的助力，只得出手相助。
將空中的短刃調轉過去掩護江沛，正面的張伬等人隨之壓力大減。
張伬吐出一口鮮血，右腳蹬地飛躍。雙手持刀，青色的刀芒將那短刃凌空阻擋住，自己的身體卻又一次被擊飛起來。
另外兩個老護院隨即翻滾著意圖近身方無靳，兩把短刀直擊方無靳的左右腹部。
絕不能讓他干擾到少爺的行動！
陳鈺並沒有看到那麼多，他的眼中此時只有江沛。
凝元三境的方無涯遲遲未動，更不用說還有一位擊殺陳燮的高手躲藏在暗處。只有先讓對方減員方能有一線生機。
江沛怎麼也想象不到，正面吃了他一招紫電風雷的陳鈺居然還有如此磅礴的真元。
眼見著陳鈺手中的劍直逼自己的面部，江沛慌忙用劍將其格擋開來。炙熱的烈陽真元撲面而至，窒息之下江沛的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間貌似看見了陳鈺鬆開了劍柄，拋開了那烈陽古劍。
陳鈺的怒吼聲中，江沛只看到一隻緊握的鐵拳朝著自己的左臉迎面打來。
“你敢...”江沛驚怒，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陳鈺的拳頭就已經打在了他的臉上。
飄散的鮮血、浮空的牙齒、江沛的慘叫。
陳鈺的臉上滿是憤怒，凝聚真元的一拳下去，直接將那江沛的半邊牙齒盡數打掉。
“打得好。”張伬氣若游絲，眼中最後一縷光芒消散，倒在了血泊中。
這才是陳家男兒，這才是陳擎山的孫子！
“快走！”陳鈺拾起烈陽劍，大聲朝著另外兩個老護院叫喊，三人十分默契的藉著夜幕朝著不同方向退散。
只要活下去就有機會，陳鈺心裡明白，他將今晚發生的一切牢牢地記在腦海之中。
一定要活下去，為了陳燮，為了張伬，他不能死在這個地方。
陳鈺咬緊了牙齒，身上的劇痛讓他難以喘息。堅持著向著東邊一路飛跑。
方家人沒有追上來。
他一刻也不敢停歇，沿著官道繼續向東，脫離了大山的遮蔽，月光重新照亮了他前方的道路。
痛苦、難過、憤怒、屈辱、後悔、茫然。
陳鈺的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陳燮臨死前還在詢問自己的名字。
若是能早些向他敞開心扉就好了，像陳燮這樣的父親，即便告訴他自己來自地球他或許都能接受。
陳鈺的眼淚止不住的流淌，嘴唇也開始打起了哆嗦。
一定要報仇，一定要替他報仇！要替今晚死在這裡所有的人報仇！
為什麼自己這麼弱？為什麼打一個江沛都如此的艱難。
陳鈺低著頭抹了抹眼睛，臉上滿是悲愴。
“陳鈺，你快看！”真元海內的銅鏡碎片驚恐地叫道。
陳鈺猛地抬頭，眼前的一幕使他險些昏厥。
月光之下，是遍地的屍體以及滿是血跡的馬車殘骸。血肉模糊的慘狀讓陳鈺忍不住彎腰乾嘔。
血泊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他揉了揉眼睛。是先前與他圍著篝火坐在一起吃飯賭錢的陳府僕役，還有那胖胖的王廚子。
一股名為絕望的情緒將陳鈺籠罩，他的雙腿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像是瘋了一般的衝向那殘破的馬車。
站都站不穩。
連續摔了幾個跟頭使得陳鈺的頭上鮮血淋漓。
瘋了一般的撥開堆疊在一起的屍體，尋找著那個一直跟隨著自己的少女。
“不會的。”
“他媽的不會的！”
“你在哪兒，陳亦薇你在哪！”
陳鈺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少女最喜愛的翠綠色裙襬，眼前一黑一頭撞向了殘破的車身。
他直直的倒在地上，仰天吐出一口鮮血。
“陳鈺！”銅鏡碎片焦急的喊叫道。
陳鈺已經聽不見了，他的眼神隨著意識開始渙散。腦海中剩下的全是與陳亦薇相處的點滴。
那個最可愛的少女。
那個喜歡將腦袋靠在他手臂上的少女。
那個總是粘著他、護著他的少女。
他的妹妹。
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個渾身包裹著黑布的身影降臨在他的身前。沙啞的笑了一陣。
“找到你了。”
【作者題外話】：今天還有三章，正在努力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