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悲喜恩仇(1 / 1)
陳鈺順著隧道下去,逐漸看見了一絲光亮。
隧道很狹窄,與城主府的迥然不同。兩人不能並排而行,蕭擒虎走在前面,而陳鈺則緊隨其後。
待到進入了狹窄的房間內,昏暗的燭火下顯現出一個人影來。
蕭擒虎抬起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床榻,上面躺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臉上閃過一絲欣喜,連忙衝過去哭喊道:“太爺爺!”
是蕭翊。
陳鈺跟隨著蕭擒虎緩緩地走到蕭翊的面前,眼前的老者已經瘦的不成人形,像是吊著最後一口氣。
“是,是阿虎?”
他摸索著想要確定自己的想法。陳鈺細細一看,這位蕭老太傅的眼中是一片灰白陰翳,像是已經喪失了視覺。
“是我,是阿虎。”
韓擒虎低聲哭泣著,將自己的臉湊到蕭翊乾枯的手上,讓他更方便的觸控自己的臉頰。
“阿虎,是阿虎,是太爺爺的阿虎。”蕭翊由衷地笑了起來,他此時的臉上皮和骨頭像是連在一起,笑起來也遠不似之前那般祥和。
“對不起,太爺爺,我來晚了。”蕭擒虎將自己的眼淚擦拭掉,隨即惡狠狠地說道:“誰將您害成了這個樣子,我去把他們都殺了!”
“不要去,阿虎。”蕭翊咳嗽了兩聲,有些虛弱地搖了搖頭。
“這次要太爺爺命的人不簡單。你就算是天生承道,也惹不起他們。你回去告訴你父親還有你爺爺,要,要...”
說到此處,蕭翊忽然又咳出去一口黑血。那蕭擒虎想要將他揹出去醫治,可蕭翊卻搖了搖頭。
“早就沒得治了,太爺爺的身體太爺爺自己知道。你,你聽太爺爺的話,要你父親還有你爺爺蟄伏起來。我知道蕭家有很多人盼著你太爺爺去死,不然你不會來的這麼遲的,對嗎?”
“有人隱瞞了您在幕槐城遇襲的訊息。”
蕭擒虎不停的點頭,見著蕭翊痛苦的模樣,轉過身對著陳鈺說道:“你有沒有能讓我太爺爺不那麼難受的辦法。”
陳鈺從懷中掏出來一顆青色的藥丸,有些猶豫地說道:“這是返照丹,服用之後能將體內最後的潛能激發出來,死的時候也會很安詳。”
只見那蕭擒虎臉色一黑,一股無比霸道的真元頓時散發出來,險些將陳鈺吹飛出去。
“虎兒。”蕭翊的話語讓蕭擒虎從暴怒的情緒中脫離了出來,他用他那已經看不見的眼睛望向了陳鈺,說道:“請拿給我吧。”
陳鈺看了一眼蕭擒虎,這個少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絕望。見他沒有阻攔的意思,陳鈺伸手將那顆返照丹餵給了蕭翊。
老人家吞嚥起來都很困難,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丹藥吞下去。不一會兒臉色便好看了許多,精神像是恢復了一大截。
他的目光也逐漸清明,眼神開始不那麼模糊。先是看了一眼身邊的蕭擒虎,緊接著將目光落在了陳鈺的身上。
“又見面了,陳鈺。”
他有些無奈地笑著說道,嘆了口氣:“想不到還能見到你,這真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前些日子聽聞你全家遭遇不測,老夫著實傷心了一陣子。”
他轉頭對著蕭擒虎柔和地說道:“虎兒,你先出去一陣子,我有些話想單獨與陳鈺說。”
蕭擒虎乖巧的點了點頭,他徑直走到了隧道外面,將空間留給蕭翊與陳鈺二人。
“老夫就是為了他苦熬到現在的。”
蕭翊的臉上帶著些苦笑,嘆息道:“還好在臨終之前見到了他,若是連你最親近的人都拋棄了你,那你這一生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陳鈺的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他不曾經歷過被親近之人拋棄的苦楚,但是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在意的人一個個的離世,這種感覺確實不好受。
“老夫知道你經歷了許多磨難,也知道了發生在你家人身上的事情。你還很年輕,上天對你來說確實殘酷了一些。”蕭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實,我很迷茫。”陳鈺斟酌著開口道,眼中有些傷感。
“自從方無涯死後我就在想,當我將這些仇人一一殺死之後,我又該如何呢?即便將他們全都殺死,我所珍視的那些人也再不會回來。”
他的眼睛望向一片虛無,自從阿梅死後,這種念想始終在的心頭縈繞不去,未來的路該如何去走,他不知道。
“仇恨確實是一個人前進的動力,但生活不僅僅止於此。”蕭翊寬慰他道:“恩義仇怨會是你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老夫這麼多年來見證過許多人波瀾壯闊的一生,也見過許多人黯然離世。”
“喜悅、悲傷、苦楚、憤怒。人的七情六慾在作祟。這些情感纏繞著我們這些凡塵俗子的一生,所以我們始終做不了仙人。但正是這樣複雜而不完美的情感,才造就了我們真實的生活。”
頓了頓之後,蕭翊忽然開口說道:
“陳鈺,你的妹妹並沒有死。”
陳鈺猛地抬頭,從蕭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撒謊的痕跡。
陳鈺心中又急又喜,連忙詢問道:“您是說真的?”
蕭翊點了點頭,回憶著說道:“她照顧了老夫一陣子,說起了一些你的事情,我才知道她是你妹妹。”
“那她去哪裡了?”陳鈺急匆匆地問道,隨即有些失望的坐在了地上。
蕭翊自然不可能知道。
“老夫雖然當時瞎了,但是卻可以根據他們的口音推測一二,那是標準的洛州官腔。”
蕭翊還是給出了陳鈺大致的線索。臉上有些黯然。
“老夫即將死去,幕槐城中的莫測風雲也會停止,他們沒有繼續留在幕槐城中的理由。”
蕭翊的話意思很明確,這些人在幕槐城中攪動風雲都是為了將他除掉,或者是為了蕭翊身上掩藏的秘密。現在在達到目的之後,定然是返回了洛州。
“我要去洛州。”陳鈺咬了咬牙,立即做出了決定。
“不,你還不夠強。現在的你去洛州就像是一頭泥牛鑽入了洛水一般,甚至連水花都不會有。更談何救你的妹妹呢?”蕭翊搖了搖頭,從自己的袖口拿出了一塊菱形的玉製令牌。
“上次說要送你一件大機緣,老夫險些忘了。”他將令牌交給了陳鈺。
“不要將此物輕易示人。三個月後汴州武選便會開始。你要盡力奪魁,待到你在汴州年輕一代中登頂之後,你就會知道這塊令牌的好處。”
陳鈺被他的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蕭老太傅,我可能是沒辦法登頂了,您外面的重孫武道修為就遠遠的超過我。這汴州武選我可能還差的遠。”
蕭翊笑著搖了搖頭,蒼老的臉上忽然又有些悲傷。
“你知道我這重孫今年是多少歲嗎?”
陳鈺搖頭表示不知。
“老夫十六歲得長子,也就是虎兒的爺爺。老夫的長子十七歲得虎兒的父親,虎兒的父親十六歲有的他。老夫今年八十九歲,你自己算算看。”
“八歲!”銅鏡碎片以一種極為怪異的強調說道。
這特媽是八歲?明明是四十。
陳鈺在心中駁斥那作怪的銅鏡碎片,轉頭一想卻覺得更加的不可思議。
蕭擒虎的模樣怎麼也不能聯絡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虎兒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是整個蕭家的犧牲品。”說到此處,蕭翊不禁老淚縱橫。
世家門閥也有他們無法解決的東西。
陳鈺無意深究,既然蕭翊這麼說了,他決定還是嘗試一下。
“陳鈺陳鈺,你快讓這蕭太傅把他手上的銅鏡碎片還給我,求求了。”銅鏡碎片其實早就在想這個事,生怕陳鈺忘了,此時忍不住央求道。
陳鈺一怔,看了一眼悲傷的蕭太傅,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畢竟人家剛剛送了東西給他,再開口向他討要多少顯得有些不知廉恥。
“你先去吧,麻煩把虎兒叫進來,老夫還有些事與他說。”蕭翊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開口說道。
他一轉身,陳鈺便恰好看見了掛在他的腰間上的一小塊銅鏡碎片。像是一塊玉佩一般。
“就是這個!人家不管,你不幫人家要過來,人家馬上就死給你看!反正你昨晚要死要活的嚇死人家了,人家也得來這麼一出。”
銅鏡碎片在他的真元海中打滾放賴,吵得陳鈺無比的頭大。
“蕭,蕭老太傅...”陳鈺剛一開口就覺得有些臉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蕭翊看著陳鈺的眼神始終落在自己腰間的銅鏡碎片之上,頓時恍然大悟,隨手解開繫著的袋子,將那塊銅鏡碎片交給了陳鈺。
笑著說道:“拿去,留個紀念吧。這塊銅鏡碎片是老夫當年的一位故人留下的。他酷愛詩詞,若是見到了你,一定會很開心。”
陳鈺茫然的接過銅鏡碎片,眼睜睜地看著這位慈祥的老者即將撒手人寰,心中也不是個滋味。
“無需如此悲傷。”蕭翊笑著出言寬慰他。
“你曾說過你那名叫張若虛的師父告訴你黃泉相見,老夫說不定還比你早一些見到他,到時候再去請教他是如何作出《春江花月夜》那樣的詩作來的。”
陳鈺點了點頭,朝著蕭翊深深一揖,隨後轉身離去。
“等一等。”蕭翊忽然叫住了陳鈺,臉上有些愧疚地說道:“若是,若是以後見到了何稷的家人,請代我說聲對不起。何稷是個真君子,是我連累了他。”
陳鈺點頭,與他說了何稷的兩個女兒還在世上的訊息。這位老人像是如釋重負的一般連著說了幾聲“那就好,那就好。”
從隧道中走了出去,遠處還能看見石塵尋找其父燃起的火把,一聲聲的呼喚從黑夜之中傳來。
在這片深沉的夜色中,許多人都在尋找著自己的家人。他們有些找到了。有些則沒有。
無論是想象的美好,還是現實的冰冷。
這都是他們需要承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