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道無情（1 / 1）
楊崧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楊家被滅已有三年。這三年來他夙興夜寐，臥薪嚐膽。從一個鍛體境的武師成功凝元。
無非是為了能活下去。為了這些鍛劍山莊的人們能夠活下去。
至於復仇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奢望過。
他深知這天一寨的百來口人若是被綁上楊家復仇的戰車，便如同泥牛入海。甚至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掀起。為楊家復仇。可笑至極。
並非是厭惡楊家。相反楊元風對他有大恩，更是他的義父。可現實與理想的差距總是那麼直觀。
這三年來，為了保護那楊家最後的骨血。東躲西藏不算，還得應對那一波波的追殺。
寨子裡的青壯年越來越少，剩下的大都是些老弱婦孺。楊崧曾多次提議劉玉娘讓她捨棄一些人。可劉玉娘心軟一個都不願意拋棄。
她原本只是個喜歡習武的普通女子。嫁給了阿毛的哥哥楊冉也沒有過上幾天好日子。楊冉風流成性，為人下作不堪。對劉玉娘多有打罵。那時候的劉玉娘遠不似現在這般堅強。常常是以淚洗面。
看見她一步步的成為了現在的玉羅剎。楊崧的心中既是悲傷，又是憤恨。
他心裡明白，只要阿毛還在一天。劉玉娘身上的重擔便永遠不可能放下來。她也再不會變成之前那個爽朗隨性的女子。
這太不公平。
楊崧走上前了幾步，望著幾乎已經喪失了還手能力的汪淼。一時之間卻不知道對他說些什麼。
像汪淼這樣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的人，天一寨中有很多。
光顧著復仇很容易。如何活下去卻很艱難。
他將劍輕輕地抵住了汪淼的咽喉，眼中多少有些悲慼。這個人曾與他並肩作戰。但是今天他要殺了他。
“楊大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楊崧抬起頭，只見一個瘦弱的少年從石頭之後慢慢地走了出來。臉上淚痕未乾。此時望著楊崧的眼中滿是悲傷。
“你為何要出來！”
汪淼咳出了一口鮮血。無比憤懣的朝他吼道。心想這小子莫不是以為楊崧見了他就會放過他。
已經背叛過一次的人，會猶豫背叛第二次嗎？
“汪大哥。我不能讓你死在我眼前。”他慢慢朝著楊崧走過去，眼睛緊緊地盯著楊崧說道：“大哥，若是你想要動手。就先殺了我吧。”
說著走到了汪淼的身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楊崧只覺得鼻子、眼角一陣發酸。望著無比悲傷的阿毛，他的心又何嘗不痛。
這是他的弟弟，是他看著長大的弟弟。
他抱過他，帶他放過風箏，教他鍛造鐵器。楊冉是個混賬不假，可楊阿毛這個孩子從小到大都很善良。
他是沒有罪過的。
可如果不將他獻給顧家，天一寨的這些人即便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會有被找到的一天。他們將永遠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下。
世家門閥便是如此的可怕。
“我知道楊大哥你不想殺我，你只是想將我交給那顧家。只要我將鍛劍山莊的秘密交給他們。我也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活下來。這些我都知道。”
阿毛哽咽著。
“這些年我一直在拖累你們。小宋、小邱、阿明都是因為我而死的。他們如果不是為了我，現在應該也能快樂的活著。”
“我不恨你。大哥。雖然一開始有些難過。但我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寨子，為了姐姐。為了所有人。”
“我願意去顧家。大哥，能不能不殺汪大哥。你們以前不是最好的朋友麼？”
看著眼前的少年淚如雨下。一時之間，楊崧卻不敢看他。
羞愧、不忍、後悔、怨恨。
若他只是個普通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那該死的世道讓他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楊崧！你若是將他交給了顧家。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汪淼的眼中血絲遍佈。
僅僅是在數日之前，他還所不用其極，只為從阿毛的身上攫取那楊家密藏。可到了今日，看著這個懂事的少年即將踏入萬劫不復之時。他卻義無反顧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門口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楊崧猛然回頭看去，是劉玉娘還與梁大虎。帶著十幾個天一寨的弟兄一併湧入了山洞之中。
“阿毛！”劉玉娘失聲叫道。連忙上前將他擁入懷中。身邊的梁大虎望著面無表情的楊崧怒吼了一聲便要動手。卻被劉玉娘一聲斷喝所阻止。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眼中皆是恨意。望著楊崧握緊了雙拳，無比悲傷地問道：“到底是為什麼？”
“你都知道了。”楊崧此時卻笑了起來。有些如釋重負，又有些莫名的悲涼。
“也對，你聰慧過人。這種小伎倆哪裡能夠瞞得過你。”
“我問你到底是為什麼？”她緊緊地抓住了楊崧的衣領。眼淚奪眶而出。
“三年，我們在一起同甘共苦了三年。為什麼你就這麼狠心。”
面對著劉玉孃的痛哭，若是放在平時，楊崧早已是心如刀絞。而現在，他的心彷彿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還記得楊家遇襲的那天晚上嗎？我看見了楊冉是如何死的。”楊崧淡淡地笑著。
劉玉孃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鬆開了雙手退後了數步。
“別誤會。我與楊冉沒有什麼兄弟之誼。”楊崧溫和的解釋道：“楊冉勾結顧家，不惜以鍛劍山莊三百餘口人命作為投名狀。更是親手殺了義父。”
“你別說了！”劉玉娘連忙捂住了阿毛的耳朵。
“姐姐，是真的嗎？父親真是我哥哥殺死的嗎？”阿毛將劉玉孃的雙手拉了下來，臉上滿是絕望與悲慼。
“義父不願說出那十一把近道神劍的所在。大意之下被楊冉捅傷了命脈。這楊冉喪心病狂，甚至還要去抓阿毛，想要威脅義父說出藏劍的下落。”
“所以你殺了他。”
他望向了劉玉娘那憔悴的臉龐，有些無奈地笑道：“也正是從那天開始，你變成了玉羅剎。”
“楊崧！你說這些沒用的屁話幹嘛！你現在的行徑與那楊冉有何不同？老子平日敬你，服你。可你就是這麼報答楊家對你的恩情的嗎？”
梁大虎咆哮著，恨不得立刻將楊崧砍成兩段。
“梁大虎，你閉嘴！”楊崧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想的那般簡單？你知不知道顧家的勢力有多大。這三年來我們在汴州境內東躲西藏，結果如何？”
“躲掉了嗎？逃掉了嗎？有多少人死在了顧家的手上。非要等到鍛劍山莊的老人全都死完了你才能認清楚這個現實嗎？”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著。
“根本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楊崧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無情判官。
究竟是經歷了多少的痛苦與絕望，才能讓一個有情之人變得無情。
“你就是膽小，害怕了。我告訴你。你害怕，老子不怕！誰要敢動阿毛，老子就與他拼命！”
梁大虎眼中一片血紅色。
“夠了！”
劉玉孃的一聲斷喝使得洞穴之中全都安靜了下來。
她望著無比頹唐的楊崧，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楊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你我相識一場。你對我的好，對天一寨的功績我永遠都不會忘。”
“但是我無法原諒你出賣阿毛的行為。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可今天若是你想動阿毛，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還有我！”
“還有我！”
跟隨著劉玉娘趕來的人們紛紛站在了劉玉孃的身邊。
望著沉默不語的楊崧，劉玉娘接著說道：“若是你無意再將阿毛交給顧家，請你現在就離開這個地方。天一寨從此，從此不再是你的家。”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忍不住再次哽咽了起來。
“我走。”楊崧站了起來，彷彿在一瞬間老了十歲。望著對面曾經愛慕的女子，並肩作戰的戰友，同喜同悲的家人。他緩緩的轉身離去。
“呲啦。”
一把短刀迎面插入了他的腹中。
是那個矮胖的青年。
還未等楊崧反應過來，另外一把短刀徑直插入了他的真元海中。
“你，你不是王充，你是誰？”
楊崧吐了一口鮮血。
那矮胖的青年笑了一陣，在自己的太陽穴處揉了幾下。便揭下了一張完整的人皮。
裡面是一張無比陌生的面孔。
“諸位容稟，小人名叫顧九。奉三哥之命潛伏在楊大俠的身邊。”他撓了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說道。
“楊大俠的為人，在下素來佩服。只是你未免過於拖沓了一些。你看看。就像現在這樣的情形，拿下那楊阿毛還不是信手拈來。老是畏畏縮縮能成什麼大事。”
他望著楊崧，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我的這些弟兄不會聽從你的...”楊崧的聲音因為鮮血堵住了咽喉而變得含糊不清。
那顧九嘎嘎大笑，只是揮了揮手。那些跟隨著楊崧的人們皆是站到了他的身後。
得意地笑道：“正如你所說，許多人已經厭倦了逃亡的生活。你憑什麼認為他們還會追隨你四處流浪呢？”
不再去理睬滿臉絕望的楊崧，顧九面對著劉玉娘說道：“將那個少年交出來，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你休想！”劉玉娘還有梁大虎同時出聲呵斥。
“你們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現在你們中還有人是我的對手嗎？”顧九冷笑著。右手成爪，一股磅礴的真元捲起了一陣狂風。
“老子來會會你！”
梁大虎怒吼了一聲持刀衝了過去。他本就十分強壯，此時動起來如同一頭出籠的猛虎。
“大虎！”劉玉娘眼神頓時收縮了起來。
話音未落。只見梁大虎劈出的一刀已經停滯在了半空中。
他難以置信地看過去。那顧九的臉上掛著揶揄的笑容。如同鷹爪一般的右手正牢牢的將刀刃抓在手中，繼而輕輕一擰。
“哐”
只聽一聲清脆的鳴響。梁大虎手中的大刀居然被捏得節節寸斷。
“米粒之輝也敢與日月爭光？”
顧九笑了一陣，一掌憑空打出。真元掀起一股氣浪將梁大虎打到了一邊的石壁之上。
“轟隆隆。”
梁大虎壯碩的身軀應聲倒地。仰天吐出一口鮮血。
“有破綻。”蟄伏在一旁汪淼眼神一動。右手刀芒凝聚，怒吼了一聲橫批過去。
誰料到那顧九早有準備，只是微微側身便躲過了汪淼的一刀。右手成爪，飛速近身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掌已經打在了他的胸口處。
汪淼受此重創此時已經是氣息奄奄。鮮血順著嘴角流淌出來，反身被那顧九一腳踩在了地上。
“汪大哥！”阿毛失聲喊道。
“凝元一境。嘖嘖嘖。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顧家的幾個外門行走之中，除了大哥、二哥、三哥之外。其他人我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你們。”
此人是凝元二境的武道強者。
劉玉孃的呼吸都開始變得凝重。
這個層次的高手她只在那個屠殺的夜晚見到過。顧家靠著二十幾個武師便輕鬆的殺光了鍛劍山莊十里之內的所有人。
難道，那晚的夢魘又要重現一次嗎？
她握緊了手中的軟銀鞭，看了一眼身邊的阿毛。默默的將他推到了身後。
“有意思。見到這樣的實力差距，你還敢與我為敵。真是有意思。”
顧九慢慢的向劉玉娘他們走去。隨著他的靠近，無比恐怖的真元威壓讓他們越發的喘不過氣來。
那些叛離天一寨的人們也緊跟在那顧九的身後迫近過來。手上的兵器散發出陣陣寒意。
“你們是鍛劍山莊的老人，都受過楊家的恩惠。現在助紂為虐就不怕遭到報應嗎？”
“李二牛，我艹你媽。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你們懂什麼？識時務者為俊傑。跟著顧家才能活下去！”
“我又沒有什麼親人在天一寨中。憑什麼要與你們一起去送死！”
兩邊紛紛叫罵著。隨著劉玉娘揮了揮手，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拔出了自己的兵刃。看起來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殺！”
伴隨著劉玉孃的一聲嬌喝。兩邊便同時衝向了對方。只是還未等他們交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伴隨著狂風與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向了正在隊伍前方冷笑的顧九。
只聽一聲巨響，那顧九的頭顱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碎裂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