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浮生若夢(1 / 1)
“還請陸指揮使替在下將靴子褪下,在下的手腳不聽使喚。”
話音剛落,陸鴻本就灰敗無比的臉頰更是漲成了豬肝色。
額頭的疤痕也顯得分外猙獰。
他的身後開始有一黑一紫兩條飛龍糾纏咆哮。
全身上下流轉著真元,一道道罡風將他那寬大的袖口鼓脹了起來。
三步之內,陳鈺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陸鴻傳來的真元威壓。
與陸勇不同,這位顧太沖左膀右臂的實力毫無疑問是汴州府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先前在川流閣中,兩人曾有過短暫時間的交手。
陳鈺遠不是他的對手。即便窮盡此生所學,也無法佔據絲毫的上風。
然而此刻,他卻沒有絲毫的擔憂與畏懼。
眼皮微抬,主座一側的顧太沖果然已經站了起來。
視線只落在陸鴻身上。陸鴻便將威勢收了起來。
他是不敢與顧太沖作對的。
但見陳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心中自然是惱怒到了極點。
想著如果能在川流閣中將此人誅殺,後面也不會有那麼多的麻煩事了。
一旁的江雷彷彿事不關己般的默然不語,但陸鴻心知江雷此時的心情必然是不錯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將憤怒平息下去。
向著盧彥平以及顧太沖微微行禮。回頭冷哼了一聲,便大步走出了殿閣。
無需等待下去。他心裡明白,陳鈺勝了。
那紀九齡的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再留在此地,無非是自取其辱罷了。
想不到陳鈺一語成讖,他陸鴻真要退避三舍了。
“你叫陳鈺?”
紀九齡的話語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見陳鈺踉蹌著想要站起來,他揮了揮手,示意無妨。
“先生既然說了,你就不用在意這些小節了。”
盧彥平肥碩的臉上此時滿是興奮。
他素來喜愛詩詞歌賦。陳鈺方才借酒所吟的詩句豪邁隨性,勢若大河,甚合他意。
更重要的是陳鈺替他爭了口氣,讓他在紀九齡面前不至於大跌顏面。
此刻,喜悅之情已然溢於言表。
望向陳鈺的眼神也隨和了許多。
陳鈺頷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了一些。
靠著銅鏡碎片播放的一首“lostrivers”最終打了個激靈恢復了些常態。
拱手道:“正是。”
紀九齡輕捋鬍鬚,看著由人撰寫下來的詩詞連連點頭。
開口詢問道:“可有詩名?”
陳鈺抬頭答道:“有,名為將進酒。”
“將進酒,將進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紀九齡輕聲唸叨著,隨即啞然失笑:“此詩傳開,天下怕是再無祝酒詞可寫了。”
在座的文人士子皆是沉默。
紀九齡的話並沒有錯。
這首《將進酒》是詩仙李太白的代表作。即便是放在能人輩出的華夏文壇也能穩穩佔據一席之地。
筆酣墨飽,情極悲憤而作狂放,語極豪縱而又沉著。
無論紀九齡是出於什麼樣的念頭來這汴州府。
只要他是文人,他便無法拒絕這首詩的魅力。
紀九齡不住的搖頭,眼神極為複雜。
他望向陳鈺,緩緩開口道:“這首詩的主題是顧副衛長臨機所提。陳鈺,你告訴老夫,這首《將進酒》,是你個人所作嗎?”
話音剛落,眾人皆翹首盼之。
那些文人士子心中既是震驚又是疑惑。
紀九齡所問的問題,又何嘗不是他們想問的呢。
陳鈺能覺察到顧太沖帶著審視的目光。
陸鴻費盡心思,無非是想要給他加以一個所圖甚大的罪名。
但是他絲毫不在乎。
只待汴州武選一過,他就能脫離這個牢籠。
想了想,他笑著開口道:“不是。”
一片譁然。
眾人交頭接耳一番,便有人鼓起勇氣問道:“陳公子說此詩並非是你自己所作,那麼留下這首曠世奇文的大才究竟是誰呢?”
陳鈺抬起頭,毫無畏懼地對上了顧太沖的目光。
一字一句道:“是在下的師父所作。”
“包括長樂街中的那首《短歌行》。”
與陸鴻所說不謀而合。
所有人都沒能想到,陳鈺居然是不打自招了。
陸鴻雖走,但與他關係熟稔的洪震等人立刻便坐不住了。
洪震的臉色因為飲酒與興奮而變得通紅。
他指著陳鈺大聲喝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長公子,陸兄所言不假!這陳鈺就是早有圖謀!”
“我見他心思深沉,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還請拿下此獠!”
洪震起了個頭,那些攻訐的話語便立刻將陳鈺包裹。
一個個的怒髮衝冠,只待顧太沖一聲令下便要將陳鈺格殺當場。
洪震更是一馬當先,跳起來一腳踢翻了陳鈺面前的桌案。
黑色的墨汁潑灑的到處都是。
一旁的梁靖看了片刻,最終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身邊的梁寒煙掩面笑道:“這洪震也太不注意場合了。”
江雷眉頭緊鎖。抬起頭時,便看見了盧彥平陰沉的臉色。
這是他西平君的宴會。
哪怕是他只是名義上的執政。
但他終究是晉帝親封的西平君!
蕭家、顧家這些地頭蛇他惹不起,不代表他就得聽之任之。
“放肆!”
率先出口的居然是顧太沖。
他此刻的臉上不曾帶著一絲笑意。
大步向著洪震走了過去。眾人只覺得毫無波瀾的大殿之中一時狂風怒號。
緊接著便聽見一聲悶響。
洪震尚且來不及慘叫,他的身影便被打了出去。
沒人看見顧太沖出手。
他身上的霧氣像是深沉了一些,上面纏繞著黑紫色的雷霆。
那些陸鴻的擁躉再不敢多言,紛紛灰溜溜的縮到了臺後。
顧太沖沉默著轉身,向著盧彥平及紀九齡深深一揖道:“還請君上恕罪。”
“罷了罷了。”
稍微停頓之後,盧彥平終究還是沒有發難。
言語稍微緩和了些,嘆息道:“太沖啊,這與你無關,坐吧。”
眾人皆知顧太沖的父親顧均現在正得晉帝恩寵,官至工部尚書太英殿大學士。
也聽聞盧彥平的本有捨棄蕭氏與顧氏結盟的意願。
照盧彥平此時的態度來看,此事必然不是空穴來風。
“你的師父是誰?”
紀九齡完全無視掉緊張的氣氛,與身旁的何炎此時正凝視著陳鈺。
顧太沖回到了坐席,飲了一口酒水,似乎也在等待陳鈺的答案。
“諸位容稟!”
陳鈺表情肅穆,但是因為飲酒而導致臉頰紅通通的,看起來又有些滑稽。
他面向紀九齡,不緊不慢地說道:“在下的師父,不止一位。”
“哦?”
紀九齡來了興趣:“此言何意?”
“譬如《春江花月夜》。那是在下的張若虛張師父所作。”
“又比如今夜的《將進酒》。那是在下的李白李師父所作。”
陳鈺醉眼朦朧,說氣話來還有些大舌頭,不過也算得上清晰。
“那你在長樂街所作的那首《短歌行》,也是你師父作的?”
顧太沖淡淡地笑道。
“是!”
陳鈺哈哈大笑:“這首詩是在下的曹操曹師父所作。他老人家一生波瀾壯闊,有吞吐天下之志!”
“曹操...”
顧太沖心中正默唸著這個名諱,溯及三國的歷史,也從未聽過此人。
陳鈺則不慌不忙的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杯清酒,一飲而盡之後衝對方眨了眨眼睛。
他的樣貌本就俊秀,方才才氣迸發宛若仙人更是俘獲了殿中一干侍女的芳心。
此時見他這般挑逗作態,侍女立刻羞赧地說不出話來。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太小了,太小了。”
陳鈺輕聲嘟囔著。使勁地搖了搖頭。
“呸呸呸!陳鈺!你與那曹賊何異!”
銅鏡碎片痛心疾首。
只是尚未等他緩過神來,便看見迎面砸過來一個酒杯。
“無恥!”
何炎怒髮衝冠,恨不得立刻跳下來將陳鈺暴打一頓。
想想自己那兩個可憐的妹子,心中已然怒到了極致。
陳鈺一個踉蹌躲過了酒杯,歪著頭十分不解地看了何炎一眼。
不知怎的,此人的面相倒是有些熟識。
只是這位王城特使為何對他像是有一種莫名而來的敵意,真是讓人費解。
“我聽聞,你曾說你的師父張若虛是一位長生者。是也不是?”
顧太沖冷不防的詢問道。
江雷正襟危坐,視線立刻匯聚到了陳鈺身上。
只見他不假思索道:“是。”
周遭又是一片譁然。
“長生者?不是隻存在於傳說中嗎?”
“子虛烏有。別說長生者了,晉國的承道加起來也只有八人。那些真正的仙人早已離開了凡塵。”
“到底還是個青年,這等玩笑話怕是誰都不會相信。”
“陳公子,酒喝多了便休息會兒吧,哈哈。”
大殿之中頓時充滿了快樂的氣息。
這些人的反應早在陳鈺預料之中。
他聳了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但是緊接著便聽見顧太沖追問道:“這麼說來,你那些其他的師父也是長生者了?”
“是。”
陳鈺無意否認。
這下就連梁靖兄妹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陳兄,藏拙的手法真是過於拙劣了一些。”
紀九齡也笑了起來,搖搖頭道:“你不願意說,老夫也不逼你。”
他微微收斂笑容,忽然正色道:“陳鈺,你可願隨老夫一同前往洛州?”
“紀師父!?”
何炎面色突變,但見紀九齡微微擺手,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只是死死地盯著陳鈺,面色不善。
紀九齡的言語使得嘈雜的大殿中再一次安靜下來。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鈺說道:“你與老夫的故友有舊,又才華橫溢,晉王城才應該是你馳騁的舞臺。”
“世人皆以武道為尊。然文道浩渺,或許你也能踏出一條不同的路來。”
紀九齡言語間神秘莫測,眾人一時皆不知所云。
但顧太沖聽見之後,眼神卻起了微小的變化。
他並無打斷紀九齡的想法,只是看著陳鈺,靜靜地等待著他的決定。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陳鈺並未作答,反倒是吟了幾句。
一片寂靜,眾人一時間又沉醉於這幾句的意境之中。
他抬起頭,終究是感慨了一聲。
“晉王城太遠了。”
紀九齡微微愣神,繼而撫掌大笑起來。
“好,好!”
盧彥平不知自己的恩師為何這般高興,明明陳鈺拒絕了他的邀請。
只見紀九齡拒絕了盧彥平的攙扶,自己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了陳鈺的身邊。
拍了拍陳鈺的肩膀,以常人無法聽見的聲音吟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也再不看陳鈺吃驚的神情,大笑著緩緩走遠。
只留下陳鈺坐在桌案邊心中洶湧澎湃。
這首詩,他只說予蕭翊聽過。
但這位洛川文宗是從何得知的。
他暗暗地思索著,卻沒有察覺到顧太沖那深沉的眼神。
觥籌交錯,宴會依舊。
有人放聲高歌,有人潸然落淚。
宿醉之後,眼前模糊著看不真切。
只有婉音大家的嗓音是極美的,聽久了也不會厭倦。
“啟稟君上,外面動起手來了。”
侍從急急忙忙的從殿外奔來。
已是皓月當空。
隔著數千裡,黑色的夜幕中,劉玉娘正向著汴州府前行。
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燈火通明。
身後逐漸浮現出十幾道熟悉的身影。
有拿劍的,也有持刀的。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有稚氣未脫的青年。
他們都沒有說話。
恆陽城外,所獲甚大的顧二正細細盤問著黃煥關於一個青年的細枝末節。
滿是血絲的眼中開始顯現出大局在握的明朗。
一道道黑影掠過汴州府的黑夜。
在樓閣的頂角稍作停頓之後,紛紛義無反顧的衝向了巡防營指揮使的府邸。
火光沖天而起。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凡塵將末,只爭朝夕。
【作者題外話】:最後的放肆了。以後應該不會這樣寫書了。