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牢中夜話(1 / 1)
江雷面色陰沉的檢視著視窗的狀況。
陳鈺已經事先將凝結的冰塊蒸發掉了,所以來的守衛只看見一個大大的缺口。
向陳鈺詳細問詢了劫獄之人的長相。陳鈺只是推脫對方動作太快自己沒能看清楚。只是一覺睡醒便看見了眼前的狀況。
“此人的武道修為非同一般。你們速去稟報監察使,接下來的事就不是我們能干預的了。”江雷吩咐了一聲。
衛道司的司正僅僅負責應對大武師之下的事端。若是遇到了大武師求道者五境的高手,便要將職司上報給監察使。
有人不聲不響的潛入了衛道司大牢,這可不是一件小事。衛道司大牢全是由黑玄鐵構造而成,凝元三境之下不可能有人能將此牢獄破開。
他嘆息了一聲,繼而面向了站在一旁的陳鈺。冷不防地問道:“你為何不跑?”
大哥,你是把我當傻子嗎?我明天就能出獄了今天為何要跑?
陳鈺心中不屑,但是臉上卻掛著和善的笑容。
“這段時間因為江司正的教導,讓在下對這個世界的司法體系有了一個深刻的瞭解。也讓在下對以往的悖法之舉深感慚愧。這自由之門雖然大開,但在下若是今日邁了出去,卻將成為自己道德的囚徒。”
他眼中含淚,將被那姜霄戲耍的悲憤都用在了此處。
周圍的那些獄卒都看呆了,心想這小子莫不是個傻子。
江雷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了陳鈺許久。眼中忽然一亮,走上前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改往日的冷漠道:“說得好!若是晉國人人都像你這般想。天下豈有不安寧的道理?”
“道德的囚徒,說得好啊。”他不禁點了點頭,黝黑的面龐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陳鈺一愣,心想原來這江司正好這一口。輕咳了兩聲正色道:“這都是司正教導有方。在下苦思良久,想著晉國的律法不過是人們最後的道德保障,若是每個人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線,哪裡還會有人去做那悖法之舉。”
他洋洋灑灑的將法理學上面學得東西事無鉅細的說了出來,當然很多地方結合晉國的國情加上了些許修改。
江雷此時才發覺自己似乎是小看了陳鈺。與他說話也變得和氣了起來,兩人言語極為投機。江雷對於陳鈺所說的新奇觀點十分感興趣。遇到值得爭論的點也會據理力爭說出自己的想法。
說到興起,甚至還命人端上來飯菜。講那些獄卒都打發出去。與陳鈺邊吃邊說。
“你來自幕槐城那樣的小城,為何如此博學。”江雷不禁疑惑道。順手拿了根雞腿啃了起來,瞧他那粗野的模樣,與一般的世家子弟卻是大不相同。
陳鈺當然不會說這是他那法理學老師教給他的。只是推脫是幾個遊方書生說的,不過他只學了個皮毛。
江雷一聽,黑著臉一拳打在了桌子上,恨恨道:“若是這等人才能為晉國所用,我何以這般捉襟見肘。”
見陳鈺面露不解,江雷嘆息了一聲說道:“晉國的官制有大問題。上官無平民,下官無世族。開國四百多年,幾乎每一個重要官職都被世家門閥所佔據。許多有能力的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更進一步,只是因為他出身低微。”
“我不是因為他們不受重用而氣憤,而是因為自己面對這樣的時局無能為力而痛心!”
眼見他一番話直指晉國的根基制度,陳鈺一時之間對眼前這個稍有些清瘦的男子不禁高看了幾眼。
他這一番話,等於是批判了整個受益集團。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我江氏一族在汴州府的世家之中可以位居前十。可正因為如此,我才對時局這般絕望。”
果真是江家的人。陳鈺心中頓時警覺了起來。
江雷的臉上顯得憂心忡忡。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道:“我自幼被父親送到均州習武,後又加入了黑翎衛應對青原戰事。待到我回來之時,卻發現江家已經爛到了骨髓。”
“欺壓良民、為非作歹、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喃喃自語道,眼中逐漸有怒火湧現。
“我費勁心力懲治了江家的幾個敗類,卻招致了家人的仇視。被父親送到了這衛道司中。他以為我受了委屈,可我卻不這麼想。這衛道司正是我一展抱負的地方!”
說到此處他已經站了起來。
“我要盡我所能保一方太平,哪怕只是個小小的西城。無論是世家子弟還是武師文人,只要犯在我的手上,我就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若是任由這些人胡作非為下去,終有一天會給晉國招致極大的禍患!”
陳鈺沉默不語,即便是江雷,說此話也過於悖逆了一些。
看著他那無比激憤的模樣,陳鈺心想此人的朋友必然不多。
說來也是,像他這樣與人說個幾句便抨擊時政,叫囂懲戒天下罪惡的人,有幾個會將他看做真心朋友。定然是避之唯恐不及。也難怪陳鈺說了幾句稱心話便讓他推心置腹。
長嘆了一聲,江雷有些木然地坐在了地上。眼眶有些泛紅。
“我想起我弟弟,他若是行為不那般狂放悖逆,怎會落得一個被人殺害的下場。”
陳鈺一驚,試探著問道:“司正的弟弟叫什麼名字。”
“江沛。我母親盼他如洛水般充沛豐盈,無災無難。”江雷搖了搖頭:“可惜啊,被一個名叫喬峰的人給殺了。甚至還在他的屍體上留下了殺人者喬峰的字跡。何其猖狂。”
“司正,你不要怨我說話不好聽。我出自幕槐城,聽說過喬峰的故事,他殺的都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罪行的罪人...”
“那又如何?”江雷一巴掌拍翻了桌案,菜餚潑灑了一地。
只見他雙目通紅,咬牙切齒道:“他是那所謂的江湖豪俠,他殺的人或許都有重罪在身。但他並沒有執法的權利。更何況他殺人的手段極為酷烈。被他殺死的每一人死前都遭受了折磨!”
“俠以武亂禁。若是人人都像他那般以私憤動私刑,視法度如無物。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陳鈺不再辯駁。
江雷的說法並沒有錯。俠以武亂禁,士以文亂法。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但是他所言過於想當然了。像他這般知悉民間疾苦的世家子弟又能有多少。且那些世族門閥本就是這不公平制度的受益者。光靠幾個江雷這樣的人,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
頓了頓,陳鈺終於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若是讓你抓住了喬峰,你會如何處置他?”
“當然是依法處置。”江雷努力的將怒火平息下來。隨即眼中繚繞著不甘與無奈。
“他殺了我三弟,我本應與他拼個你死我活才對。但是這樣對於國家的法度無補。我三弟犯了錯,也該由律法來懲治。我之前處理那幾個江家敗類之時,也都是將他們送到了州府衙門,只是...”
說道最後幾個字時,江雷已經變得無比沮喪。他想起了那堪稱荒唐的場面。
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若不是喬峰出手,其他人很難懲治到他的三弟江沛。
若是喬峰被抓住了,更不會遵循律法治罪。他父親會親自動手扒了那喬峰的皮。
江雷望著沉默不語的陳鈺望了許久,忽然轉移話題開口問道:“你是否認識那喬峰?”
“轟隆隆!”驚雷略過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時,窗外已然烏雲密佈。
陳鈺手中的筷子應聲而落。
他望了一眼江雷漆黑的眼眸。不動聲色的將地上的筷子拾了起來。拍了拍胸口道:“嚇死我了,這汴州府的雷聲怎麼格外大一些。”
江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過了一陣子才嘿然一笑。
“方才你聽我說那些悖逆之語都不慌亂,怎麼卻被雷聲給嚇到了?”
“我膽子小,先前就已經怕的不行。唯強撐耳。”
陳鈺面色恢復如常,望著滿地的飯菜嘆息道:“只是可惜了這一桌飯菜。”
“哈哈哈哈。”江雷難得開懷大笑,慢慢地走到了牢房門口,將那門鎖熟稔的鎖上。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如此膽小。今夜相談甚歡,等你出獄了,我們改日再聊。”說罷揚長而去。
這位江司正真是一個奇妙的人。陳鈺不禁想道。
江雷與江沛是兄弟,性格卻大不相同。
對這位“憤青”觀感不錯。但是卻也不想有太多聯絡。畢竟此人的親弟弟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罷了,想那麼多也無用,明日出獄得先尋個住所才是。
躺在發黴的床上,望著窗外的黑雲,不一會兒陳鈺便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