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故事的終結(1 / 1)
五月雨落,天地蒼茫。
陳鈺一身縞素,任由瓢潑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望著身前一排整齊的墳塋,久久地沒有說話。
陳燮、張伬、王富貴、周慷...
墓碑上刻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陳鈺一一跪拜。
與他們道別。
路過左側的一個墓碑時,陳鈺的心中忽然像是被擰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與那個楚楚可憐的女子相處的歲月,一時悲從中來。
阿梅。
他之後曾經去她的家中看過,她的父母對於她的死看不出許多的悲傷。更多的卻是對陳鈺身份的疑惑,試探著詢問著陳鈺與阿梅的關係。她那母親擠出幾滴眼淚的時候還在觀察著陳鈺,一口一個自己的女兒可憐,言語之中卻在暗示陳鈺能夠給予他們一些補償。
陳鈺無言以對。
究竟是怎樣的父母會狠心到將自己的女兒賣到鳳鳶樓那樣的花街柳巷去呢?
他們的衣著打扮已經遠遠超過幕槐城周圍的其他農民,家中的擺設也十分精緻。
這些都是阿梅從小被送到陳家,一點一滴攢下來的。
陳鈺將手中所有的晶票都給了阿梅的父母,但是提出要求想一個人去阿梅的房間看一看。他們手拿著錢財,自然是無不應允。
推開那扇久久無人開啟的門扉,陳鈺走進了阿梅曾經的住所。
房間整潔,像是從未有人居住過一般。
沒有梳妝檯,只有一張桌子還有兩把椅子,再就是一張床和幾個箱子。
床頭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
在她為數不多的居住在這裡的黑夜中,在那跳動的燭火下。她或許對著鏡子苦惱地想著她的少爺最近酒又喝多了,又在方家小姐那裡受氣了,又被老爺教訓了等等的一些瑣事。
拉開抽屜,裡面整齊的放著幾份從未用過的胭脂水粉。也許她曾經對著銅鏡在自己的臉上比劃過,但是最終還是沒有使用它們。
女子的心柔弱而又卑微。
在胭脂的下方有一張疊起來的紙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希望少爺平安。”
上面有淚水滴落的痕跡。
阿梅是不識字的,更不會寫字。當陳鈺看見那幾個算不上工整的文字時。心中的悲傷早已是蔓延開來。
在無數個冰冷的夜中,這個名叫阿梅的女子心中唸叨著這六個字,第二天望著陳鈺狼狽的模樣又將她所有的情感埋藏在心中。對他甜甜地喚上一聲:“少爺。”
輕輕撫摸了一下墓碑的外沿,陳鈺抬頭望著不停墜落的雨幕,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停的滑落。
何若芸與何若玥撐著油紙傘站在不遠處,就這樣等了很久,很久。
待到陳鈺將一切終了,何若芸才走上前去為陳鈺撐起了雨傘。
陳鈺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墳塋。他知道,他已經將那個曾經天真而又年少無知的自己與他們埋在了一起。
“該送你們離開了。”陳鈺終於將情緒平復下來。
她們在幕槐城外等了陳鈺三天三夜,後面又陪著陳鈺將屍體收攏,裝殮最後掩埋。
三人的痛楚相通,卻也並不相同。
何稷還有城主府中的遇難者們的屍體已經被青龍衛草草處理掉。現在陵園裡何稷的墓碑之下只有一副空蕩蕩的棺木。這著實讓這對姐妹難過了許久。
“陳鈺...”說話的是何若玥,她拉住陳鈺的袖口,有些委屈地說道:“我肚子好餓。”
陳鈺恍然,自己這幾天都是草草對付,這姐妹二人跟在自己身邊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那就吃了飯再走吧。”陳鈺坦然地說道,他伸手接過何若芸手中的紙傘。見她有些詫異,笑著說了一句:“我臂力強一些,我來吧。”
何若芸的臉色有些憔悴,但還是擠出了一絲笑容來。轉身走入自己妹妹的雨傘之下,對著陳鈺稍顯無奈地說道:“你個子高,與你打一把傘不方便。”
三人朝著陳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沒怎麼再說話。
官道的兩側多了許多玄武衛計程車兵,聽說是隨著新任城主一併過來的。這位魏姓的新任城主一上任便宣佈了方家有罪,方家剩下的人們會被押送到洛州晉王城,等待進一步的審訊。
幕槐城的風雲變幻終於停止,可是餘波給所有人造成的傷害,恢復起來卻也需要時間。
石焱死了,自殺。
當石塵看見他父親那堪稱詭異的死狀之後,險些暈倒過去。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陳鈺再見到他時,他像是忽然之間老了幾十歲一般。
城主府說石家在此次平定方家作亂中當居首功。將那殺死方無涯方陽的功勳全都歸結到石家的身上,石焱也被認定是戰死。
面對著源源不斷的賞賜與褒獎,石塵始終是一言不發。他忽然一下子就成了石家的家主,也像是忽然間就學會了隱忍與蟄伏。
聖旨,神秘女子,韓家,太子。沒有人敢深究這一切背後的真相,石焱像是用自己的死給這一切劃上了句號。
推開有些破敗的城府大門,雨水已經將這個不算寬廣的府邸沖刷了乾淨。院中的雜草沒有人修剪長的老高。三人走到屋簷下,陳鈺讓她們在此地等待了片刻。他自己則鑽入了廚房之中,過了一會兒有些無奈的表示自己忘記了買菜。
三人一路上都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偏偏都忘記了這一茬。
倒是何若芸反應快,讓陳鈺出去買菜,她與何若玥則負責廚房還有屋子的打掃。
待到差不多午時,姐妹二人才算是將廚房還有吃飯的地方清理出來。看著彼此灰頭土臉的模樣,臉上終於久違的揚起了笑意。
她們自幼在何稷的呵護下長大,這些粗活是從來都沒有幹過的。姐妹倆一邊幹著自己不熟悉的活,一邊說上一些體己話,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陳鈺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外,抱著一堆食材。身後像是還跟著一個人,與陳鈺同是一身白色還抱著兩壇酒。
是石塵,他見著何若芸姐妹也不打招呼。在房中找了個凳子,抱著酒水便直接喝了起來。
“路過石府時碰見的。”陳鈺笑著解釋道。他抖落身上的雨水,看著石塵悲傷的模樣,伸手遞過去一個碗。又抓住石塵的手臂說道:“等下吃飯的時候再喝吧。”
石塵有些恍惚地看著陳鈺,隨後又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
陳鈺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炒了幾個可口的菜餚。端到了桌子上,淡淡的香氣便蔓延開來。
四人各自坐在桌子的一邊,望著豐盛的菜餚卻都遲遲不動筷子。
“吃吧,不都餓了嗎?”陳鈺抱起酒罈,給石塵的碗中斟上了酒水。稍微猶豫之後,給自己的碗中也倒了一些。一飲而盡之後,只覺得嗓子到胃全是火辣辣的感覺。
低頭看了一眼石塵,只見他面無表情的將酒一口一口的吞嚥下去。陳鈺既是敬佩又是感慨。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何若芸沒有看陳鈺,她給何若玥的碗中夾了一些菜,但是話卻是對陳鈺說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和我們一起去洛州。”她已經將這番話在心中斟酌了許久,現在兩人面臨分別,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他抬起頭,除了石塵依舊在飲酒之外,何若芸與何若玥似乎都在偷偷的觀察著他。
有些感動,但是陳鈺還是選擇了拒絕。
見何若芸面色黯然,陳鈺笑著解釋道:“並非是不想接受你的好意,我其實也很想去洛州,蕭老太傅臨終前告訴我將我妹妹帶走的可能就是洛州人士。”
“但是他說的很有道理。按照我現在的實力,去了洛州又能怎麼樣呢?”
他嘆息了一聲,看著那已經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的女子臉上滿是堅定。
“我要變得更強。”
陳鈺在經歷了這一連串的變故之後,心中早已做出了決定。
“可是,可是你如果去了何家,會得到更多的機會...”何若玥哽咽著說道,她的兩隻小手放下筷子不安地糾纏在一起,看著陳鈺有些迫切地說道:“姐姐和我都希望你能...”
“玥兒。”何若芸出言打斷了她的話,又對著陳鈺歉然一笑道:“你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
“那你一定要來洛州找我們。”何若玥吸了吸小鼻子,可憐兮兮地說道。
“我保證。”陳鈺笑著說道。
三人沉默著吃著飯菜,屋外的雨聲漸漸停歇。不知何時,太陽又重新掛在了天空之上。
石塵已經醉倒了過去,趴在桌子上不一會兒鼾聲便響了起來。陳鈺將他轉移到一旁的床榻上,何若芸與何若玥已經做好了準備。
陳鈺與她們走出房間,刺眼的光亮讓他的眼睛不太適應。
馬車開到了陳府的門口,姐妹二人相護攙扶著上了馬車,陳鈺像是想起了些什麼,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東西遞給了她們。
依舊是一張有了幾行字跡的紙張,還有一個手製的風鈴。
“送你們的禮物。你們的仇人基本已經死絕了。剩下的陳浩我會解決他,你們回到洛州要好好生活,將幕槐城中的一切都忘掉。”
“不要再回來了。”陳鈺沉吟著說道。
何若芸的淚水幾乎是不受控制的流淌了下來。將陳鈺遞過來的紙張放進了自己的袖口,咬緊了嘴唇看著陳鈺看了許久,才帶著些許恨意說道:“我不會開啟看,在下一次見到你之前,我絕對不會開啟。”
她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嗚咽著鑽入了車廂之中。
陳鈺一陣恍惚,忽然見那何若玥撲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扭捏,她將風鈴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望著陳鈺低聲說道:“陳鈺哥哥,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他剛剛湊過去,忽然覺得自己的額頭之上傳來一陣溫潤的觸覺,一抬頭,只見那何若玥有些羞澀的垂下頭不敢看他。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們的照顧。”她的臉上緋紅一片,眼中含淚地說道:“一定要來洛州找我和姐姐,你若是不來,我會恨你的。”
馬車逐漸遠離,輕微的鈴鐺聲隨之逐漸飄遠。
何若芸拉開車簾的一角,陳鈺的身影已經遠去到看不真切。
“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
“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今番同。”
離別的苦楚,不與今番同。
再次相見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何若芸緊緊地摟住自己的妹妹,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陳鈺嘆了口氣,一回頭,石塵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坐在了陳府的大門之前。
“所以呢?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剛才你說話遮遮掩掩的卻始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石塵嘆息了一聲,臉上的醉意消退了許多。
陳鈺坐在了他的身邊,抬頭望向明朗的天空。
“去汴州。我要去參加汴州武選。”
石塵點了點頭,隨即感慨地說道:“你比我要強的多,陳鈺。你知道想要一個東西要付出多少努力,也永遠不會屈服。”
“我則不同,我爹的死讓我意識到他為了石家一直面對著的是什麼樣的存在。現在我坐在了他的位置上,需要考慮的是我石家還有鐵巖鏢局幾百口人的性命。”
父兄的離世讓這個原本只知道渾渾噩噩虛度時光的石家二少爺成熟了不少,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詢問道:“你何時離開?”
“很快,我要與我的朋友告別,還得去向那些陳家的舊人告別。”陳鈺眯著眼睛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便不打擾你了。”石塵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他出來太久,虞琴兒已經帶著人找了過來,不過看見石塵與陳鈺坐在一起說話,便停在不遠處沒有靠近。
“石塵。”陳鈺同時站起身,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衝著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希望我們能有再見的一天。珍重。”
石塵有些錯愕,鬍子拉碴的臉上忽然又有些感動,他低聲罵了一句“你特媽的。”繼而握住了陳鈺的手。
“謝謝你。”陳鈺想起了兩人相識的經過,心中對他始終存在著愧疚。但見石塵鬆開手,狠狠地對著他胸口打了一拳,轉身離開不再看他。右手在空中揮了揮。
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自己也要離開了。
“放首歌吧。”陳鈺在心中對著銅鏡碎片說道。
“就放一首《那些花兒》怎麼樣。”
銅鏡碎片沒有說話,只是陳鈺的腦海之中忽然出現了那熟悉的旋律。
曲終人散,陳鈺緩緩地將陳府的大門關上。
“陳鈺,我也要沉睡一段時間了。我需要將另外一片銅鏡碎片轉化掉。”銅鏡碎片有些傷感地說道。
“我知道我沒有什麼用,這一路上也沒能幫上你什麼忙。但是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千萬不要再去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陳鈺無奈地笑了笑,他能感受到銅鏡碎片的掙扎,安慰了它兩句,說自己沒有問題。
真元海中的銅鏡碎片隨即被一片灰濛濛的霧氣所包裹。繼而斷開了與陳鈺的聯絡。
走出幕槐城的城門,陳鈺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不算高大的城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所有的記憶都封存在這座城內。
與所有人道別之後,他將離開這個地方,踏上新的旅程。
幕槐樹鬱鬱蔥蔥。
已是七月流火。
【作者題外話】:看著標題以為要完結了吧QAQ。晚上大概還有三章左右,在下也有些話想對這本書本來就不算太多的讀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