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洛川文宗(1 / 1)
夜幕降臨。
一輪斜月高掛天空。
西平君的封君府位於汴州府的正中位置。
隔著厚重的圍牆,遠處依然可以看見其中精緻的建築。
巍峨壯麗,氣象萬千。
據說盧彥平聘請了晉王城最頂級的工匠傾力打造。
歷時三載。
將晉國七州的樓閣林園、瑰麗風情融合在了一起。
玄武衛計程車兵駐守在封君府的四周。
個個虎視眈眈。
來此參與西平君宴會的多是官吏顯貴、世家子弟。
但這些精良的衛士卻絲毫不敢馬虎。
此時正佔據著入口處細細排查。
周遭遍佈著封君府的高手,謹防有人鬧事。
“哎,各位,你們可知為何君上要舉辦宴席啊。”
“不知,只是往日設宴基本都在長樂街,此次卻是在封君府。在下也覺得甚是奇怪。”
“或許是替長公子準備的慶功宴,他剛剛剿除盜匪,立下大功。封君府設宴也是理所應當。”
眾人議論紛紛。接受盤查之後一一進入封君府。
待到陳鈺進入封君府時,遠遠的已經能聽見裡面傳來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
他撓了撓鼻樑,看了一眼身旁打扮過後的裴霜璃。
一時間尚且覺得有些不真實。
在裴霜璃回來之後,他便與其說起了今晚一同來赴宴的事。
以夫妻的名義自然是心照不宣了。
裴霜璃雖然在日常生活中顯得少了根弦,但是她並不痴傻。
在簡素珍的幫助下雖然換上了一身晉國婦人常見的打扮,臉上也帶上了面紗。
但是以她的天生麗質還是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
“陳公子!是陳公子!”
“他就是陳鈺,是他在登龍臺上戰勝了巡防營的陸勇。”
周圍有人識得陳鈺,紛紛上前打著招呼。
這樣的態勢,陳鈺這幾天已經算是司空見慣了。
他先是一一還禮,剛說了幾句忽然覺得身側一涼。
一回頭,恰好對上裴霜璃那冷冰冰的雙眸。
尷尬不已,支吾著向眾人解釋道:“這是內子。”
一陣頭疼,他也不指望素來冷漠的裴霜璃能多說幾句話。
告了聲罪,連忙拉著裴霜璃先走一步。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為考究的庭院。已經有一排二八年華的妙齡侍女隨侍在側。
那些帶著夫人小妾前來的官吏公子們在此分道揚鑣。
盧彥安排周到,他舉辦宴會的同時。還讓他的妻子,一品鎮國夫人魏菀在西偏廳舉辦小宴。
專門招待此次隨夫君前來的女賓。
兩個樣貌姣好的丫鬟走了上來,行了一禮之後甜甜地說道:“見過公子、夫人。”
“夫人請跟隨奴婢。”
說罷便領著裴霜璃向西邊走去。
陳鈺看了眼漸漸走遠的裴霜璃。
倒沒有出現他想象中的麻煩。
到目前為止,裴霜璃除了不愛說話,其他的舉止都十分得體。
得體到陳鈺很難將她與平時的樣子聯絡起來。
“想不到這小冰人在外面還真不錯。值得表揚。”
銅鏡碎片怪模怪樣的佯裝稱讚。
見陳鈺久久不說話,只當他在想之前發生的事情。
又試探著問道:“能不能把人家放出來,等下光看你吃飯也太殘忍了。”
“封君府就該掛一個小廢物與狗不得入內,你看誰抱著狗來赴宴的?”
陳鈺沒好氣道。
“你太壞了,人家不理你啦!”
“不理最好,消停點,爬。”
一人一鏡鬥著嘴。
“陳鈺。”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透過人群,陳鈺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此時正朝他招手。
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兩人避開那些官吏與世家子弟,走到了一處安靜的亭子下。
來人是陸勇。
裸露在外的刺青依舊觸目驚心。
他身上的傷口尚未完全癒合,此時多數地方還用布帛包裹著。
頭上戴著頂黑色帽子,看起來有些滑稽。
“可惜還是沒能將你的名字刻在身上。”
見陳鈺地看著他,陸勇嘿然一笑。
陳鈺面色一冷,淡淡道:“無需廢話,我們並沒有那麼熟。”
自從與陸勇決戰後,他也打聽過一些陸勇的傳聞。
知道了此人是陸鴻手下的一員悍將,在汴州府為其做了不少惡事。
略帶譏諷地說道:“我聽聞陸指揮使曾以你我性命為賭注,你輸了,為何還能苟活於世?”
陸勇毫不生氣,乾笑了兩聲道:“你也沒贏,因為我還沒死。”
“早知你做下了那些惡事,我當時就該殺了你。”
陳鈺冷笑道。
“惡事?有多惡?”
陸勇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伸了個懶腰坐在了石凳上。
話不投機,陳鈺冷哼了一聲準備離開。
“陳鈺。”
陸勇再次叫住了他。
想了想還是說道:“在生死存亡面前,什麼是正義,什麼又是罪惡。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你很強,但是仍舊不夠強。”
“若是想要在這汴州府活下去,你遲早會走上與我相同的道路。”
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鈺已經徹底喪失了與此人說話的興趣。
走出幾步,只聽那陸勇沙啞地笑道:“讓你的妻子小心萬芝蘭。提醒你一句,就當是你戰勝我的獎勵了。”
陳鈺停下了腳步,然而終究還是一言不發的離開。
“這人是什麼意思啊?”銅鏡碎片忍不住詢問道。
什麼意思?
陳鈺皺著眉頭望向薄薄的夜色。
心中有些不安,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放心吧,你要是想和小冰人一起逃跑,人家肯定能幫你。”
銅鏡碎片嬌憨地說道。
陳鈺一愣,心情不由得好了不少。
雖然知道銅鏡碎片不靠譜,但是有人能說上話總是好的。
“謝了。”
“不用客氣,咱倆誰跟誰呀。所以能不能讓我顯形出來吃點東西。”
“不能。”
“埃?壞蛋。小拳拳捶你胸口。”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百十來人端坐在各自的桌案旁。
寬闊的殿中央,此時幾十個樂師正奏響著無比恢弘的北地樂曲。
十幾個黑色紗裙的舞姬翩翩起舞。
中間吟唱歌謠的女子明豔動人,一雙眼眸勾魂奪魄。一顰一笑間將周圍的視線全都吸引了過去。
此女陳鈺曾有過一面之緣。
正是長樂街中的婉音大家。
見到陳鈺,眼中的柔情居然多上了一縷哀怨。著實讓陳鈺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南說起過長樂街那夜的宴會。
陳鈺醉醺醺的,但還是委託周南幫那些女子脫籍。
周南也問及了這位婉音大家是否願意離去。卻被拒絕了。
明明是自己不願離開,也不知這股哀怨從何而來。
陳鈺腹誹不已。
在侍從的帶領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立刻發現他的上席居然坐著江雷。
兩人自從城外見過顧太沖的屠殺之後便再沒說過話。
此時見面倒是有些尷尬。
還是行了個禮,江雷嗯了一聲,也算是打過招呼了。
“陳兄。”
梁靖從江雷的另外一旁伸出了腦袋,笑眯眯地說道:“我可是很希望在這樣的場合見到陳兄啊。”
這位汴州梁氏的二公子性格溫和,也沒有什麼架子。
此時與陳鈺打招呼更像是朋友之間問候。
在他的身邊自然是他的妹妹梁寒煙,此時也笑吟吟地衝陳鈺點了點頭。
而對面的陸鴻洪震等人此時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
冷哼了一聲,臉上的陰冷揮之不去。
主座上是肉山般的西平君盧彥平。
在他的身側擺放著兩個席位,一邊坐著顧太沖,另外一邊卻坐著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
此人極為英武,眼神炯炯宛若明日。穿著精緻的絳色軟甲,坐在那裡腰背亦是挺直。
此時正在與那盧彥平和顧太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什麼話。
“他是洛州來的王城特使。”
或許是感覺到了陳鈺的疑問。江雷緩緩地開口說道。
“王城特使?”
陳鈺思索了片刻,忍不住問道:“來汴州府何故?”
“說是來看看汴州武選的進度。”
梁靖輕搖摺扇,接過話茬柔和地說道。
但見江雷面色凝重,讓陳鈺不由得多想了幾分。
此人是從洛州而來。或許能打探一番陳亦薇的蹤跡。
只是此人身份尊貴,怕是極難與他說上話。
正當他苦苦思索之時,那英武高大的青年此時卻將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他是陳鈺?”
青年的聲音極為渾厚,倒像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
“不錯。”
顧太沖方才與其談論時談及了陳鈺以凝元境擊敗大武師的壯舉。
面對此人的詢問,也只當是對方對陳鈺起了興趣。
“顧兄先前說此人已經娶妻了?”
顧太沖的臉上面不改色,他也不知道為何這位王城特使為何問及此事。
但還是笑著說道:“正是,西平君愛惜其文采,還邀請他與他的妻子一同來赴宴。”
“哼。”
那人的臉色沉了下來。望著陳鈺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什麼文采。只能騙些痴傻女子。”
他這句話說得極為細微,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陳鈺不由得感覺到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打了個冷戰,四處看了看,沒有發現裴霜璃的身影。
歌舞聲歇。
盧彥平輕咳了一聲,在一旁侍者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滿是來賓的大殿此時安靜極了。
紛紛等待著這位西平君說話。
“此次設宴,一是為副衛長慶功。他剿除了城中的盜匪,功不可沒。”
“長公子威武。”
眾人宛若商量好的那般,一齊起身行禮。
顧太沖臉上帶笑,衝著盧彥平行禮道:“多謝君上。”
“二來,是為了迎接王城特使。黑翎衛指揮使,雲麾將軍何炎。”
眾人一驚,居然皆是肅穆無比。
齊齊向著那名為何炎的青年行禮道:“見過何將軍。”
“無須多禮。”
何炎只是平淡地拱了拱手。
眾人落座,陳鈺只當眾人的肅穆來自於對方王城特使的身份。
卻聽見梁靖感慨道:“二十七八歲便做了黑翎衛的指揮使,雲麾將軍,真是了不得。”
出乎陳鈺的意料,周圍的其他世家子弟都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服來。
見陳鈺心中疑惑,江雷冷冷地解釋道:“黑翎衛百戰之師,負責青原戰事,未嘗一敗。將趙賊阻擋在瀟河之北。”
“五萬人,僅有十個指揮使。皆是人傑。”
“雲麾將軍的封號更是了不得,不立下赫赫戰功絕對不會得此加封。”
說及此事,江雷意外的表現出了十足的興趣。眼中也帶著敬仰。
何炎。
陳鈺心中默默叨唸著此人的名諱。
而此刻,那何炎恰好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忽然開口道:“既是酒宴,豈能沒有詩詞助興。”
“賢侄對詩詞有興趣?”
盧彥平眼中一亮,撫掌笑道:“真不愧是何家的小子,即便是投身軍旅也沒有忘記家學。與你父親...”
他言語一頓。片刻之後嘆息道:“唉,是本君失言。”
“說到詩詞,今夜君上特意邀請了汴州府的詩狂白清晏,還有極擅長山水詩的自明大師。肯定能讓何兄滿意。”
顧太沖不經意的將話題岔開。
盧彥平如夢方醒,笑著說道:“不錯,本君府中文人不少,帶我將他們都喚過來。”
熙熙攘攘,殿中的兩側走出數十道身影。
白清晏是個中年文士,濃眉長鬚,樣貌英俊。而他身邊的自明大師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皆是氣質非凡。
兩人帶著一眾文人上前行禮,舉止間極為瀟灑飄逸。將文人的風骨盡顯無疑。
盧彥平臉上帶笑,只是尚未等他說話,便看見何炎冷笑著站了起來。
“汴州文壇無人了嗎?”
此言一出,萬籟俱靜。
那白清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險些拂袖而去。一旁的自明大師也是尷尬不已,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周圍那些封君府的文人此時皆是面色通紅,個個憤慨不已。
“特使何出此言?”
盧彥平皺著眉頭,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他不知這何炎為何當眾發難。
何炎冷眼掃過眾人,搖搖頭道:“並非是不尊重君上。在下素聞汴州乃文道大州,更有蕭老太傅珠玉在前。自幼便心生嚮往。”
“只是不想老太傅仙逝不久,汴州文壇便如此衰落。”
“竟無一名士在此,真是讓人痛惜。”
顧太沖此時的表情極為精彩。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不減。
而下方與白清晏親近的兩截兄妹此時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何兄認為,這白大家與自明大師算不上名士嗎?”
“算不上。”
何炎絲毫不留情面,他俯視著已然被氣的渾身顫抖的白清晏說道:
“我此來汴州,有一洛州名士與我同行。他是這般評價你的。”
“有皮無骨,有形無神。篇篇下品,不如歸去。”
白清晏再難忍受這不間斷的羞辱。
他深深一揖,悲憤地說道:“在下算不算名士不要緊,但將軍這般說了,可否請那名士出來一敘。好讓他當面指點。”
“又有何妨?”
何炎面不改色,重重地拍了拍手掌。
伴隨著一陣柺杖聲,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從殿外緩緩走了過來。
眾人小聲議論,卻沒人認出此人的身份。
“哐當!”
杯盞落地。
站起來的卻是梁靖。先前還因為何炎的話語有些慍怒的他此時臉上只剩下震驚。
陳鈺不解地看過去,只見那白清晏原本漲紅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無比。
而那肥胖無比的西平君盧彥平此時居然緩緩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兄長?”
梁寒煙拉著梁靖的袖口詢問道。
梁靖卻沒有理睬,反而是大步走了上去。
一直眯著的眼睛此時完全睜開,顯得明亮無比。
他走到老者的面前,恭敬地行禮道:“見過洛川文宗。”
“洛川文宗?”
那些文人士子們如夢方醒。
“您是洛川文宗紀九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