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長夜將至(1 / 1)
從阿梅那裡得到了充足的情報,陳鈺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想著夜長夢多,決定今夜就動手。
他藉著如廁的由頭,站在遠處,仔細地觀測了那位於後院中的清芳閣。
有兩個鎮遠鏢局的鏢師守在門外,除此之外便再無防備。
根據銅鏡碎片對二人真元海的分析,他們兩個一個是鍛體三層,一個與陳鈺相仿是凝元一境。
方家在幕槐城橫著走慣了,除了城主府他們誰都不放在眼裡,加上這鳳鳶樓算是方家的半個產業,所以這方無諱看起來多少有些懈怠。
陳鈺對那個三十多歲一身腱子肉,叫起來比誰聲音都大除此之外毫無長處,被自己父親摁在地上打的方無諱充滿著鄙夷。
然而還是不能過於輕視他,雖然聽說他一身修為被廢,但鬼知道這是不是方家放出來的煙霧彈。
將清芳閣周遭探查了個乾淨,陳鈺閃回到眠月廳內。阿梅已經抱著一個繡枕睡著了,在遇到了陳鈺這根救命稻草之後,她似乎稍微安心了些。
睡吧,睡吧,睡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陳鈺端坐在臨近溪水的屋簷下,面對著清澈的流水,靜待著夜幕的降臨。
另一邊,由上百名青龍衛枕戈待旦守衛的城主府門口,何稷目送著方家父子的離開。
對方無涯與方陽父子二人的拜訪,何稷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出於對幕槐城中武道魁首方家的尊重,何稷在與二人度過了漫長的一上午的時間後,還是親自將二人送到了門口。
這位方家長公子是從洛州回來的。
何稷將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子走到了正堂前面,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何家這些年的失勢他是清楚的,由於在前些年的奪嫡之爭中站錯了邊,何家不僅得罪了當今太子,甚至就連晉帝對何家也十分不滿。何家家主也就是何稷的伯父無奈辭去了御史大夫的官職,何家從此在朝堂之上失去了話語權。
他以弟子禮侍奉蕭翊,雖是出於對其晉國文宗的尊重與仰慕,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結交蕭氏保全自身的想法。
現在蕭翊藏身於城主府中,這麼多日過去也不見有人前來接他回去。幕槐城中最近卻湧入了不少新面孔,在這種複雜的形勢下,方家那身在洛州十多年的方陽突然就回來了。
總覺得過於巧合。
山雨欲來,也不知他能否在這場暴雨中穩住船身不被傾覆。
何稷嘆了口氣,一抬頭,卻瞧見自己的大女兒不知何時走到了堂前。
“父親。”何若芸輕輕喚了一聲。
她望起來有些憔悴,陳家遇襲全家身亡的訊息早已在幕槐城中傳揚開來,甚至連陳家的屍骨也是何稷出面處理的。得知陳鈺的死訊著實讓他這個女兒難過了許久。
“芸兒,今日天氣不錯,可願與父親去後湖邊走走?”何稷收拾好情緒,朝著何若芸笑著說道。
何若芸看著何稷有些期待的眼神,輕輕地“嗯”了一聲。
父女倆並肩朝著後院走去,何稷見她久久不說話,心中微微嘆息,心想這陳家父子也算是害人害己。
若是他們不離開幕槐城,自己定會想辦法護住他們周全,現在可好了,不但舉家丟了性命,還害得自己的女兒如此傷心。
自己的女兒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陳鈺的,何稷到現在都弄不明白,細細一想,怕是花月詩會那晚,何若芸就已經對那陳鈺另眼相看了。
痴兒,痴兒,你父親我這一輩子就毀在了詩詞上,你又何必學我。
何稷痛心不已,卻強打著笑容道:“昨天你哥哥寫來信件,說北方的青原最近可能有變化,那些草原上的蠻子開始動了歪心思,若是把握好這個機會,建功立業,或許不久便能混個指揮使做做了。”
何若芸眼中恢復了些神色,柔聲說道:“哥哥向來爭氣,就怕他在外光顧著建功立業卻不知珍惜自己的身體。”
“此事我已經寫信說過他了。”何稷點了點頭,不知不覺二人已經到了湖邊,看著幾隻飛鳥掠過湖面,何稷開口說道:“我與你母親相識之前,她一直希望嫁給一位將軍或者武道高手。”
他眯著眼睛,追溯著許久之前的過往。
“那時候何家還很強大,父親我也算是晉王城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整日飲酒賭錢,尋釁滋事,無惡不作哈哈。”
“然後有一天,我在毆打一個下吏的時候,遇到了你的母親。”
看著何若芸靜靜聆聽的面容,何稷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道:“然後你母親就制止了我,說你知不知道這樣打人是不對的?那我當然說不知道,然後見你母親長得好看甚至還出言戲弄,結果被你母親三兩下制服還順手給了我兩巴掌。”
何若芸的臉上顯露出一些笑意,又聽見何稷繼續說道:“那我肯定不服氣啊,糾集了一幫人找上她家尋仇,你母親的爹,也就是你外公是個郎中,他哪裡見過這種恐怖的場面,十幾個世家子弟圍在門口,想想也挺怕人的。”
“然後呢?”何若芸看著何稷問道:“父親你也把母親打了一頓嗎?”
“怎麼會呢。”何稷嘆了一口氣:“你母親的身手比我們所有人都要厲害,沒有一個人是她的對手,到後面就只剩下她追著我們打,我們抱頭鼠竄。”
“丟人啊,從第三城一直跑到第六城外,險些給我跑斷氣。”
“也不知道為什麼,你母親就追著我,到後面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看戲,結果我又被你母親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何稷開懷大笑起來:“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了,一定要將你母親娶回家做老婆,這樣我便可以以正當理由天天揍她。”
何若芸噗嗤一笑,倚靠在了湖邊的欄杆上。
“父親你一點都不會武功,即便將母親娶回來照樣不是她的對手呀。”
何稷點頭,有些無奈的嘆息了一聲,眼中卻滿是柔情。
“從那以後,我沒事就在你外公的藥鋪晃悠,一開始你母親極為厭煩,對我不理不睬,後面兩人熟絡了起來,才瞭解到她是一個嫉惡如仇滿心俠義的好女子。”
“我喜歡你母親,卻不敢與她說,後面又聽她說她喜歡習武之人或者是能夠在戰場上馳騁的將軍,自然是傷心欲絕,回到家中將書房裡面的書全部撕了個乾淨,為此還捱了你爺爺一頓毒打。”
“那後來呢?”何若芸不解地問道:“母親究竟為何最終還是與父親在一起了呢?”
何稷淡然一笑:“捱了打之後,我心中又氣又難過,向府中的高手們學了幾招便頂著鼻青臉腫的臉找到了你母親,對她說,我們單挑,若是我贏了你就嫁給我,若是你贏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去煩你。”
想起“單挑”,何若芸臉上不由得一陣黯然。
“所以是父親贏了?”何若芸抬頭問道,卻發現何稷溫暖的手掌已經放在了她的頭上。
何稷溫柔地看著自己這個飽讀詩書又溫和知禮的大女兒,眼中滿是憐惜。
“不,我輸了。”何稷笑著嘆了口氣,轉過身剛準備接著說,突然胸口一痛,迎面撞上了跑過來的小女兒何若玥。
她手拿一把大砍刀,渾身穿的破破爛爛。
“哎喲!”何若玥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從地上爬起來,毫無雅觀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塵。
“你這是在幹什麼?”何稷痛心疾首地問道。追憶往事產生的好心情瞬間消散,自己眼前的這個二女兒哪有一點大家小姐的樣子,真是家門不幸。
“呀,是父親。”何若玥嬌憨地摟住了何稷肩膀開始搖晃,待到何稷鐵青的臉色微微消退才嘟著嘴說道:“父親,我悟了,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練武,以後當一個最強女俠客。這樣就不會有人能傷害你和姐姐了。”
何稷無奈,低下頭輕輕地颳了刮她那高挺的小鼻子,對著她說道:“哪裡有那麼容易,想要練武要吃的苦頭可不少。”
“父親,你輸給了母親,為何母親還是嫁給了你呢?”何若芸繼續剛才的話題問道。
何稷抬頭向天,追憶道:“輸給你母親之後我便在家裡的安排下準備就任汴州府長史,在家裡安心讀了很久的書,聽下人說有個女子要見我,我卻始終不敢再見你們母親一面。當我騎馬走出晉王城時,回頭看著那環形修建的巨大城池。心想這一去怕就是永別了。”
“可當我騎馬到了晉王城外的送別丘時,才發現你們的母親早已經帶著包袱等在了那裡。她那天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非常好看。”
“姐姐,你們在說什麼呀。”何若玥有些摸不著頭腦。
何稷將手背在身後,轉身離開,到了轉彎處,回頭朝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得意的咧嘴一笑。
何若芸隱約中彷彿看見了自己父親二十年前的樣子。他騎著一匹烏黑色的高頭大馬,對著土坡上的女子咧著嘴笑。
“你怎麼來了?”青年詫異地問道。
穿著青色長裙的女子偏過頭輕哼了一聲,眼中有氣惱,也有羞澀,對著馬上的青年揮了揮拳頭道:“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在外面還不被別人給欺負死,本姑娘好心,就陪你走上一遭。”
世事難預料,過往隨波濤。
世間所有別離的痛楚或許在某一瞬間又會化為相聚重逢的喜悅。
有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呢?
幾隻飛鳥掠過天際,幕槐城行人紛紛。
方陽推開了方家正廳的大門,迎接著他的是方府上下堅定而又熱烈的目光。
石塵在被一群士子簇擁在中央,左手拿著一罈烈酒,右手拿著一卷詩文,孤狼嘯月,揮斥方遒。
何稷站在了蕭翊的面前,面色深沉的與他說起了近日的變化。
何若芸對著燭光時隔許久再次開啟了自己母親留下來的匣子,將那最下方的詩詞拿出來重新謄寫。她的妹妹何若玥則在正堂之外揮舞著手中的長劍。
幕槐城長夜將至。
一輪彎月爬上空中,漫天繁星之下,陳鈺緩緩地睜開眼睛。
【作者題外話】:你們猜猜方家老三會是個什麼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