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汴州陰雨(1 / 1)
平州邊陲。晉楚交界處。
武帝城外,綿延八百里的高聳入雲的凌霄山脈。將晉國與楚國分割開來。
在三國的歷史記載中,晉楚兩國曾圍繞著此處的崇山峻嶺展開了近百年的用兵。晉國平州還有山脈另外一邊楚國的川東道幾乎家家皆是軍戶。
是曰:“誰人不從軍,誰人不戰死。莫問人東西,屍骸都在此。”
血流漂櫓,死傷無數。
直到晉國大將軍裴援於洛水原打贏了那場驚世之戰。
十萬東府衛大破秦楚聯軍四十萬,一戰而天下定。自那以後,三國之間再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
自當今晉帝御極以來,晉國國力強盛。更是遠遠壓過秦楚兩國。
秦國自從對北地不死院用兵失敗之後元氣大傷。國內發生了長達十幾年的內亂。各個部盟之間刀兵相向。微弱的秦國王室只得被輾轉控制在各個豪強之手。
楚國自從洛水原戰敗之後便彷彿失去了雄心壯志一般。幾代短命楚帝皆是昏庸無比。大興土木、驕奢淫逸、沉迷於富麗堂皇的辭藻中無法自拔。
甚至放棄了流淌過數十萬楚人鮮血的凌霄山脈一側。轉而在其川東道修建了新的城池和堡壘用以防範晉國。至此,晉國完全掌握了凌霄山脈的控制權。
黑雲遮月。
十幾道身影在樹木之間來回翻飛。他們周身閃爍著各色的光芒,手中的武器個個帶血。
下方已經看不到任何的活物。到處都是鮮血和屍體。為首的一人渾身散發著寒冷的氣息。眼神陰鷙而又無情。
“還是讓劉玉娘給跑了。”
他的聲音較為尖細,與尋常男子毫不相同。一襲黑紫色的長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哥,沒想到我們居然這麼好運。從楚國回來恰好就撞上了這幾個鍛劍山莊的餘孽。”
“大哥立下此功,進入內府當是指日可待。”
面對著周圍其他人的吹捧。那人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太多的欣喜。
作為顧家外門行走中唯一一位大武師。顧大其實早就擁有了晉升內府的資格。
只是在三年前的鍛劍山莊,他犯下了一個彌天大錯正是那個錯誤使他變成了現在這副不男不女的模樣,也讓他被阻擋在內府之外。
可今天,他親手彌補了這個錯誤。
雖然沒能將那劉玉娘殺死,但是他已經從某種意義上奪走了她的一切。
“該回汴州府去了。”
他幽幽地說道。隨著他先動,剩下十幾道身影隨即消失在夜空中。
待到一行人走了許久,一個草垛中才有了些許動靜。
是一個女子。夜幕之中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身上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正汩汩的向外流淌。已經將她那黑色的短衣染成了另外一種顏色。
靠在樹邊,從懷中掏出了針線開始包紮自己的傷口。
那是一個青年教授給她的。
劇烈的疼痛從傷口處蔓延到全身。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著。額頭之上已經冒起了許多的小細珠。
她將白色的粉末塗抹在傷處,再用布帛給傷口包紮起來。
起身望著如同人間地獄一般的場景,她的眼中逐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本來該是萬無一失的。
劉玉娘原本已經買通了巡防士兵,可以在今夜離開晉國前往楚國。在幕槐城的石家得到了大量補給之後,這一路本該是暢通無阻。
他們原本可以在楚國買一個莊園,過上新的生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怎麼就遇上了從楚國回來的顧家外門行走。怎麼就遇上了那個曾帶給過她無數恐懼的可怕惡魔。
所有人都死了。阿毛還有梁大虎被他們抓走了。
她踉蹌著向前方走去,目光所及皆是淋漓的鮮血以及斷臂殘肢。這些面孔她都認識,都是追隨她一路向東的親人。可他們都死了。
“大,當家的。”左手邊的一匹死馬上,忽然傳來了聲響。劉玉娘連忙看過去,是小嚴。
他的一條腿已經血肉模糊。胸口有一道恐怖的傷口。
沒有多話,劉玉娘默默地蹲下來替他包紮傷口。
“大虎哥,阿毛他們...”小嚴哽咽了。
“不要著急,我會將他們都救出來的。”劉玉娘小聲說著。似乎是在安慰他。不過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還能站起來嗎?”
小嚴試了試,點了點頭。只見那劉玉娘飛速的背身過去,開始收攏同伴們的遺體。
火光之中,她送別著自己的親人。
在地上磕了三個頭之後,劉玉娘將眼角的淚水拭去。目光逐漸堅定。
當所珍惜的一切都被奪走時,便不會再有東西會失去。
她回頭望向了曾經想要逃出來的那片土地。
夜雨聲連綿不絕。
汴州府。川流閣中。
燈火搖曳,輕歌曼舞,鼓樂齊鳴。
武選海選的第一日落下帷幕。幾家歡喜幾家愁。
多數人即將踏上返鄉的道路,而那些透過了第一輪海選的武師們紛紛舉杯慶祝接下來即將度過的旬月之期。
只要是擁有了評級,便可以在這段時間自由出入登龍臺。裡面的功法、武器、甚至衣食都任由這些透過的武師使用。
他們將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彼此挑戰,只為獲得更高的評級。在最終的武選中佔得先機。甚至有可能被某個宗門提前帶走。
登龍臺將從每日的卯時開放到亥時。武選司官吏遍佈登龍臺的每一個角落。待到明日,那些汴州府附近的宗門便會進駐登龍臺。
蒙桓此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說著些胡話。大舌頭什麼也說不清楚,那簡素珍只得無奈的照料著他。
一張桌子坐著好幾位武師。都是鯉躍居的熟人。其中有透過的也有沒透過的。
說起不如意的事情,總免不了落幾滴淚,哭喊幾聲。
陳鈺笑著接受眾人的恭賀。他的評級是“地”。也是鯉躍居中評級最高的那一位。加上從秦超那裡坑來了不少錢,今晚他請客當然是理所應當。
川流閣中的菜餚美味無比。這座汴州府中的最大酒樓十分尊重骨顧客的喜好。陳鈺提前打過招呼。他想吃的幾道菜多是清淡悶煮。最大程度上保留了食材的鮮味。
至於其他人愛吃鹽就讓他們吃去吧。
蒙桓夾了一筷子陳鈺眼前的魚肉,嚐了嚐說道:“沒啥味道,太淡了。陳小哥你是怎麼吃下去的。”
他是真的重口味。其他幾人早就嘗試過了,或許是出於對陳鈺的巴結。也紛紛聲稱那幾道菜美味無比。
所有人都知道,陳鈺即將飛黃騰達。
“不過陳兄還真是擅長謀算,將那秦超耍的團團轉。當時我見他那憤懣的模樣險些要笑死了。”
“就是,與陳兄為敵,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陳兄,在下有一妹妹生的是貌美如花。你如有興趣,明日我便將她介紹給你如何?”
“瞧你那模樣,你妹妹能好看到哪裡去?”
歡笑聲、打諢聲、讚揚聲絡繹不絕。陳鈺只是微笑著接受對方的敬酒,時不時回敬幾倍便讓這些人欣喜若狂。
“蒙大哥,素珍姐。謝謝你們今日仗義相助。”
陳鈺站起身對著二人行了一禮,隨後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對面的簡素珍此時顯得有些侷促。她並沒有認為自己幫上了陳鈺的忙。連連擺手,臉都紅了。
倒是蒙桓比較大氣。一口乾掉碗中的酒水,笑呵呵地說道:“行走江湖本就該互幫互助。俺們這樣的草根,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要是再不團結,還不讓那些人欺負死了。”
“說得對!”他身旁一個高個的男子接過話茬,義正言辭地說道:“在下素來不恥秦超那樣的行徑。對世家子弟卑躬屈膝同條狗一般。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未必不能在武選中脫穎而出。”
“就是!咱們都該以陳兄為榜樣。他出彩了,咱們接下來也不能閒著!”
“說得好!”
富麗堂皇的內間之中,眾人觥籌交錯。豪情壯志盡訴於酒水之中。
一片歡笑聲中,陳鈺此時卻想起了裴霜璃。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參加海選。現在又在何處。
從川流閣出來,外面的雨幕已經大到無以復加。好在川流閣給早已給眾人備好了馬車。不愧是汴州府最奢華的酒樓。果真不同。
眾人讚歎著便開始登車。陳鈺幫簡素珍攙扶著蒙桓上了車。自己則決定打傘回去。看著他們先行離開之後,陳鈺回頭,正好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臉上全是淤青的老頭正被人打了出來。兩個僕役架著他便要將他扔在大街上。看到陳鈺站在一邊,那老頭的臉上頓時寫滿了驚喜。
“少俠?原來是你啊!快,快救老夫!”
那兩個僕役認識陳鈺,知道他今夜在川流閣中花費了好幾萬玉晶。想著這老頭或許跟陳鈺是舊識,一時間停止了將他扔出去的動作。
“陳公子?您認識這位老人?”
“不認識。”陳鈺黑著臉說道。
“哎哎哎,可不能這麼說。你這後生,懂不懂尊老愛幼?”那老頭略顯不滿,掙扎著擺脫了束縛。走到陳鈺身邊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無比羨慕地說道:“唉,老夫餓了一天了,想去廚房偷些吃的。只可惜被人發現了。”
“哦。”陳鈺懶得與他廢話。
“陳少俠,可否幫老夫一個忙?”
陳鈺歪過頭看過去,只見他皺巴巴的臉上滿是期許。根本沒有一丁點的不好意思。
他都被氣笑了,反問道:“我為何要幫你忙?”
“因為你是個好人,老夫活了八十多年,你是老夫見過最好的年輕人!”他咧開嘴,露出了缺了兩顆的牙齒。
“你若再這般糾纏陳公子,就不要怪我等不客氣了。”那兩個僕役厲聲呵斥道。
“罷了,你們先退下吧。”陳鈺擺了擺手,將兩張一千面額的晶票遞給了兩個僕役。他們連連道謝,喜滋滋的去了。
接著有些無奈地看著老頭。畢竟捱了對方的誇讚,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者說此人也沒有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只是餓了而已。
這麼大歲數還居無定所。飽一餐餓一頓的還時常捱打。確實挺可憐的。
將另外一張晶票遞給他,惡狠狠地說道:“找一家小館子夠你吃半年的了。”
說完便撐傘離開。
那老頭明顯有些錯愕,但是很快臉上便洋溢著笑容。
“陳少俠!”他遠遠地喚了一聲。
陳鈺回過頭,只見老頭那消瘦的身影逐漸同他身後刺眼的亮光重合。一時有些看不真切。
“老夫建議你乘車回去。”
“關你什麼事?”陳鈺回頭罵了一聲,大搖大擺地繼續朝前方走去。
老頭挺了挺身子,一陣“咔咔咔”的動靜。扶住他的老腰嘟囔道:“現在的年輕人怎麼一提幫忙就想到錢上面去了。這好嗎?這不好。”
他的眼神漫無目的的略過陳鈺身後的夜空,聳了聳肩膀。
“他姓陳,不會是陳擎山那孫子的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